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第 74 章 夜色漸濃。 聽竹……
夜色漸濃。
聽竹軒的石桌上, 一盞燈,幾本書,一杯涼透了的茶。
院門外面, 不知道哪裡絲竹聲隱隱約約地飄過來。
大概是又在宴客。
科舉還有好些天, 徐無慮感覺她快要長出蘑菇來。
唉,行吧。
茍也是贏家。
科舉結束那天,她一定要第一個衝出門。
不,那天也不出門。
那天放榜, 街上人更多,桃花劫更密。放榜第二天也不出門,萬一有落榜書生在街上買醉呢?第三天……算了, 茍都茍了, 不差這幾天。
好不容易。真真是好不容易。
徐無慮覺得自己把上輩子加這輩子所有的耐心都用在了這半個月。
聽竹軒的每一塊磚她都數過了,從院門到正房十七步,從正房到西廂十二步,從西廂到東廂九步。
連那幾叢竹子她都數清了:一共四十三竿, 其中七竿是新筍, 三竿長得歪了, 兩竿被蟲蛀了。她的腦子已經閒到這種程度。
終於——終於!
春纖送來訊息:科舉結束了。
春纖來送飯的時候隨口提一句:“今兒個放榜, 府裡的小廝們都跑去看熱鬧了。”
徐無慮端著一碗蓮子羹, 差點沒把碗扣在臉上。
真的結束了?
心裡開始放鞭炮。
也就是說, 今天就是進士遊街的日子。
那些寒窗苦讀十幾年的書生們,終於熬出頭了, 披紅掛綵,騎著高頭大馬,從貢院一路走到皇城,接受萬民矚目。
不過···
遊街。
她想去。
不是看帥哥, 好吧,也有那麼一點點。主要是她活了兩輩子,從沒見過古代的狀元遊街。現代沒有,藥王谷沒有,臨淵城也沒有。
這種稀罕事,錯過今天,可能這輩子都沒機會再見。
而且,桃花劫的風險應該不大。科舉已經結束,那些熱門書生們這會兒大概已經被各路權貴圍追堵截、榜下捉婿了。她一個不起眼的小大夫,混在人群裡看個熱鬧,誰會在意她?
OK,幹了!
想到這裡,徐無慮起身,走到門口。
沒想到,手剛搭上門閂···
“徐姑娘!徐姑娘!”
春纖的聲音從院門外傳來,急得很:“您快出來!大夫人找您!讓您帶上藥箱,快些!”
徐無慮頓住。
藥箱?
“徐姑娘,是之前來咱們府上參加過茶會的夫人,禮部尚書家的夫人!她剛才在街上突發惡疾,正求您去尚書府救命!”
春纖已經跑到院門口,氣喘吁吁的,額頭上全是汗。
禮部尚書夫人。頭風。茶會上給她看過診的那位。
徐無慮的腦子飛速轉了一下。
是她在京城貴婦圈裡接診的第一批VIP客戶之一,她記得那位夫人溫聲細語,很和善,走的時候還拉著她的手說“改日一定再來叨擾”。
病人送到家門口了,她能不去嗎?
不是能不能的問題,是她應該去。
出於醫者的本分,她應該去。出於事業的考慮,她更應該去。
禮部尚書夫人,這條線要是接住了,後面的客戶就是一條鏈。一個介紹一個,一個帶一個。
徐無慮轉身回屋,拎起藥箱,檢查一遍,脈枕、銀針、幾樣常用藥、還有“以防萬一”的小瓷瓶。她猶豫一下,把小瓷瓶也塞進去。
走到門口,她忽然停住。
桃花劫。
她剛才還在猶豫要不要去看遊街,就是因為怕桃花劫。現在出門去給周夫人看病,走的是一樣的街,路上可能遇到的也是一樣的人。
那些遊街的、看熱鬧的、中了舉的、落了榜的全都在街上。
但這是去看病。
病人等著她,她不能因為害怕桃花劫就見死不救。而且,這次是大夫人派春纖來叫她的,是溫家的面子。
她咬了咬牙,拎起藥箱,邁出門檻。
師父不知道甚麼時候站在了西廂房門口,看著她的眼神裡有擔憂,但沒有攔她。
他走過來,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小的瓷瓶。比上次那個更小,更精緻。
“這個帶著。不到萬不得已,不要用。”
徐無慮點點頭。
“師父,我去了。”
春纖在前面帶路,走得飛快。
馬車已經等在二門,大夫人看到徐無慮出來,眼睛一亮,三步並作兩步迎上來。
“無慮!你可算來了!你快去看看!”
