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畫
已至深夜,學舍內只剩下林恕和樂懷安兩人。
林恕端坐於桌案前,樂懷安則倚靠在窗邊打著哈欠。
“這都甚麼時辰了?還沒出來?”樂懷安抱怨了一句。
林恕一邊查驗今日弟子入境情況,一邊回道:“今日的任務頗有難度,出來的晚些也正常。”
“那這也太晚了吧。”樂懷安湊了上來,看著桌上名冊,“還有幾個沒出來?”
林恕指尖劃過已離開秘境的弟子名字,後落在唯一一個尚未登記出境的名字上,“只剩一個了。”
“誰啊?這麼慢。”樂懷安毫不掩飾語氣裡的煩躁。
林恕看著落在指尖的名字,沉聲道:“謝淵。”
*
“哎哎哎——”
唐棠被畫卷突然爆發出的巨力拖拽著栽了個跟頭,躺在地上頓時眼冒金星,待回過神來,看見落在一旁的畫卷展開了一角。
一隻不斷冒著黑霧的手從畫中探出,五指扣在地上,留下一道道深刻的痕跡,青筋暴起的手臂伴隨著無頭屍的低吼,一寸一寸想要將自己從畫中拖拽而出。
唐棠看得頭皮發麻,猛地撲了上去,慌忙將畫布卷好,喊道:“你、你先別出來啊!大哥!”
顧不得身上沾的泥巴,唐棠連忙抱起躁動的畫卷一路狂奔向學舍,一邊跑,一邊安撫道:“我這就帶你去找你的頭!你先別急!”
學舍內點著燈,唐棠看見光的一瞬間立即喊道:“師兄!”
手中的畫卷突然飛了出去,唐棠又猝不及防地栽了個大跟頭。
一直倚在窗邊的樂懷安聞聲回頭,被突然飛來的物件直擊面門,應聲倒地。
正襟危坐於桌案前的林恕:“?”
唐棠慌慌張張爬起來,拾起不斷冒出黑霧的畫卷,跨過倒在地上的樂懷安,跑至林恕面前。
樂懷安捂著鼻子自己爬了起來,悶聲道:“誰偷襲我?!”
林恕一眼便覺察到了畫卷的異常之處,抬手便將一道符貼在了畫卷外,將其封住,“發生甚麼了?”
唐棠緩了口氣,道:“寧歲安拿到的那朵往生花有問題!”
樂懷安湊上前,皺眉道:“往生花?那都是甚麼時候的事兒了?”
林恕也面露不解之情。
“是真的!不信的話,你把那朵往生花拿出來看看!”
林恕沉默半晌,衝樂懷安使了個眼色。
樂懷安點了點頭,立刻往學舍後走去。
“師兄。”
身後傳來一道沉穩的聲音,唐棠下意識回首,猛然間看見了渾身浴血的謝淵,嚇得渾身汗毛都立了起來。
謝淵神色如常,彷彿沒有看見她一般,將抗在肩上的狼妖屍體放下,上前兩步將手中的物件遞給了林恕,“妖丹。”
今日的秘境任務是斬殺雪域狼妖,奪取妖丹。
而謝淵是唯一一個完成了任務的弟子。
林恕接過了妖丹,點了點頭,沉聲道:“回去休息吧。”
謝淵沒吭聲,微微側首,目光下移,瞥向了唐棠。
視線即將相接的一瞬間,唐棠心虛地低下頭,看見自己身上沾滿了泥巴,忍不住上手摳了摳。
謝淵忽然道:“師兄,我想查查我現在的分數和排名。”
林恕一愣,道:“你現在的排名是首位。”
唐棠敢怒不敢言,心中腹誹道:裝甚麼呢?每次秘境任務都完成了,還能排第幾……
今日的分數尚未清算,眼下又生變故,林恕只想著趕人,道:“分數你明早去秘境試煉榜看吧。”
“我現在就想知道。”謝淵執拗道。
“你……”林恕有些無措。
恰在此時,樂懷安抱著匣子跑了過來,“找到了。”
林恕不再理會謝淵,立即將桌案上的東西推至一旁,好讓樂懷安放下匣子。
匣子剛一開啟,幾人都愣住了。
匣中不見紅色的往生花,而是一朵由白骨製成的形似往生花的東西。
“這花……怎麼褪色了?”
樂懷安茫然地抬頭,和林恕面面相覷。
無人在意的角落中,畫卷上貼著的符紙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撕開,突然從中伸出兩隻青筋暴起的手,將距離最近的唐棠和樂懷安二人拉入畫中。
“哎——”唐棠和樂懷安同時發出一道喊聲。
“懷安!”林恕反應迅速地拉住了樂懷安。
“唐棠!”謝淵也下意識伸手拉住了唐棠。
四人被一齊帶入了畫中。
剛一落地,謝淵抓著唐棠的手立即鬆開了。
畫中黃沙漫天,吹得人睜不開眼,待飛揚的沙塵散去,展現在四人眼前的是萬人廝殺的戰場。
幾人站在城牆上,看著殘破的戰旗在風中搖搖欲墜。
“這是甚麼地方?我們……這是進入了畫裡嗎?”樂懷安率先發出了疑問。
唐棠迅速解釋了自己焚香入夢時的所見所聞,道清了原委,同時也給出了離開畫作的方法——興許就是幫助無頭屍找到他自己的腦袋。
“所以想要離開這裡,我們就必須找到無頭屍的腦袋?”樂懷安看向城牆下廝殺的兩軍,道:“這下面少說也有上萬顆腦袋。”
唐棠目光遊走在廝殺的戰場上,搜尋著那位無頭將軍的身影。
不知從何處突然飛來一柄長刀,林恕眼疾手快地拔劍擋下,“此地太危險了,先——”
“找到了!”
