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林
杏林峰峰主雲霧隱將自家的三個弟子帶走後,唐棠也和謝淵一同離開了。
唐棠回想著方才殿中鮮血淋漓的場面,心有餘悸地摸了摸自己的小心臟,嘆道:“太兇殘了,怎麼能莫名其妙地砍人?”
“大概是不想你受欺負。”謝淵語氣平靜道。
唐棠一愣,想起自己同白無妄共御一劍時發生的事,抿了抿唇沒有再開口。
凌霄殿內,孟虞十分頭疼地看著謝寒霜,道:“小霜,你身為一峰之主,行事怎可如此魯莽?”
謝寒霜神情倨傲地看著滿地狼藉,冷聲道:“我向來如此,師兄你難道還不瞭解嗎?”
孟虞嘆了口氣,不想於此事同她爭論,問起了入夢一事,“你入夢所見,那妖獸到底是死是活?”
謝寒霜冷眼看著孟虞,沉默了許久,才道:“是移靈術。”
移靈術,千年前凌霄宗開山之祖微生末親自記載的三大禁術之首,也是唯一失傳了的禁術。
無人知曉移靈術的使用方法,除了封印在凌霄宗內、活了千年之久的那位。
“當真?”孟虞聲音微不可察地顫了顫。
謝寒霜漠然地眨了眨眼,聲音裡帶著不同往日的怒意,“曲卯沒有死。”
曲卯,是封印在凌霄宗內的大妖的名字。
“十年前,死在我劍下的是花林。”謝寒霜一字一頓地重複道:“曲卯沒有死。”
躲在殿外的孟琅月聽見了熟悉的名字,低頭看見了自己本命劍上的那枚玉佩,上面清清楚楚刻著花林的名字。
殿內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孟琅月不再停留,轉身離開了主峰。
“你是曲卯嗎?”孟琅月輕聲詢問道。
“呵……”
自心底傳來一聲輕笑,“怕了?”
“沒有。”孟琅月神情沒甚麼變化,淡淡道:“我只想找到自己的記憶,我想知道我到底是誰。”
孟琅月是收他為徒的孟虞為他起的名字,不是他自己的名字。
他不在乎心底的那個聲音到底是屬於誰的,也不在乎對方要做甚麼,他只想找回屬於自己的記憶。
找到他的來路,再去尋他的歸程。
“我說過了,等凌霄劍意甦醒時你幫我殺一人,我就會告訴你真相。”
在得到花林的劍之時,孟琅月早在書閣中查了許多事,瞭解了凌霄宗十年前的那場死傷慘重的惡戰。
他或許也在其中,一個無足輕重的小弟子,身負重傷僥倖活了下來,卻失去了全部的記憶。
“十年前,你選擇了花林,然後他就死了。”孟琅月輕聲道。
“十年後的現在,你又選擇了我,那我是不是也會死?”
心底的那個聲音許久沒有再響起,久到孟琅月覺得他是預設了時,聽見了那道聲音,“這次,我會放你一條生路。”
“謝謝。”孟琅月不帶任何情緒道。
*
“遷址吧,師兄。”謝寒霜理了理衣袖,看見上面的血跡,神情有一瞬的厭惡,道:“沒有別的選擇了,找不到凌霄劍再留在此地,所有人都會死。”
“好。”孟虞捏了捏眉心,嘆了口氣道:“等今年的青雲大會結束後……”
青雲大會是專供新人弟子比試的大賽,所有宗門不論大小都會參與,三年一屆,今年的大會由鼎雲宗舉辦,屆時本年度入凌霄宗內的弟子都會乘飛舟一同前往參加。
謝寒霜回了無憂峰,沒多久就收到了杏林峰峰主的傳信,喊來了隔壁的唐棠。
“你去帶杏林峰峰主過來。”
“啊?”唐棠不解。
“他在竹林裡迷了方向,找不到路了。”謝寒霜淡聲道。
“哦……”
唐棠跑了出去,行至竹林前看見了遠處那道亂晃的青色身影。
眉目清秀,丰神俊朗,看著年紀極輕,不像是哪位峰主,倒像是誰門下的小弟子。
“雲峰主!”唐棠喊了一聲,衝他招了招手。
雲霧隱循聲望去,看見了唐棠時又很快挪開了視線,神情有一瞬的不自然,手上摺扇忽然加大了力度狂扇了起來。
唐棠憋著笑走上前,道:“雲峰主,我師尊正在殿中等您,我帶您過去吧?”
