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第 65 章 轉眼第二天。 天……
轉眼第二天。
天還沒亮透, 溫府就熱鬧起來。
前院後院,走廊花園,哪哪兒都是人影。掃地的掃地, 澆花的澆花, 擦欄杆的擦欄杆,連幾叢竹子底下的落葉都被人撿得乾乾淨淨。
徐無慮被窗外的動靜吵醒。
在床上翻了個身,迷迷糊糊地扒開帳子,往窗外瞄一眼。
一個小丫鬟正踮著腳尖, 小心翼翼地擦著窗欞,躡手躡腳。
“……至於嗎?”徐無慮嘟囔一句,把腦袋縮回被子裡。
還沒來得及閉上眼睛, 就聽見院門外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
徐無慮一個激靈坐起來。
緊接著, 敲門聲響起。
“徐姑娘,您起了嗎?奴婢們奉大夫人的命,給您送東西來。”
徐無慮趕緊披上外衫,胡亂攏攏頭髮, 跑去開門。
門一開, 她愣住了。
門口站著四個丫鬟。
打頭的兩個, 各捧著一疊衣裳, 料子在晨光裡泛著柔和的光澤, 一看就不是凡品。
一疊是水紅色的, 上面繡著折枝花卉;一疊是鵝黃色的,鑲著細細的銀邊。後面兩個, 一個端著首飾匣子,匣子半開著,露出裡面幾支精緻的簪釵和一對白玉鐲子;另一個捧著一隻錦盒,看不清裡面裝的是甚麼。
領頭的大丫鬟春纖笑盈盈地道:“徐姑娘, 這些都是大夫人特意為您挑的,說是今日的茶會來的都是京城有頭臉的夫人,姑娘頭一回露面,得穿得體面些。衣裳都是按姑娘的尺寸新做的,首飾也是新打的,姑娘看看可還喜歡?”
徐無慮看著兩疊衣裳,眼睛都直了。
這料子,這繡工,這成色……
隨便一件,都夠她在陽日縣買間鋪面吧?
大夫人這也太……太下本錢。
她張張嘴,正要說甚麼,身後忽然傳來一個不緊不慢的聲音。
“不必了。”
徐無慮轉頭,看見師父不知甚麼時候已經站在西廂房門口。
春纖一愣,連忙行禮:“三老爺。”
師父走過來,目光往兩疊錦衣華服上掃一眼:“無慮是藥王谷弟子,出門在外,穿師門衣裳便好。這些東西,拿回去吧。”
春纖面露難色:“可這是大夫人特意吩咐的,說是……”
“我自會與大嫂說。”師父打斷她的話,十分堅定。
春纖還想繼續,但後面的話怎麼也說不出口。
她猶豫一下,終究不敢駁三老爺的面子,只得福了福身:“是,奴婢這就回去稟報大夫人。”
說完,帶著幾個小丫鬟,捧著那些衣裳首飾,又原樣退出去。
徐無慮站在門口,看著漂亮的衣裙被端走,心裡五味雜陳。
“師父……”
“嗯?”
“衣裳……挺好看的。”
師父看了她一眼,略無奈:“你這財迷果然會心疼。”
“好看也不能穿。你忘了臨淵城的事了?”
徐無慮一愣,隨即反應過來。
臨淵城。李府。那陣邪風。那朵小白花。
她下意識地摸摸自己的臉。
穿那麼好看出去,萬一又招來甚麼桃花……
打個寒顫,立刻點頭:“師父說得對!低調!低調最重要!”
溫大師沒再說甚麼,轉身回房。
徐無慮站在門口,望著四個丫鬟遠去的背影,心裡默默嘆氣。
唉,可惜了那些衣裳。
水紅色的裙子,真的好好看啊……
正院內院,上房。
春纖低著頭,把方才在聽竹軒的遭遇一五一十地說了。
大夫人周氏坐在軟榻上,聽完了,半晌沒說話。
春纖小心翼翼地抬眼看一下主子的臉色,又趕緊低下頭去。
“……三老爺說,徐姑娘是藥王谷弟子,穿師門衣裳便好。奴婢不敢違拗,只得先把東西帶回來。”
大夫人將茶盞放在小几上,一聲脆響。
春纖的心跟著那聲響,顫一下。
“知道了。”大夫人平淡地說,“下去吧。”
春纖如蒙大赦,快步退出去。
屋裡安靜下來。
大夫人靠在軟枕上,望著窗外的芭蕉,臉上神色晦暗不明。
三弟這是甚麼意思?
怕那姑娘穿得太好看,招人眼?還是……怕她穿得太好看,被別人家相中了?
他到底是真心想讓那姑娘低調些,還是……另有所圖?
大夫人想著,手指不自覺攥緊帕子。
莫非……三弟是想把那姑娘留在溫家?許給知著?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像一根刺,紮在她心裡,拔都拔不掉。
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
不會的。三弟不是那種人。他若是想把徒弟許給知著,大可以直接說,不會這樣藏著掖著。
可萬一……
她揉揉眉心,覺得頭都大了。
算了,不想了。
徐姑娘穿甚麼,其實也沒那麼重要。她長得甚麼樣,京城這些夫人們還沒見過。等見了面,知道她的底細:一個沒根基的外姓小徒弟,就算長得天仙似的,那些夫人們也未必看得上。
她揮揮手。
“來人。”
“奴婢在。”春纖又出現在門口。
大夫人低語幾句,春纖聽了,神色變化不已。
“是,夫人,奴婢這就去安排。”
“嗯,去吧。做乾淨點。”
大夫人重新端起茶盞,抿一口。
茶已經涼了。
客院這邊。
徐無慮換好衣裳,對著銅鏡照了照。
月白色的素面交領長裙,毫無裝飾的木簪。
從頭到腳都散發著樸素小徒弟的氣息。
她滿意地點點頭。
可惜那條水紅色的裙子。
心裡默默遺憾一下,然後拍拍自己的臉頰。徐無慮,出息點!你是去搞事業的,不是去選美的!
