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第 73 章 馬車前面站著一個人。 ……
馬車前面站著一個人。
青衫, 布鞋,肩上揹著半舊書箱,手裡攥著一沓紙。
面容算得上清俊, 顴骨微高。
書生。
很明顯, 而且還是一個清貧的書生。
徐無慮無語地扶額。
蒼天啊,這個桃花劫真是時時刻刻在發力。
清貧書生,當街攔住官宦世家的小姐···多麼經典的話本橋段。
而且,馬車前面站著的這個男人, 眼睛很亮。
銳利、急切,充滿想上爬的光。
站在馬車前面,不躲不讓。
車輪離他的腳尖不到一尺, 連看都沒看一眼, 只舉著手裡的那沓紙,朝著馬車的方向,姿態恭謹又執拗。
徐無慮放下車簾,心裡已經把這人的來意猜了個七七八八。
攔車, 遞帖, 求賞識。
在大周朝不是甚麼稀奇事。
趕考的書生們進京後, 恨不得把詩文遞遍京城所有能說得上話的官員府邸, 求一個“青眼”, 求一個“提攜”, 求一個“高中”的敲門磚。
但她這輛馬車,灰撲撲的, 不起眼,混在街上跟普通民用車沒甚麼區別,這人怎麼就看上了?
她示意車伕彎腰,壓低聲音:“問問他的來意, 別說車裡是誰。”
車伕會意,直起身,衝那個書生粗聲粗氣地喊一嗓子:“哎,我說這位公子,你攔我們車做甚麼?”
書生聽到終於有人搭理他,眼睛一亮,立刻上前一步,手裡的帖子舉得更高。
“在下汴州舉子沈澈,進京趕考,偶見貴車從官員坊間出來,冒昧攔駕。這是在下平日所寫詩詞文章,懇請貴人賞覽,若能得一二指點,在下感激不盡!”
說得又快又清楚,像排練過無數遍,就等這一刻。
他是看到馬車從官員坊間那條巷子裡出來,才決心攔車。
巷子裡住的有頭有臉的確實不少。
這人眼力不錯,膽子更大。
但···
徐無慮在車簾後面翻了一個大白眼。
桃花劫!
妥妥的桃花劫!
經典的“書生攔車遞詩文”橋段,她以前看話本的時候還覺得挺浪漫,才子佳人,一見傾心,後來書生高中狀元,回來八抬大轎……
現在輪到自己,她才體會到甚麼叫“躲都來不及”。
清貧,有才華,有野心,長得還不差,這種配置,擱在話本里,那就是妥妥的男主命。
但擱在她徐無慮面前,那就是妥妥的麻煩命。
她要是收了這帖子,回了話,見了面,一來二去,難保不生出甚麼瓜葛。
就算她沒那個心思,萬一這書生有了呢?萬一他高中之後,跑來溫府說“當日馬車上那位姑娘,在下銘記於心”呢?到時候她跳進黃河也洗不清。
而且,這人從官員坊區就開始盯車,一路跟到這裡才攔,這份心機,這份執拗,比那些直來直去的桃花劫難纏多了。
徐無慮在車簾後面給車伕使了個眼色。
車伕會意,直起腰,衝那書生擺手:“我家主人不是貴人,也不看甚麼詩文。公子請讓開,我們要走了。”
書生臉上的期待僵了一瞬,但很快又堆起笑容,討好又不甘:“煩請通報一聲,在下只需貴人看一眼,一眼便好——”
“說了不看就不看。”車伕的語氣硬了,手裡的鞭子甩得“啪”一聲脆響。
車伕常年趕車,胳膊比尋常人粗一圈,往那一站,像一堵牆。
書生臉上的笑容徹底掛不住。
還想說甚麼,但目光移到車伕粗壯的小臂上,下意識地後退。
徐無慮在車簾後面看著這一幕,心裡五味雜陳。
不可憐嗎?可憐。一個從外地來的窮書生,進京趕考,舉目無親,只能靠這種攔車遞帖的方式求得一線機會。若是她心軟一點,若是她不是被桃花劫追著跑的那個倒黴蛋,她說不定真會讓車伕把帖子收下,回去翻翻,寫得好的話,還能借著溫家的關係幫他遞一遞。
但她不能。
她輸不起。
放下車簾,很乾脆:“走。”
書生終於徹底退開,手裡還攥著那沓帖子,眼裡的光暗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不甘、甚至怨懟的神情。
徐無慮靠在車廂壁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外面的光線越來越暗,她摸了一下袖袋裡的小瓷瓶。
“快些。”她朝外面說一聲。
車伕應聲加快速度,馬蹄聲密集起來。
徐無慮閉眼思考。
趕考書生。攔車遞帖。這些事像一張網,正在她周圍慢慢收緊。
今天她躲過去了,明天呢?後天呢?只要她還出門,就難保不會再遇到這樣的人,更難保遇到那種死纏爛打的、死皮賴臉的、說甚麼都不退開的。
她睜開眼,看著車廂頂那根晃動的穗子,在心裡做了一個決定。
回溫府之後,就縮在聽竹軒裡,哪兒也不去。
要是有人問,就說“潛心修習醫術”。
大夫人那邊——管她呢,反正有師父擋著。
總之,科舉結束之前,她不出門。
桃花劫,你愛找誰找誰,別來找她。
馬車在暮色中疾馳,終於到達溫府。
一進溫府,徐無慮就一路小跑到聽竹軒,連藥箱都沒來得及放下。
師父和師兄坐在石桌旁,等了一下午。
“坐下說。”
師父放下茶盞。
徐無慮一屁股坐下去,把今天的事情倒豆子似的全倒了。
公主在馬車裡,撫心館,喝茶的功夫,還有最後那段關於站隊的攤牌。講到攔車的書生時,溫知著眉頭微動。
講完後,師父點點頭:“公主的事,你做得不錯。”
“那書生的事呢?”