“好……”
唐棠可太瞭解雲霧隱了,不僅是杏林峰峰主,還是凌霄宗內第一大社恐,尤其害怕女性。
雲霧隱刻意走的很慢,唐棠十分體貼地走快了兩步,離他遠了些。
將人送至謝寒霜殿中,唐棠清楚地看見雲霧隱鬆了一口氣的背影。
唐棠忍著笑意回了自己的房間。
雲霧隱看見桌前安靜飲酒的謝寒霜,嘆了口氣,喚道:“寒霜姐。”
謝寒霜揚了揚首,示意他坐下。
二人曾是同門,雖拜入不同峰主門下,但也算得上是至交好友。
謝寒霜大抵算是雲霧隱在凌霄宗唯一不怕的女性。
“那日之事我真的全然不知……”雲霧隱看著謝寒霜的臉色,小心翼翼道。
謝寒霜眉眼淡漠地輕撇了他一眼。
雲霧隱緊張地冷汗直冒,自袖間掏出一個小瓷瓶,討好道:“這是我上個月月初研製的千凝丹,可助弟子提升修為……”
謝寒霜十分自然地接過。
雲霧隱見她不開口,又從乾坤袖中掏出一件羅盤似的物件。
不等他解釋用途,謝寒霜已然接過了手。
半刻鐘後,原本乾乾淨淨的桌上已經擺滿了各種各樣稀奇古怪的東西。
自始至終,謝寒霜都一言不發,見他不再從袖中掏東西出來,謝寒霜挑眉道:“沒了?”
雲霧隱緊張的滿頭大汗,顫聲道:“真、真的沒有了……”
謝寒霜輕笑一聲,“走吧。”
雲霧隱如蒙大赦,迅速逃離了無憂峰。
謝寒霜喊來了唐棠,示意她上前來。
唐棠看著滿桌子大大小小的物件,驚奇道:“這都是甚麼?”
“你的。”謝寒霜淡聲道。
“嗯?”唐棠一臉困惑。
謝寒霜耐著性子解釋道:“雲峰主給你的賠禮。”
唐棠眼睛一亮,湊上去拿起角落的小瓷瓶,開啟嗅了嗅,道:“這是甚麼?”
聞著甜甜的。
唐棠倒出一顆吃了下去。
甜甜的,像小糖丸。
“千凝丹,有助修行。”謝寒霜道,“拿走吧。”
“哦。”
唐棠來來回回十幾趟,總算是將桌上的東西搬空了,行禮謝過了謝寒霜,卻沒有離開。
“還有事嗎?”謝寒霜淡聲道。
唐棠猶豫了片刻,壯著膽子道:“師尊,雲峰主向我賠了禮,你是不是也應該向謝淵賠禮道歉?”
“……”
“您昨晚冤枉謝淵偷東西,可我和您入夢時分明看見那玉佩是您送給他的。”
“……”
“而且您說過第一次入夢通常都會是被入夢者記憶中最深刻的一幕,所以那件事對謝淵一定有著非凡的意義,才會讓他過了這麼多年都還記得。”
唐棠目光澄澈明亮,不怕死地繼續道:“您應該向謝淵賠禮道歉。”
謝寒霜沉默著望著唐棠,忽地起身走到了她面前,然後揚起了手。
唐棠立馬認慫,抱頭喊道:“別打我!!!”
謝寒霜輕笑一聲,捏下了掛在唐棠髮間的竹葉,道:“你晚些時候叫他過來。”
唐棠愣愣地看著謝寒霜,反應過來時立刻笑著點頭應道:“嗯嗯嗯~我現在就去叫他!”
