坦白
離開了學舍,樂懷安回了萬劍峰,唐棠沒跟著謝淵一同回無憂峰,藉口找寧歲安有事,轉道去了杏林峰。
夜深人靜,杏林峰的弟子們早已入眠,唐棠本不想再來打擾寧歲安,但又不想和謝淵一起回無憂峰,只得來此。
“吱呀——”
唐棠小心翼翼地推開了門,室內未點燈,一片昏暗,月亮的清輝透過窗灑落在地上,唐棠藉著月色,一邊摸索著一邊走到桌前坐下,順勢趴到了桌上。
不料趴下時碰倒了甚麼,只聞一道清脆的聲響,於寂寂深夜中迴響著。
“唔……”榻上的寧歲安輕哼了一聲,睡眼惺忪地起身揉了揉眼睛,看見了桌前的人,不解道:“唐棠?”
唐棠俯身拾起了被打翻在地的燭臺,笑得有些尷尬。
寧歲安坐到唐棠對面,點燃了燭火,室內亮了起來,暖黃的燈火映在她略顯蒼白的臉上。
“這麼晚,你怎麼來了?”寧歲安柔聲問道。
唐棠一時間不知該如何作答,視線飄忽不定始終不敢看向寧歲安。
忽然間,唐棠想起了那副畫卷,抬眸望向寧歲安,一字一頓道:“安安,你還記得昨晚的夢嗎?”
“夢?”寧歲安眨了眨眼,顯得有些茫然,頓了片刻後,才道:“我昨夜沒有做夢。”
果然。
唐棠藏在袖間握緊的手鬆了松。
謝寒霜教她的果然沒錯,焚香入夢不僅可以看到對方的所思所想,還可以抹去對方的記憶。
唐棠思緒漸漸飄遠,想到了那晚和謝淵的對話。
興許她也可以抹去謝淵那日的記憶,假裝那晚她沒有去找過對方,假裝一切都沒有發生,就像她抹去寧歲安的記憶那樣。
說幹就幹。
唐棠火速起身,道:“我先回去了,你早點休息。”
寧歲安一臉茫然地看著唐棠離開,眸中滿是困惑和不解。
*
無憂峰。
唐棠端坐於桌前,桌案上擺放著焚香入夢所需的物品,一副空白的畫卷和幾支安神香。
直至月亮隱入了雲層中,唐棠才起身前往柴房。
時辰已至後半夜,謝淵應當早就睡下了。
唐棠躲在竹林中,透過交錯的竹葉望向柴房的方向,黑黢黢的柴房內不見燭火微光。
悄悄行至柴房外,唐棠緊張地一顆心砰砰亂跳,在門外點燃了安神香,而後才輕輕推開了房門,走了進去。
榻上傳來沉穩的呼吸聲,唐棠稍稍鬆了一口氣,盤腿坐在地上。
閉眼,神識入夢。
再睜開眼時,眼前卻是黑漆漆一片,甚麼也看不見。
謝淵沒有做夢。
唐棠在黑暗中穩步前行,直至看到了一扇門,門內是謝淵曾經的記憶。
鮮紅的酒招在風中搖晃,酒樓內一道熟悉的身影穿行於桌前。
這不是她要找的。
唐棠找了無數扇門,終於找到了那晚的記憶。
她的身影隱在門內窗戶後,並沒有第一時間鋪展開畫卷,抹去謝淵的記憶。
“你……喜歡我嗎?”
那日酒醒後,迴盪在腦海中的一句話,像一根尖刺深藏在唐棠心底。
她到底有沒有回答?
唐棠不記得了。
月色的清輝灑落於窗前,唐棠的身影隱在窗後,靜靜地看著臺階上的二人,直到謝淵再度將那個問題問出了口。
心臟於胸腔中狂跳不止,唐棠緊張地望著另一個自己,全然未注意到手中的畫卷,無意撞在窗欞上發出一道沉悶的聲響。
謝淵忽然仰首看了過來。
唐棠一時慌了神,忘記自己已經提前隱藏了身形,下意識想要避開謝淵的視線,腳下卻一個趔趄,不小心踢倒了擺放在窗邊的一堆罐子。
劈里啪啦一陣脆響。
完蛋了!這麼大動靜人想不醒都難!