唐棠一聲驚呼,抬手指著前方,在她指尖的落點處是一位正在浴血奮戰的將士。
與周圍人不同的是,那位將士渾身上下都散發著不詳的黑霧。
“這人腦袋不就在他頭上嗎?”樂懷安挑眉道。
唐棠思緒飛轉,一時間也有些分不清楚局勢。
一直沉默不語的謝淵忽然道:“或許扭轉戰局就是出畫的方法。”
三人齊齊看向他。
謝淵平靜地闡述著自己的觀點:“倘若我們甚麼都不做他一定會被斬首,但若是我們幫他扭轉了局勢,他自然不會被敵軍斬首,這算不算得上是另一種意義上的找到了他的頭?”
話音落,謝淵看向唐棠,眸光深沉,似是在詢問自己的觀點是否有道理。
唐棠慌忙避開,略微思索一番,道:“好像也有道理……”
樂懷安當即拔了劍,飛身自城牆上一躍而下,“那還等甚麼!”
“懷安!等等——”
林恕話音未落,忽然之間,黃沙四起,天地之間渾然一色,如同黑幕遮天,讓人辨不清方向。
待黃沙散去,幾人已從城牆上轉移到了城門外。
耳邊聽不見刀劍相撞的嗡鳴聲,無數的屍體堆疊在一起血流成河,目之所及無一活口。
“戰事……已經結束了。”林恕沉聲道。
樂懷安收了劍,不解道:“那我們怎麼辦?”
話音落下,一滴血跡自他眼前落下,樂懷安反應迅速地跳開,仰頭看見了懸掛在城門上的人頭,雙目瞪得渾圓,一副死不瞑目的樣子。
樂懷安先是一驚,後冷靜了下來,指著城門上方,道:“是不是這顆腦袋?”
幾人一起抬頭望去。
半刻鐘後,四人搭成人梯試圖拿到那顆腦袋。
處於最底層的樂懷安咬牙道:“憑甚麼我在最下面?!”
“辛苦你了,懷安。”林恕安慰道。
“好了嗎?”謝淵悶聲問道。
“為甚麼畫中不能用術法?可惡!”唐棠一邊抱怨,一邊拔劍將懸掛的繩結斬斷。
繩結自手中滑落,唐棠驚呼一聲低頭望去。
樂懷安條件反射地伸手接住了落下的腦袋,與手中死不瞑目的腦袋四目相對,樂懷安愣了一瞬,然後爆發出了驚人的慘叫聲,順勢將手中的腦袋扔了出去。
幾人摔在地上,謝淵默默撿了塊破布將飛出去的腦袋包裹起來。
唐棠處在最高位,摔得最狠,疼得呲牙咧嘴,坐在地上半天沒爬起來。
林恕抬頭看了眼天色,遠處天光已經漸漸亮了起來。
天亮後,入城的敵軍就該出來處理戰場了。
“我們要儘快找到無頭屍的主人。”林恕沉聲道:“分成兩組行動吧。唐棠你——”
不等林恕說完,唐棠立刻跳了起來,喊道:“我和你一組!師兄!”
樂懷安十分不滿地反駁道:“憑甚麼?!那我怎麼辦呢?”
林恕十分頭疼地捏了捏眉心,道:“懷安,你去和謝淵一組吧。”
抱著無頭屍腦袋的謝淵始終沉默著,既不開口反駁,也不點頭答應。
恰在此時,一直緊閉的城門開啟了一道縫隙,一士兵舉著火把邊打哈欠邊往外走。
林恕目光一凜,迅速拉過身側的樂懷安躲了起來。
謝淵一直站在唐棠身側,看見城門內走出的人,又瞥見林恕的動作,立即也反應了過來,拉著唐棠躲向了另一側。
拼命想避開和謝淵一組的唐棠還是被迫和他同行。
戰場上滿是斷臂殘肢,唐棠不敢低頭去看,目光飄向遠處,搜尋著無頭將軍的身影。
“唐棠。”
跟在唐棠身後的謝淵忽然喚了一聲她的名字。
聲音很輕,像是在拼命壓抑著甚麼。
唐棠裝作沒聽見,快步往前走去,一個沒留神腳下,險些摔倒。
謝淵扶住了她,微微俯身湊近,又喊了一聲:“唐棠。”
“……”這次想裝沒聽見都不行了。
“幹嘛?”唐棠無奈應了聲。
“你為甚麼一直躲著我?”
唐棠心虛,小聲道:“我哪有……”
謝淵抿唇道:“剛剛就有。”
“你、你不要亂想了,趕快找人!難不成你想一直被困在畫裡?”
唐棠轉移了話題,腳下走更快了。
“找到了。”謝淵輕聲道。
唐棠頓住腳步,回首看見了跪在地上的無頭將軍,渾身散發著濃重的黑霧,幾乎看不清人影。
謝淵將黑布包裹著的人頭放在他的項頸上,一時間罡風四起,裹挾著黑色的霧氣席捲天地間。
不遠處的林恕和樂懷安看見了沖天的黑霧,立即趕了過來。
唐棠看著跪在地上的將軍神情有些微變化,他面向著淪陷的城池,從目眥欲裂的憤恨之情到雙目閉合,神情漸復平靜。
最後落下一滴淚來,血淚落入被鮮血染紅的土裡,開出一朵鮮紅色的花來。
唐棠俯身摘下了那朵往生花,心情不知為何也變得有些悲愴。
望著遠處的城池,四人一齊離開畫卷,回到了學舍。
桌案上的畫卷靜靜地展開著,上面是一副畫像,一青年身披銀甲姿態挺拔,面帶笑意執劍而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