變故
唐棠被謝淵關在了房中。
白日裡幾乎見不到謝淵的人影,只在午時給她送了一次飯,卻也並未在房中多做停留,而後一整個白天都不曾再見到謝淵。
唐棠有些心亂,一邊想盡快將人帶回凌霄宗,一邊又想問問謝淵凌霄劍為何會是柄鏽劍,可每晚謝淵歸來時都是滿身疲憊,眉眼間的倦意又讓她難以開口追問甚麼,待回過神來想問些甚麼的時候,謝淵已經睡著了。
一連數日都是如此。
唐棠心急如焚,終於在某個晚上忍不住了,抱著鏽跡斑斑的凌霄劍坐在床邊,等著謝淵回來。
“吱呀——”
門被推開,謝淵帶著小寒龍回來了,眉眼間俱是疲憊的倦色,但唐棠顧不上這些,開口道:“謝淵,你打算甚麼回凌霄宗?”
謝淵腳步微頓,沉默了片刻,才道:“我不打算回去。”
不回凌霄宗?難道要等謝寒霜殺過來嗎?
開甚麼玩笑!
她費這麼大力氣,就是為了讓謝淵避開謝寒霜,提前安全地回到凌霄宗。
現在謝淵居然說他不打算回去?
唐棠“噌——”的一聲跑至他身前,道:“你都拿到凌霄劍了為甚麼不回?是怕再被關進水牢受刑嗎?你放心——”
二人間距離極近,唐棠幾乎能聽見謝淵微滯的呼吸聲。
“我為甚麼要回去?”
謝淵退後了半步,主動拉開了二人間的距離。
“因為……”唐棠忽然失語。
謝淵的確沒理由回凌霄宗,更何況他拿到的凌霄劍只是一柄鏽劍而已,真假難辨。
唐棠望向他,一雙杏眸似浸了春水一般明澈,她放緩了聲音,勸慰道:“天火已經降臨在凌霄宗了,再過不久,整個世間都會被天火侵襲,我們得帶著凌霄劍回去,謝淵。”
謝淵避開了唐棠的視線,漠然道:“你要走便走吧,我不會回去的。”
言罷,謝淵自顧自地躺下休息。
唐棠怔愣在原地,她的確可以一個人帶回凌霄劍。
可是……
心底泛起密密麻麻的鈍痛,唐棠指尖發顫,緩緩低下了頭。
可是她不想留謝淵一人在這兒。
這是她的私心。
可私心與世間黎民蒼生相較之,她該選誰?
短暫的沉默間,唐棠已然做出了決定,她啞聲道:“我明天啟程……回凌霄宗。”
此行已經耽擱了太久,她不能再留在這裡了,要儘快將凌霄劍帶回凌霄宗。
師尊還在宗內等著她。
謝淵並未理會唐棠,雙眸緊閉,像是睡著了一樣。
唐棠嘆了口氣,也回到了榻上,卻是一整夜未眠,直至晨光透過窗縫流淌進來,才將將睡著。
醒來時天光已然大亮,桌上放著謝淵送來的午食,三菜一湯,許是放了很久,已經有些涼了。
唐棠沒有多猶豫,迅速收拾好了自己的行囊,用一截黑布將鏽跡斑斑的凌霄劍包裹好,背到身上,沒有動桌上的食物,她打算直接離開。
推了推房門,卻見門上的禁制亮起。
明明說要走的話隨她,偏偏沒有解除門上的禁制。
合理懷疑謝淵就是故意的,故意看她吃癟。
唐棠握拳惡狠狠地砸到門上,禁制沒反應,反倒疼得她捧著手吹氣。
可惡!她這下要怎麼走?總不能等謝淵晚上回來再走吧?
正想著,身後的窗戶忽然開啟了,和煦的春風吹了進來,唐棠回首,看見小寒龍銜著一枝粉白的花悠悠地飛了進來。
只見小寒龍將花藏在謝淵枕下,還煞有介事地咬起枕頭挪了挪,一副生怕壓壞了那朵花的模樣。
唐棠哼了聲,將行囊放到桌上,走上前一把掀開了謝淵的枕頭,拿起了那朵花,“藏甚麼呢?”