唐棠慌忙收回神識,起身就往柴房外跑去,卻不料盤腿坐了太久,兩腿一陣一陣的發麻,完全不聽使喚,尚未跑下臺階就被身後之人按倒在地,手中的畫卷自階前滾落在地。
“唐棠……?”
謝淵看清來人的一瞬間,手上的力道便鬆了幾分,神情也從一開始的凌厲到有些困惑,“你來做甚麼?”
腦海中還回映著方才夢中的那一幕,唐棠慌了神,雙眼緊閉,胡言亂語道:“我我我、我知道錯了!我不該親你!但、但但但那是因為我喝醉了,我真的沒有喜歡你。”
謝淵鬆了手,站起了身,雪白的中衣映在月色下,顯得有幾分落寞。
腕上的手鬆開,唐棠慢慢睜開了眼,還以為是自己的肺腑之言起了作用,趕忙又補了一句,“你放心!我絕對不會喜歡上你的!”
畢竟你是要攻略謝寒霜的。唐棠心想道。
謝淵垂著頭,啞聲道:“你在說甚麼?”
唐棠頓時又慌了起來,“那天晚上我喝醉後不是說了些胡話嗎?我——”
謝淵看向唐棠,打斷了她的話,“那晚你甚麼都沒說,你喝醉睡著了,我送你回去的。”
黑色的瞳孔中倒映出唐棠驚慌失措的模樣,謝淵靜默地看著她,神情有幾分悲傷。
唐棠愣了片刻後才反應過來,想起方才在夢中所見之景,她好像確實甚麼都沒說。
“這、這樣啊……”唐棠摳了摳臉,有些尷尬道:“那就是誤會一場了……”
一直以為自己喝醉後說了甚麼虎狼之詞,導致她數日來都不敢再同謝淵見面。
結果搞了半天都是誤會。
唐棠稍稍放下心來,卻聽見謝淵冷聲道:“不過現在我都明白了,是我自作多情了。”
“你回去吧,我要休息了。”
言罷,謝淵轉身回房,“砰——”的一聲關上了門。
唐棠被聲響嚇得一個哆嗦,坐在門口半天沒起來。
自作多情?甚麼意思?
唐棠坐在地上,微微抬首看著緊閉的木門,神情有些茫然。
胸腔內的心臟砰砰亂跳,唐棠撫上心口,隱隱覺得謝淵的話有些奇怪,卻想不清其中的緣由。
*
次日一大早唐棠便趕去了學舍,準備新一輪的秘境試煉。
人群吵嚷著,唐棠困得無心去聽,看見寧歲安衝她招手才走了過去。
“唐棠,你怎麼了?”寧歲安看著唐棠烏青的眼底,關切道:“昨晚沒休息好嗎?”
唐棠嘆了口氣,豈止是沒休息好,壓根就沒睡,但嘴上卻道:“我沒事。”
寧歲安的視線越過了唐棠,看向一旁的秘境試煉榜,道:“我聽說今天試煉榜沒有更新。”
她前幾日一直在杏林峰修養,今日才重新來學舍,準備入秘境,卻聽見人群中討論秘境試煉榜未及時更新一事。
“發生了甚麼,你知道嗎?”寧歲安看向唐棠。
唐棠看向秘境試煉榜,首位的謝淵分數的確未變,而昨晚她親眼看見謝淵完成了秘境任務,將妖丹交給了師兄林恕。
“可能是忘了換榜吧。”唐棠隨口道。
視線向後移,唐棠看見了排名位於八十九位的自己的名字,心中一片悽慘。
待今日秘境試煉榜更新後,她的排名估計還要再往下掉幾位。
為期一個月的秘境試煉沒剩下幾日了,即便她接下來的秘境中順利完成了所有的任務,也不可能擠進前二十名。
早知道昨天就來參加秘境了,倘若她完成了昨日的秘境任務,這樣子到秘境試煉結束後,起碼排名不會掉的太多,也好看些。
唐棠嘆了口氣,不死心地再度看向自己的排名,卻見一人停在那裡,剛剛好擋住了她的名字。
視線上移,唐棠正好撞進了謝淵淡漠的雙眸,想起昨夜一事,有些心虛地朝他笑了笑。
謝淵沒有任何舉動,移開了目光看向階上的林恕。
“師兄!今日的榜單怎麼沒有更新啊?”有人喊道。
林恕溫聲解釋道:“昨日的分數尚未清算完,待今日你們離開秘境時就能看到了。”
話音落,林恕看向了人群中打著哈欠的唐棠。
唐棠張開的嘴來不及合上,一臉茫然地眨了眨眼。
看我幹嘛?我怎麼了?