師父看了她一眼,沒有直接回答,但那眼神裡的意思很明顯——那種人,不值得你費神去想。
徐無慮鬆了口氣。她知道師父看人準,他說不值得費神,那就不值得。
但師父的眉頭並沒有完全鬆開。
他端起茶盞,沒喝,又放下。徐無慮注意到他的目光落在石桌的水漬上,許久沒有移動,像
在想甚麼,或者說,是在權衡甚麼。那種表情她見過,在陽日縣,師父決定離開南邊北上京城的時候,就是這個表情。
心裡有一個計劃,但沒有說出來。
徐無慮想問,但張張嘴又閉上了。師父不說,有師父的道理。
她轉了話題:“師父,我想在科舉結束前不出府了。”
師父抬眼看她。
“不是開玩笑。今天那個攔車的書生就是前車之鑑。科舉期間,京城到處都是趕考的書生,我出門萬一再遇到一個遞帖子的、問路的、借傘的、暈倒的——到時候怎麼辦?我一個‘未出閣的小姑娘’,不理是不近人情,理了是自找麻煩。不如不出門。”
“也好。”
師父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徐無慮說到做到。
從那天起,聽竹軒的門檻被她踩得鋥亮,但聽竹軒的院門,她再沒邁出去過。
第一天,大夫人周氏差春纖來請,說幾位官家千金約了去城外賞花,問徐姑娘去不去。
春纖站在院門口,笑得客氣又熱絡:“都是和姑娘年紀相仿的小姐,性子也好,姑娘去了正好多交幾個朋友。”
徐無慮坐在石桌旁,手裡捧著一本醫書,頭都沒抬:“多謝伯母好意,只是晚輩這幾日要精進醫術,實在走不開。”
第三天,某位夫人的帖子送到了溫府,專門給徐無慮的。
那位夫人在茶會上見過她,說是“舊疾復發,懇請徐姑娘過府一診”。帖子寫得客氣,封得精緻,還附了一盒子上好的燕窩。
大夫人親自拿著帖子來聽竹軒,臉上的笑容能掐出水:“無慮,你看,這可是周夫人,禮部尚書家的,尋常大夫請都請不動——”
徐無慮放下手裡的藥杵:“伯母,煩請轉告周夫人,晚輩近日正在鑽研一個疑難方子,實在走不開。若夫人信得過,待晚輩出關後,定當登門賠罪。”
第五天,有客商輾轉找到溫家,說是慕藥王谷之名,想訂一批藥材。
這批藥材不是小數目,算下來夠溫家半年的進項。管事來報的時候大夫人正喝茶,聽到數字差點嗆著。
連忙讓人去聽竹軒傳話,說這買賣不急著定,但徐姑娘要不要出來見見那位客商,當面談談藥材的事?
傳話的丫鬟在院門口被攔下了。
徐無慮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不去。藥材的事,請伯母做主便是。”
丫鬟愣在原地,溫家雖然是官宦人家,但誰也不會嫌銀子燙手,這麼大的買賣,徐姑娘說推就推了?她還想再勸,院門已經關上了。
第七天。溫知序不知從哪兒聽說小師妹“閉關”了,抱著兩盒酥餅蹦蹦跳跳地跑來聽竹軒,隔著院門喊:“小師妹!我給你帶了城南的酥餅!可好吃了!你開開門,我送進去給你!”
喊了好幾聲,門沒開。
“多謝三公子,我不吃酥餅。”
溫知序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懷裡的酥餅,還是熱的,油紙包著,香味直往外冒。上次家宴上他給小師妹夾菜,她明明吃得挺開心的啊。
“那你想吃甚麼?我明天給你帶!”他提高聲音問。
院子裡安靜片刻:“甚麼都不用帶。三公子請回吧,我要看書了。”
溫知序抱著那兩盒漸漸變涼的酥餅,在院門外站好一會兒,一臉困惑地走了。
他不明白為甚麼小師妹忽然變了,前兩天還好好的,怎麼說不見人就不見人了?酥餅那麼好吃,她為甚麼不吃?他一邊走一邊嘀咕,最後還是把餅分給了路上的小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