“吱——”小寒龍生氣地嘶吼了一聲,撲閃著翅膀就衝了過來。
唐棠抬手用花枝輕鬆化解了它的攻勢,又用花瓣輕輕敲了敲它的腦袋,笑道:“叫得真難聽,不許叫了。”
花瓣隨著她的動作輕顫,方才還半開未開的花苞在一瞬間忽然綻開,淺淡的花香傳來,唐棠怔愣著望著手中的粉白花枝。
片刻後回神,唐棠立馬起身跑到了窗邊,見無數柔嫩的花瓣隨風飛揚,湧入她懷中,一同湧入她懷中的還有芬芳馥郁的花香。
一眼望去,漫山遍野的粉白海棠花掛在枝頭搖晃著,一簇簇地形成了一片燦白花海。
眼前此景與幼時的記憶慢慢重疊,唐棠彷彿回到了小時候,那時父母還在世,一家人和和美美地住在一起,院中就有一株海棠花樹,是父親親手為她栽下的,每逢春日,枝頭便開滿了海棠花。
唐棠怔愣在原地,心底泛起的漣漪盪漾開來,匯成一滴淚自眼尾滑落。
自父母離世後,她離家遠走,很多年都沒有見過海棠花了。
沒想到會在這裡,在這個不屬於她的世界中再度見到。
唐棠眸光宛轉,看見了站在樹下的謝淵,眸中倒映著斑駁的樹影,還有二樓窗邊唐棠的身影。
微風吹起她鬢邊長髮,飛舞的花瓣纏繞著髮絲,而後又飛遠了。
淚水模糊了眼前的視線,唐棠抬手擦去眼角的淚,再望去已不見謝淵的蹤影了。
“謝淵!謝淵……”
唐棠啞聲喊著,轉身衝向門口,房門被開啟,唐棠撲進了來人懷中,腦袋深深埋在他胸膛,聽見他沉穩有力的心跳聲。
此前還有些猶豫是否要真的留在這個不屬於她的世界,在這一刻下定了決心,她要留下了。
她真心地想留在這裡。
因為這裡有謝淵、師尊,還有歲安、靈鳶,還有好多好多人……
唐棠想到了很多人,那些人都待她很好,在這裡,她不再是孤單一個人了。
情緒難掩,唐棠埋頭在謝淵胸口哭出了聲。
謝淵沒有開口,也沒有推開她,只是輕輕拍著她的脊背,一下又一下,安撫著她洶湧的悲傷。
待情緒平復了,唐棠主動鬆開了手,退後了半步,看見謝淵身上凌亂不堪的衣襟,有些不好意思地抬手,試圖撫平被她抓出褶皺的地方。
“這些花樹……是你種的嗎?”唐棠紅著眼,聲音沙啞。
“不是。”謝淵回答地十分坦然,像是沒有絲毫遮掩與隱瞞。
唐棠愣住,反應過來時忍不住低下頭,臉頰染上一片緋紅,不好意思地摸了摸發燙的臉頰。
是她自作多情了啊……還以這些海棠花樹是謝淵為她種下的。
“但我留在這裡是因為這些花。”
謝淵低沉的嗓音傳來,唐棠錯愕地抬起頭,看著他。
謝淵已行至窗邊,轉過身看向唐棠,眼底的落寞被細碎斑駁的光影掩蓋,整個人站在晨光中,彷彿自帶光環。
心底泛起的波瀾盪漾開來,唐棠莞爾一笑,走到他身邊,“你知道這是甚麼花嗎?”
謝淵拾起放在窗稜邊的那枝花,唇角漾起一個極淺的笑,“海棠。”
“很漂亮,不是嗎?”謝淵輕聲問道。
分明是在說手中的海棠花枝,眼睛卻並沒有落在花上,眸光湛湛,反倒一眨也不眨地望著唐棠。
唐棠正要開口,身後卻忽然傳來一陣極輕的劍鳴聲,她回身望去,看見了放在桌上的凌霄劍和朝露劍。
劍身嗡鳴不斷,唐棠走上前,開啟了包裹著凌霄劍的黑布,卻沒有感知到凌霄劍的動靜。
唐棠茫然地看向朝露劍,伸手握住了劍柄。
一瞬間,劍光大盛,朝露劍的劍鞘猛地飛了出去,釘在了牆上。
“怎麼回事?!”唐棠忍不住喊道。
朝露劍彷彿生出了自我意識一般,牽制著唐棠調轉了身體,順著雪亮無比的劍身,唐棠看了見離她幾步遠的謝淵。
劍尖直指向謝淵胸膛,唐棠頓時心驚,握緊了朝露劍不敢鬆手,試圖奪回朝露劍的控制權。
唐棠感覺到朝露劍在不斷索取自己的靈力,彷彿無止盡一般,唐棠能清晰地感覺到自身的靈力一點點地散失的,可她不敢鬆手,生怕一鬆開,朝露劍就會貫穿謝淵的心臟。
原著中,謝淵就是死在朝露劍下的。
眼下朝露劍彷彿在驅策著唐棠推動劇情,想讓她殺了謝淵,奪走凌霄劍。
唐棠幾近力竭,神情有些恍惚,她咬破下唇,痛感讓她有一瞬間的清醒,看見謝淵疾步向她走來。
“別過來!”唐棠厲聲喊道。
謝淵果真停下了腳步,不知發生了甚麼,道:“你怎麼了,唐棠?”
唐棠幾乎說不出話來,雙手死死握住朝露劍的劍柄,腳下卻被難以抗衡的力度一點點地拖行向前,在即將失控的前一瞬,唐棠喊道:“你快跑!謝淵!”
朝露劍瞬間暴起,徑直刺了上去,謝淵閃身避開,唐棠卻沒有鬆開朝露劍,被拖拽著撞到了窗邊,額角頓時淌下鮮血來。
朝露劍沒入窗框,而後又飛了出來,直衝謝淵而去。
唐棠被方才那一下撞得意識混亂,朝露劍幾乎沒甚麼費力就拖拽著她衝向了謝淵。
意識回籠的前一瞬,唐棠看見謝淵定定地站在原地,彷彿在試探她是否真的會殺了他。
“不要——”唐棠失聲道。
隨著話音落下,劍尖穿透過血肉的聲音清晰地傳入了唐棠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