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夢
白無妄將謝淵帶來了主峰。
謝淵換了身乾淨的衣裳,垂首不敢看謝寒霜,俯身行禮後又轉向宗主孟虞。
“你還記得下山那日你們所遇的妖獸嗎?”孟虞道。
謝淵回道:“記得。”
“有何異處嗎?”
謝淵所言與白無妄的猜測如出一轍,只不過多了一點,“妖獸……似乎是在弟子秘境中遇到的那隻,可在秘境中我分明已將其斬殺……”
頓了頓,謝淵沒再多言,“其餘的一概不知。”
聞言,孟虞神情愈發嚴肅。
謝寒霜沒甚麼表情,冷冷地燃了香,道:“回想你那日下山所遇之事。”
“是……”
謝淵應聲,盤腿坐下,眉頭微微蹙起。
“唐棠,過來。”謝寒霜側首道。
唐棠上前兩步站到了謝寒霜身側,謝寒霜抬手捂住了她的雙眸,輕聲道:“閉眼。”
指尖傳來涼意,唐棠緊張地嚥了咽口水。
安神香的氣息縈繞在鼻尖,唐棠只感覺到一陣頭暈目眩,耳邊逐漸響起長街小巷的喧鬧聲,再一睜眼,已不見凌霄殿。
入目是熱鬧非凡的長街,唐棠心中暗喜,面上卻裝出一副不解的模樣,“這是哪?”
“第一次入夢通常都會是被入夢者記憶中最深刻的一幕。”謝寒霜邊走邊解釋道。
唐棠跟著謝寒霜,一路上卻十分仔細地觀察著周遭景象,忽然聽見前方傳來的一陣嬉笑打鬧之聲。
“臭乞丐!讓你搶我的東西!”
“打死他!打死他!”
“哈哈哈~活該!”
幾個年紀尚小的孩子正對著一小乞丐拳腳相加。
“住手!”
一清脆悅耳的女聲帶著怒意傳來,那幾個打人的孩子腳邊的碎石忽然飛起,砸向了幾人。
“哎呦!誰?!誰扔石頭砸我?!”錦衣小公子看向四周,警覺地喊道。
“我、我們快走吧!少爺!”
幾人吵吵嚷嚷地跑遠了,街角處站著一面容嬌俏的少女,看著不過十六七歲,手上捏訣將腳下的石子操控著飛去,砸向那幾個跑遠的小孩子。
待那幾個小孩兒的身影消失在長街盡頭,那少女輕哼一聲,一臉驕傲地吹了吹指尖,走向縮在地上的小乞丐。
“師尊!你看——”唐棠拉住謝寒霜衣角,指向那少女與小乞丐之處,“那個姑娘長得好像師尊啊!”
謝寒霜腳步微微頓住,順著唐棠的指尖,她看見了曾經的自己。
十六歲的謝寒霜。
彼時距離改變她人生的那場意外還有幾個月。
“你沒事吧?”小謝寒霜輕輕拍了拍小乞丐,擔心地問道。
小乞丐一驚,遮住臉的手臂緩緩放下,露出一張青紫一片的小臉,看著她沒有吭聲。
小謝寒霜絲毫不掩飾眼底的同情,看見落在腳邊髒了的包子,“你餓了嗎?”
她拿出自己的錢袋,將裡面剩的不多的散碎銀子盡數給了小乞丐。
“我這次下山來沒帶多少銀子,花的差不多了。”小謝寒霜嘆了一聲,將掛在腰間的那枚玉佩摘了下來,放到小乞丐手中,“這個你拿著,應該能換些銀子。”
“小霜!走了!”
不遠處傳來師兄孟虞的聲音。
“來了!”小謝寒霜應了聲,起身跑回師兄身邊。
小乞丐張了張嘴,像是有甚麼話要說,卻沒說出口。
“那小乞丐是謝淵嗎?”唐棠扯了扯謝寒霜衣角,小心翼翼地觀察著謝寒霜的表情,“看樣子那玉佩好像真的是您自己贈予謝淵的。”
謝寒霜看著曾經的自己將玉佩放入謝淵手中,冰冷的神情有些鬆動。
原來,真的是她送出去的。
“走吧。”謝寒霜淡淡道。
唐棠沒應聲,回首看著小小一隻的謝淵扶著地慢慢起身縮在牆角,拾起那個落了灰的包子,仔仔細細地吹去上面的灰塵,小口小口地吃了起來。
猶豫了片刻,唐棠摸了摸身上,忽然找到了甚麼,跑上前俯身將手遞上去,慢慢張開,掌心躺著一顆裹著糖霜的蜜餞。
“快接著。”唐棠笑著將手向前遞了遞。
“唐棠。”謝寒霜的聲音傳來。
“來啦~”
唐棠回首應了聲,將手中的蜜餞塞入他手中。
“謝謝……”小謝淵很輕很輕地道了聲謝。
唐棠笑著擺了擺手,一路小跑著跟上了謝寒霜,二人行至長街盡頭,周遭一切都十分模糊,前方已經沒有路了,謝寒霜卻邁出了步子,唐棠跟了上去。
眼前的景象瞬息萬遍,天際日月輪轉,潑墨般的夜色降臨,腳下的地面變得模糊,漸漸的消失了,唐棠低頭看見了燈火通明的長街。
“師妹……”
耳側傳來白無妄不懷好意地聲音,唐棠一驚,抬頭望去看見了自己和白無妄共御一劍的那一幕。
怎麼是這裡?!唐棠覺得有些丟臉,卻只能眼睜睜看著劍上的白無妄對夢中的自己動手動腳。
謝寒霜微微仰首,冷聲道:“那是誰?”