林恕並未多言,命人發下今日的引路石。
今日秘境任務尚難度不高不低,取得食人花的種子即可離開秘境。
唐棠與寧歲安並肩作戰,卻被源源不斷冒出的藤蔓打散。
每斬斷一根藤蔓,其斷面就飛濺出粘稠的綠色液體,唐棠且戰且退,短短片刻,身上就佈滿了粘稠的液體,每一次揮劍都顯得十分吃力。
空氣中瀰漫著難聞的氣息,唐棠喘著粗氣,看向眼前最後一株食人花,握緊了手中長劍,深吸一口氣,而後飛身衝了上去,將巨大的食人花攔腰斬斷。
落地的一瞬間,眼前忽然閃現出深不可測的懸崖,唐棠眸光一凜,慌忙回身將長劍刺入崖壁的縫隙之中。
整個人堪堪懸停在崖壁之上。
“食人花粘液有致幻的作用。”
頭頂傳來一道沉穩的聲音,唐棠仰頭望去,看見面覆黑布的謝淵向他伸出手。
唐棠抓住了他的手,借力飛上崖壁,看見懸崖上空蕩蕩一片,只餘一株被斬斷的食人花,其餘的食人花早已不見蹤跡。
“你中了幻術。”謝淵漠然道。
“我、我早就知道了。”唐棠不甘示弱地辯解了一聲,順手抹了把臉,觸到一手的粘液。
謝淵沒應聲,摘下了覆在臉上的黑布。
黑布隨風飄遠,謝淵漠然地轉身離開。
唐棠頓了頓,忽然喊了一聲,“謝謝!”
謝淵頓住腳步,側首看了她一眼。
唐棠有些不好意思地低聲道:“還有上次……也謝謝你。”
她說的是那次寧歲安遇險時謝淵出手相助一事。
謝淵沒有出聲,離開了秘境。
唐棠慌忙拾起食人花的種子,跟著一道離開了秘境。
秘境外聚集了不少人,都圍在秘境試煉榜前。
看樣子榜單已經更新了。
唐棠雖然自知她的排名好不到哪去,還是忍不住湊了上去,順著八十九名往後看了看,卻半天都沒找到自己的名字。
心中有疑慮,唐棠不死心地又從八十九名開始前前後後看了一遍。
仍是沒有找到。
“我名字呢?!”唐棠忍不住喊了一聲。
階上登記出境之人的林恕聞聲看了過來,擱下筆起身走下臺階。
行至唐棠身側,林恕道:“昨夜之事我已請示許峰主,他說此事你處理的不錯,理應嘉獎。”
許峰主?許三清那個糟老頭子?
唐棠皺眉,回頭看了眼林恕。
林恕笑道:“或許你可以往前面找找。”
唐棠半信半疑,順著排名一路往前面找了過去。
第十六位,唐棠。
看見自己名字的一瞬間,唐棠久久不能回神,又看了好幾遍才敢確認自己真的擠進了前二十名。
一時興奮,抓住身邊人的袖子就喊道:“你看!我是第十六名!”
待回頭去看對方的反應,卻撞入謝淵深邃的黑眸中,慌忙收了手,輕咳了一聲道:“你怎麼在這?你的排名不是在前面嗎?”
謝淵沒理她,轉身走了。
望著謝淵離開的背影,唐棠生氣地衝他做了個鬼臉。
小氣鬼。
誤會明明都解除了還不肯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