她一邊說一邊拉著徐無慮上馬車,步子快得徐無慮差點跟不上。
“你那個藥箱裡東西帶齊了嗎?要不要再讓人去拿點甚麼?周夫人這個病來得急,你可一定要——”
“伯母,”徐無慮打斷她,“我先去再說。”
馬車啟動,飛速行駛。
幸運的是,去尚書府的方向和遊街方向相反,所以一路順暢,不過,等返程時估計就難了。
很快,尚書府到了。
事出緊急,尚書夫人的心腹立刻引著徐無慮進來。
尚書夫人歪在椅子上,臉色煞白,額頭上全是汗,嘴唇發紫,眼睛半閉著,呼吸又急又淺。旁邊的丫鬟端著水,手都在抖。
看到徐無慮進來,那個丫鬟像看到了救星,眼淚“唰”地就下來了。
“姑娘,求您救救我們夫人——”
徐無慮快步走到夫人面前,蹲下身,先翻看她的眼皮,又搭上脈搏。脈象弦而數,左寸尤甚,是肝陽上亢、氣血逆亂之象。和她之前診出的頭風一脈相承,但這次來勢兇猛得多。
她從藥箱裡取出銀針,在夫人的人中和十宣xue上各扎一針。片刻後,夫人的呼吸漸漸平穩,臉色也緩過來。
“先扶夫人到客房裡躺著,”徐無慮收了銀針,對那個丫鬟說,“我開個方子,你們去抓藥,煎了送來。”
丫鬟連連點頭,千恩萬謝地扶著夫人出去了。
尚書夫人的心腹站在旁邊,看著徐無慮那一套行雲流水的操作,眼睛裡的神色複雜得很。
有慶幸,有滿意:不愧是溫家藥王谷的人。
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大概是“這姑娘確實有本事,可惜不是尚書夫人家的”的遺憾吧。
徐無慮沒空理會她心裡那些彎彎繞繞,伏在桌上寫方子,寫完了吹乾墨跡,遞給她。
心腹捧著方子小跑著去了。
徐無慮趕緊攔住她:“夫人的病暫時穩住了。但需要靜養幾日,不宜挪動。”
“我晚些時候再來複診。”
心腹婆子連連點頭。
“多謝姑娘,夫人這條命,算是你撿回來的。”
徐無慮扯出一個微笑,拎起藥箱,轉身往外走。
馬車已經備好,送她回溫家。
穿過前院,出側門,拐上大街。
然後,鑼鼓聲、鞭炮聲、歡呼聲,從四面八方湧來。
對。
遊街。
回程時的方向剛好和遊街一樣。
徐無慮睜開眼,心裡“咯噔”一下,無奈到頭疼。
馬車逐漸慢下來。
徐無慮想撤。
她探身往前,敲車壁讓車伕掉頭,外面車伕壓低聲音:“姑娘,走不動了,前後都是人。”
她撩開車簾一角往外看。
好傢伙,密密麻麻全是人頭,從街頭擠到街尾。
他們的馬車被夾在中間,進不得退不得。
徐無慮放下車簾,靠在車壁上,認命地嘆了口氣。
行吧,看就看。只要她把車簾捂嚴實,外面看不到裡面,裡面也看不到外面。
她不看,桃花就找不上她。
她伸手把車簾的縫隙按緊,然後老老實實地坐著,聽外面的動靜。
鑼鼓聲越來越近。
馬蹄聲噠、噠、噠,踩在青石板上。有人在歡呼,尖叫,甚至有姑娘家在喊誰的名字,喊完又不好意思地躲進人群裡笑。
突然,一陣風猛地灌進來。
車簾被掀開了。
那股風來得又急又刁,正好從車簾的縫隙鑽進去,嘩啦一下,把厚厚的棉布簾子掀起了大半。
她下意識地伸手去抓,手指剛碰到簾角,目光就被外面的人吸住。
穿紅袍的年輕人。
大紅袍,金花帽,高頭大馬,披紅掛綵。
他騎馬的姿勢很好看,鬆弛慵懶、彷彿這匹馬不是朝廷配給他的,而是他家後院養著隨便騎著玩的。
他的臉——徐無慮的目光落在那張臉上,然後頓住了。
這是一張讓人看了就想再看一眼、看了第二眼就移不開、看了第三眼就開始心跳加速的臉。
遠山眉,細而長,微微上挑,帶著一股風流意態。
桃花眼,眼尾微微上翹,看人的時候像在笑。
鼻樑挺直,嘴唇薄而紅潤,整個人像一朵玫瑰,帶刺的,危險的美。
徐無慮的心“撲通”跳了一下。
好像被甚麼東西擊中了、胸腔裡有甚麼東西在亂撞、撞得她呼吸都亂一拍。
腦子裡瞬間炸開了彈幕。
完了完了完了!