出了謝寒霜的寢殿,唐棠正巧碰上趕來送藥的寧歲安。
她先前傳了信,拜託寧歲安給自己送些藥。
“唐棠!”寧歲安跑上前來,將藥包遞給她,有些擔心道:“你受傷了嗎?”
“我沒事!”唐棠笑了笑,拉過寧歲安的手往竹林走去。
“真的沒事嗎?”寧歲安眉頭微蹙,抓著唐棠的手不安地握了握。
“放心吧,我真的沒事。”
唐棠拍了拍她的肩膀,忽然注意到寧歲安紅腫的眼眶,“你哭過了?發生了甚麼?”
寧歲安慌忙低頭遮掩,“沒、沒事……”
唐棠頓覺不對勁,拉著寧歲安坐到路邊的石桌前,語氣嚴肅道:“誰欺負你了?”
“沒誰欺負我……”寧歲安抿了抿唇,猶豫了半天,才小聲道:“我感覺……我師尊他好像不喜歡我……”
唐棠一楞,“雲峰主?”
“嗯……”
唐棠放下心來,笑道:“你就因為這個哭啊?”
寧歲安不好意思地點了點頭。
“其實雲峰主沒有不喜歡你,他那是害怕……”唐棠話鋒一轉,道:“我有個法子可以讓雲峰主不怕你。”
話畢,唐棠湊近寧歲安耳側低聲說了一句。
只見寧歲安雙眸瞪得渾圓,不可置通道:“真、真的嗎?”
唐棠十分自通道:“相信我。”
待送走了寧歲安,唐棠立即轉身往柴房走去。
人未至,聲先到。
“謝淵!”
唐棠喊完才走出竹林,看見在院中生火做飯的謝淵。
“好香啊!你在做甚麼?”
不等謝淵回答,唐棠已經揭開了鍋蓋,白花花的米飯蒸騰著熱氣,險些燙到,唐棠撂下鍋蓋,笑道:“手藝不錯嘛~下次也讓我嚐嚐~”
話畢,唐棠伸手去拉謝淵,“現在跟我去見師尊。”
謝淵身子明顯一僵,頓在原地沒動,眉眼低垂,啞聲道:“怎麼了?”
唐棠覺察到謝淵抗拒的情緒,安慰道:“你不用害怕,有我在呢。”
“對了,這藥是給你。”唐棠將藥包和千凝丹一同放在柴房前的臺階上,轉過身道:“走吧。”
謝淵隨唐棠一同到了謝寒霜殿前,唐棠敲了敲緊閉的門,喊道:“師尊!謝淵來了!”
門開了,謝淵不敢看向謝寒霜,俯身行禮,遲遲沒有直起身。
唐棠見狀,一伸手就拉起了謝淵。
謝淵慌忙抬頭,看見謝寒霜遞來了物件,紅繩墜著的一塊玉佩。
“既是曾經贈予你之物,我也沒理由收回來。”
謝寒霜眉眼淡漠如霜,將玉佩直直拋向謝淵。
謝淵一臉錯愕地接住,呆愣道:“謝……峰主。”
歸還了玉佩,謝寒霜正欲關門,卻忽然被攔住。
唐棠一臉正氣道:“就、就這?師尊,你就沒別的要對謝淵說了嗎?”
說好的道歉,怎麼臨到頭了還反悔?!
“……”謝寒霜靜默了片刻,開口道:“往後隨我修行,辰時來此習劍。”
頓了頓,又補充道:“不必再躲在竹林後了。”
言罷,謝寒霜看向唐棠,眼中的意味明確是在告知她,到此為止了。
道個歉有這麼難嗎?還真是要面子。唐棠腹誹道,臉上賠著笑臉,收回了攔在門檻的腳。
“謝……峰主。”謝淵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樣。
唐棠嘖了一聲,撞了撞謝淵手臂,道:“還叫峰主?該改口了!”
謝淵恍然回神,鄭重行禮道:“謝師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