剛收拾妥當,門外傳來兩聲輕緩的叩門聲。
“無慮,出來一下。”
是師父的聲音。
徐無慮應一聲,推門出去。
客院的小天井裡,師父和師兄兩人坐在石桌旁,面前攤著一張紙,上面密密麻麻寫滿字。
師父指指對面的石凳:“坐。”
徐無慮乖乖坐下,目光落在那張紙上,心裡隱約猜到甚麼。
師父沒繞彎子,開門見山:“今日茶會,來的夫人不少。趁還沒開始,先跟你講講情況,免得你到時候兩眼一抹黑。”
他看向溫知著。
溫知著會意,從袖中取出另一張紙,鋪在桌上。
“這是昨夜我打聽到的名單。”手指點在紙上的一列名字上,“今日赴會的,大約有十來位夫人。其中有幾位,你需要格外留意。”
徐無慮立刻坐直,進入上課模式。
溫知著指著第一個名字:“這位是禮部尚書周大人的夫人,王氏。在京城貴婦圈裡頗有話語權。她本人常年患有頭風之症,太醫院看了幾年也未見好。師妹若能在她面前露一手,對藥王谷在京城的聲望大有裨益。”
徐無慮在心裡默默記下:禮部尚書夫人,頭風,潛力客戶。
溫知著繼續往下指:“這位是戶部侍郎劉大人的夫人,趙氏。她倒是沒甚麼大病,但她的小孫子體弱多病,常年吃藥。太醫說是先天不足,難以根治。趙夫人為此事愁了好幾年。”
小兒科。
徐無慮點點頭,這個她也能看。
溫知著又說了兩三位夫人的情況,徐無慮一一記下,越聽越興奮。
這可都是潛在的VIP客戶啊!而且不是普通的VIP,是那種“不差錢只差好大夫”的頂級VIP!高階養生套餐、定製調理方案、獨家秘製藥膳……
她美滋滋地盤算著,師父忽然開口。
“還有一位,”手指點在名單末尾的一個名字上,“禮部侍郎的繼室,林氏。”
徐無慮的目光落在那個名字上,等待下文。
師父十分嚴肅地說。
“這位林夫人,出身一般,相貌也……平平。她能做侍郎夫人,靠的不是家世,也不是容貌。”
徐無慮被這氣氛弄得有點緊張:“那靠甚麼?”
師父低聲吐出幾個字:
“宮裡。唯一的公主。”
徐無慮一愣。
公主?
師父繼續道:“這位林夫人,出身不高,本無緣選拔,卻因機緣巧合、陰差陽錯,在年少時被選入宮中,給當時還是小公主的殿下做玩伴。公主待她親厚,視如姐妹。後來她被放出宮,沒過多久,便嫁給禮部侍郎做繼室。”
溫知著跟著補充:“一個家世尋常、容貌尋常的女子,能坐到侍郎夫人的位置上,靠的就是與公主的這份情分。所以京城這些夫人們,對她……態度很微妙。”
徐無慮懂了。
看不起她的出身,但又不敢得罪她。畢竟她背後站著的是宮裡唯一的公主。
她腦子飛快地轉起來:這位林夫人,既是公主的親近之人,那身上能挖掘的資訊可就多了。公主的身體狀況、公主夫家的背景、公主在宮裡的影響力……
但這念頭剛冒出來,就被她自己按回去。
等等,她是個大夫,不是搞情報的。她是來看病的,不是來打聽八卦的。
但,如果能給公主看病,藥王谷的名聲……
她正想著,忽然注意到師父和師兄的複雜表情。
兩人都看著她,眼神裡帶著一種“你明白吧”的意味深長。
徐無慮愣一下,然後慢慢回過味來。
水深。
水很深。
一個家世尋常、容貌尋常的女子,能走到今天這個位置……靠的不是別的,就是“關係”。這位林夫人,是條路。
一條通往更高處的路。
如果她能透過林夫人,接觸到公主……
如果她能給公主看病……
如果公主成了她的靠山……
但是。
徐無慮想到另一個問題。
公主,應該不會也有甚麼未婚的弟弟侄子外甥之類的吧?
而且,宮裡的事情,不管以甚麼方式摻和進去,都意味著···
奪嫡。
站隊。
背後搭進去的,可不止她一人,估摸著,整個藥王谷,溫家都得進去。
徐無慮心裡五味雜陳。
師父看她若有所思的模樣,知道她已經明白。
“記住,今日茶會,你跟著大夫人便是。多看,多聽,少說。至於那位林夫人……”
他聲音低了幾分:
“認識,就行。”
徐無慮鄭重點頭:“弟子明白。”
溫知著在一旁補充:“還有一事。聽說公主近日身子不適,太醫院調養許久也不見起色。林夫人今日來赴宴,未必只是喝茶。”
徐無慮心裡一動。
公主身子不適?太醫院搞不定?
那不就……
她趕緊把這個念頭壓下去。
淡定。
先認識,再說別的。
師父站起身:“時辰不早了。無慮,你去收拾收拾,一會兒大夫人那邊該派人來接了。”
“是,師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