這誰啊?探花?這長相,這氣質,這騎馬的風姿。
顯然是本屆顏值擔當。
看起來很好接近、實際上渾身都是刺,這種型別,最危險。因為她會忍不住想靠近。
不行不行不行!
徐無慮猛地別過頭。
手忙腳亂地去抓車簾,想把那該死的一角按回去。
可是,就那麼巧。就在她伸手去抓簾子的瞬間,一陣風又來了。剛好把車簾的一角捲起來,捲到她還沒來得及按住的那個高度,剛好讓她的臉暴露在那個角度。
探花騎馬走到馬車旁邊。
他的馬本來走得不快,馬蹄悠閒地踩著節拍,這個節奏和角度其實不太容易看到馬車裡的人。
車簾即使被風掀開,光線從外面照進去,裡面的人會被車壁的陰影擋住,外面的人通常只能看到一團模糊的輪廓。
但探花的目光掃過來的時候,徐無慮恰好也在往外看。
所以,毫無防備地撞進了那雙桃花眼。
時間彷彿停了一瞬。
在看到她的那一瞬間,探花眼裡的光變了。
桃花眼微微睜大,然後眯起來。
徐無慮腦子“嗡”的一下。
完了。桃花劫,生效了。
她猛地放下簾子,手指攥著棉布邊角,指節都泛白了。
外面的人還在看。
她感覺得到那目光隔著厚厚的車簾落在她身上,讓人喘不過氣。
心跳快得像擂鼓,不知道是嚇的還是···
接著。
馬蹄聲停了。
“車裡的姑娘——”聲音從車簾外傳進來,“在下汴州沈硯,今科探花。敢問姑娘貴姓?府上何處?能否——容在下登門拜訪?”
徐無慮僵在車裡。
周圍的人群“嗡”地一下炸開了,有人在起鬨,有人在尖叫,有人在交頭接耳打聽“車裡是誰家的姑娘”。
探花當街攔車,詢問人家姑娘的姓名和住址,超勁爆。
無數道目光齊刷刷地落在車窗上,想看穿那層厚厚的棉布簾子,看看裡面到底是哪家姑娘。
徐無慮的冷汗順著脊背往下淌。
“公子認錯人了。”
探花沒有走。馬蹄在原地踏了兩步,又停了。
“在下沒有認錯。”
“姑娘方才看我的那一眼——在下不會認錯。”
徐無慮心裡“咯噔”一下。
完了完了完了,這臺詞也太經典了,“姑娘看我的那一眼”,下一句是不是就要說“在下對姑娘一見傾心”?
她伸手在袖袋裡摸到那瓶癢癢粉,攥了攥,又鬆開。
沒用,外面那麼多人,她總不能在眾目睽睽之下對著新科探花撒癢癢粉吧?那她明天就得上京城八卦的頭條。
“公子請自重。”她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冷淡一些,“小女子與公子素不相識,不便——”
腦子飛速運轉,選了一個最安全的說辭,“小女子只是路過看熱鬧的,公子請繼續遊街吧。”
外面沉默片刻。
然後探花笑了。
“姑娘說不便告知姓名住址,在下不強求。”
“但京城就這麼大,在下總能找到姑娘的。”
徐無慮假裝沒聽見,敲敲車壁,對車伕說:“走吧。”
“是,姑娘。”
車伕揚鞭啟動。
然而,車輪才剛轉一圈,一個熟悉的聲音就從人群裡炸出來。
“小師妹?你怎麼在這兒?!”
徐無慮的臉“唰”地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