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時
十年前。
謝寒霜回到宗門時已是橫屍遍野,山間的異火將草木焚燒殆盡,其間尤以萬劍峰為首,濃煙瀰漫,火勢沖天。
“師兄!”
謝寒霜趕到主峰,看見了倒在殿中渾身鮮血淋漓的師兄孟虞。
一個令她不敢相信的念頭浮現在腦海中,霎時間渾身血液彷彿凝固了一般,謝寒霜踉踉蹌蹌地跑到師兄身邊跪下,將其扶起探了探鼻息。
一息尚存。
謝寒霜鬆了一口氣,喂他服下回轉丹。
孟虞猛地咳了一聲後睜開眼,渙散的雙眸漸復清明。
“師兄!”
謝寒霜的喊聲讓他回過神來,啞聲應道:“小霜……”
“封印……”
胸口傳來的劇痛讓孟虞再難開口,然而謝寒霜已明白了孟虞所言。
千年之期已至,封印在凌霄宗內的千年大妖脫逃。
“師尊在哪?!”謝寒霜焦急問道。
孟虞抬起顫抖的手,指向千仞峰的方向,啞聲道:“師尊……去救花林了……”
聞言,謝寒霜瞳孔猛地一顫。
千仞峰上有開山之祖微生末留下的凌霄劍意,亦是傳聞中千年前封印大妖的地方,只是數年來從未探查到大妖的蹤跡,此事眾人只當是傳聞罷了。
沒曾想真的有大妖被封印在凌霄宗內。
謝寒霜喊來了人照看師兄孟虞,隨即提劍趕往千仞峰。
弟子的慘叫聲傳來,火勢持續蔓延,周遭盡是草木被燃燒過後的殘灰,飛揚而起攔住了謝寒霜的去路。
“師姐——”
謝寒霜聞聲望去,看見被困在火勢中央灰頭土臉的幾個小弟子,幾人抱團縮在一起,臉上皆是驚恐萬分的模樣,失聲喊道:“救命啊!!!師姐!”
謝寒霜眸光一凜,手中長劍飛出,她踩上劍身,向幾人所在之處飛去。
心中暗罵幾個小弟子連御劍術都掌握不精,卻聽見小弟子高聲喊道:“師姐當心!”
謝寒霜剛一靠近燃燒的火焰,火勢猛地上漲,她側身避開,饒是反應迅速,火舌仍是舔到了她衣襬,焰體迅速向上蔓延,謝寒霜揮劍斬下燃燒的衣襬。
“這、這火有點奇怪!師姐!你當心!”
如其所言,謝寒霜也意識到了火焰的異常之處。
就像是有靈識的活物一樣。
謝寒霜微微眯起雙眸,手上迅速結印,湛藍色的靈流自掌心亮起,她猛地半跪於地下,掌心按向地面,陣法瞬間大開,奔騰的水流自法陣中央噴湧而出,澆到火焰上時火勢卻不曾減弱半分。
反倒蒸騰起炙熱的水汽,將困在火中的幾人烤得大汗淋漓,有人哀嚎道:“師、師姐,別澆了……”
謝寒霜收了手。
不死不滅,是為天火。
多半是衝破封印的大妖引來的。
眼看火團層層向中心收攏,即將燒到幾人時,謝寒霜執劍劈來,一道凌厲的劍風將焰體斬斷,露出一道縫隙來。
幾個小弟子順著裂縫慌忙跑了出來。
剛踏出火焰中心,身後的火團便再度收攏,頃刻間便將中心的草木焚燒殆盡。
“回主峰去!”
一聲令下,幾人行禮拜別謝寒霜,立即轉身往主峰跑去。
謝寒霜則動身往千仞峰行去。
千仞峰並非一座孤峰,而是萬劍峰之一,地勢陡峭極難行走,因此人跡罕至,峰上有一株參天古樹,高百尺有餘。
謝寒霜腳下步程極快,心思飛轉,想到方才孟虞所言,師尊來此救花林,可花林為何要來千仞峰?其次,封印既然已破,師尊為何不去阻攔大妖,反倒跟著花林來了千仞峰?