“是……杏林峰的師兄……白無妄。”唐棠小聲道。
謝寒霜沒再言語,隨著御劍幾人而行,二人終於是來到了熱鬧非凡的長街。
唐棠鬆了口氣,看見夢中的自己一路穿行過長街石橋,然後被水中竄出的蛇尾捲入水中。
謝寒霜微微抬手,指尖靈流閃過,一時間,周遭的事物盡數被凍結,所有的人和物上都結了一層薄薄的冰霜。
“控夢。”謝寒霜淡聲解釋道,“你以後要學的。”
話音落下,謝寒霜忽然入了水,唐棠根本沒反應過來,腳下的地面忽然震動起來,水中猛然竄出妖獸巨大的身軀,落下的陰影將唐棠整個人遮住。
唐棠抬頭,看見了站在妖獸頭頂的謝寒霜。
“唐棠,這隻妖獸是不是你在弟子秘境中遇到的?”謝寒霜問道。
“是。”唐棠點了點頭。
謝寒霜頷首,冷聲道:“拔劍。”
“啊……?”唐棠愣住。
不等唐棠反應過來,妖獸身上的冰雪一瞬間消融殆盡,隨著冰霜解凍,妖獸發出聲震寰宇的嘶吼聲,巨大的蛇尾甩向唐棠所在之處。
唐棠閃身避開,看見自己方才站著的地方被蛇尾砸出一個大坑,不解地望向謝寒霜,“師——”
話音未落,妖獸再一次發動了攻擊,蛇尾擦著唐棠衣襬堪堪而過。
這一次唐棠算是明白了謝寒霜的意圖,是要她拔劍和妖獸對戰。
唐棠不再猶豫,拔劍而起,在蛇尾再度飛過來之時避開,轉而踩上蛇尾根據其弱點,將長劍刺入騰蛇腹部七寸之處。
然而妖獸依舊沒能停止攻擊,猛地甩身將她甩落,長劍脫手,唐棠翻滾在地。
沒了劍,唐棠只能避開騰蛇的攻擊,一邊跑一邊求饒道:“師尊!我真的打不過!”
“想辦法。”謝寒霜穩穩地站在妖獸的頭上,冷眼旁觀。
想甚麼辦法?!唐棠心中暗罵,一邊飛身躲閃,一邊回頭看著蛇尾襲來的方向。
猛然間,唐棠心底浮現一個念頭,“不管了!”
言罷,唐棠抬手捏訣,雙掌相和一瞬後開啟,自掌中飛出一截金色的鎖鏈,再妖獸的蛇尾再度向她襲來的那一刻,唐棠甩出手中的鎖鏈,將其纏住。
泛著金光的鎖鏈自唐棠掌心飛出,彷彿沒有盡頭一般將妖獸層層捆綁住,一時失勢,妖獸嘶吼一聲後轟然倒地。
眼看妖獸倒地,唐棠卸了力,跪在地上喘著粗氣。
謝寒霜拔下了妖獸身上的劍,飛身而下落到唐棠身邊,道:“靈力鎖,想法可以,不過鎖鏈太細了,困不住多久。”
隨著謝寒霜的話音落下,金色的鎖鏈突然破碎。
眼看妖獸又要發難,唐棠咬牙正欲躲開,卻見妖獸跟著鎖鏈一同破碎,緊接著周遭事物跟著一同破碎。
就在即將陷入無盡的黑暗中時,唐棠聽見謝寒霜毫無情緒的話音,“夢境要塌了。”
腳下法陣亮起,一眨眼間,唐棠已然回到了凌霄殿中。
“寒霜。”
孟虞輕喚了聲,正要開口詢問,卻見謝寒霜側首對唐棠道:“去找杏林峰峰主來。”
“哦。”唐棠一時不解,但還是乖乖點了點頭,應了聲。
剛跑出凌霄殿,就聽見身後傳來一道慘叫聲。
“啊啊啊啊啊——”
唐棠回首,看見一截被斬落的斷臂和飛濺的鮮血。
“!”唐棠悚然,不敢再看,趕忙跑向杏林峰。
殿內一眾人被謝寒霜的舉動嚇得動彈不得。
“寒霜!”
孟虞也被謝寒霜突如其來的舉動嚇了一跳,慌忙間替昏過去的白無妄止了血,看向謝寒霜,震驚道:“怎麼回事?!”
謝寒霜沒有解釋,抬手抹去了濺到臉上的血跡,看著白無妄身後驚恐的二人,淡聲道:“這一次只是警告,若是還有下次,就不是這麼就簡單了。”
“是……”白無妄身後兩人對視一眼,強壓住內心的恐懼應了聲。
謝寒霜指的是那晚御劍時發生的事,白無妄的行徑她都看在眼裡,自然容不得這種事再發生,斬手一方面是懲罰白無妄,另一方面是給其餘兩人一次警告。
唐棠是她門下的弟子,容不得旁人羞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