所有的疑慮在謝寒霜看見被長劍釘在古樹上的人的那一刻煙消雲散了。
“師尊!”謝寒霜失聲喊道。
被釘在古樹上的人早已沒了聲息,長劍深深沒入其胸口,劍柄處的染血的玉佩隨風晃盪著。
是花林的佩劍。
謝寒霜瞳孔猛縮,正欲上前忽然憑空飛來一柄長劍,直直刺向她。
“璫——”
謝寒霜提劍格擋,將劍擊飛,落入一旁。
劍柄處鏽跡斑斑,看不清劍名,是萬劍峰上萬千無主靈劍之一。
“又來一個,真是找死。”有人輕笑了一聲道。
聲音裡稚氣未脫,帶著小孩子特有的柔軟尾音,說出的話卻讓人不寒而慄。
謝寒霜緊盯著發出聲音的地方,看見一人自樹後走出,然後於樹前站定,一寸一寸地將釘在師尊身上的長劍拔出。
血肉被撕裂的摩擦聲傳入謝寒霜耳中,她望著來人,不可置通道:“花林……?”
年幼的花林手握長劍,看著樹上那具屍體慢慢自眼前倒下,眸中沒有絲毫情緒,望著謝寒霜,澄澈的雙眸眨了眨,忽然乖乖地輕喚道:“師姐。”
謝寒霜握緊了手中劍,看著花林熟悉的模樣,一字一頓道:“你不是花林。”
聞言,花林忽然垂首,頓了片刻猛地發出一陣低笑,笑聲漸漸放大,直至徹底爆發,捂著肚子狂笑不止。
待笑意止住,花林抹去了眼角的淚,抬腳將地上的那具屍體踹飛,哼了一聲道:“你倒是比這個臭老頭子聰明些。”
言罷,冷眼看向謝寒霜。
短短几句話,謝寒霜確定花林已經被奪舍,手上飛速結印,靈力鎖自掌心飛出,卻在即將碰到花林的一瞬間被斬得粉碎。
靈光頃刻間四散而去,消弭於眼前。
光芒即將散盡的前一刻,謝寒霜提劍衝了上去,卻見對方反應迅速地閃身避開,眉眼間帶著輕蔑的笑意。
“你是誰?!”謝寒霜沉聲喊道。
“我是你的師弟啊,師姐。”
語調輕佻含笑,全然不似十歲的孩童。
“一派胡言!”謝寒霜沉聲罵道。
手上劍法沉穩有力,卻不曾有分毫觸及到對方。
“那你是問我本來的名字嗎?讓我想想……”
花林足尖點地,身姿輕盈地躲過了謝寒霜刺向他腰際的劍,然後飛身躍上了古樹,半蹲在枝葉繁茂的樹幹上,歪了歪腦袋,一副天真模樣,笑道:“曲卯,我本來的名字。”
謝寒霜飛身跟了上去,提劍刺去。
這一劍沒有被躲開,附身於花林的大妖曲卯抬手握住了劍身,鋒利的劍瞬間便將他的掌心劃破,鮮血順著劍鋒滑向謝寒霜,他冷眼瞧著手上的傷口,漠然道:“沒有凌霄劍,你殺不掉我。”
曲卯握著劍尖指向自己的心臟,道:“你殺掉的只會是你的小師弟,花林。”
謝寒霜正如曲卯所預料的,握劍的手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凌霄劍在哪?”曲卯笑問道。
“……”
在此之前,謝寒霜從來沒有懷疑過自己,她是眾人口中天賦異稟的奇才,是師尊眼中唯一有希望找到凌霄劍的人。
可直至這一刻,謝寒霜才意識到,她並不是天命之人。
她找不到凌霄劍的下落,也感知不到千仞峰四散溢位的凌霄劍意。
謝寒霜怔愣無言間,忽然聽到一聲輕喚:“師……姐……”
手上傳來的劇痛讓花林的神智有一瞬清明,他痛苦地喘息道:“對……不起……”
劍尖仍抵在花林的胸口,淚水自眼角滑落,他顫抖著扶著謝寒霜手中的劍,一寸一寸送入自己體內,直至將他徹底貫穿。
“花林!”謝寒霜目眥欲裂,怒喊道。
淚珠滾落至她的手背,傳來一陣灼熱的痛感,緊接著刺骨的寒意自手上傳來,謝寒霜猛地驚醒了過來。
藉著冷冷月色,謝寒霜看到自己曾被寒龍所傷的右手上析出一層薄薄的冰霜,她忽然意識到,距離她上次毒發好像已經過去很久了。
謝寒霜右手稍稍用力,手上附著的冰霜應聲碎裂。
她起身推開窗,望著天邊圓月,長久地沉默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