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第 66 章 日頭漸漸高了。 ……
日頭漸漸高了。
聽竹軒本是個幽靜的地兒, 但此刻,遠處隱約的人聲一浪接一浪傳過來。
徐無慮聽著隱約的喧譁,手不自覺地攥緊。
來了。
都來了。
深吸一口氣, 給自己打打氣。
馬上, 院門口就傳來熟悉的腳步聲。
春纖來了。
她換了一身藕荷色的比甲,頭上多支銀簪:“徐姑娘,大夫人請您過去。說是夫人們都到得差不多,想先帶您認認人。”
徐無慮站起身, 一轉頭,看見師父不知甚麼時候已經站在西廂房門口。
他聽到春纖的話,朝徐無慮點點頭。
去吧, 沒事。
徐無慮心裡頓時就踏實不少。
轉回頭, 對春纖笑笑:“我就這樣去。”
春纖目光在她身上掃一圈。
月白色的素面長裙,木簪束髮,臉上乾乾淨淨,別說脂粉, 連眉毛都沒描一下。
“……姑娘不換身衣裳嗎?”春纖試探著問, “大夫人那邊還備了幾套……”
“不用了, ”徐無慮堅定拒絕:“我是藥王谷弟子, 看診靠的是醫術, 不是衣裳。”
廢話, 穿好看去招惹桃花劫,送死嗎?
彎腰拎起那個小藥箱。
徐無慮直接大步向外走。
春纖張張嘴, 到底沒再說甚麼,側身做個請的手勢:“姑娘這邊。”
穿過垂花門,繞過荷花水池,走過一條又一條彎彎曲曲的遊廊。
溫府的路, 彎彎繞繞的。
徐無慮跟在春纖身後,腦子裡忍不住想:
那些夫人們,現在都在花園裡。
禮部尚書的夫人,戶部侍郎的夫人,還有那位……
禮部侍郎的繼室。
跟公主關係親近的林夫人。
或許還有···
桃花劫。
這麼多夫人,萬一哪個夫人帶著自家兒子來偶遇呢?萬一哪個夫人的侄子外甥正好也在府上呢?
京城貴婦圈的茶會,那可是桃花劫的高發地段!
“姑娘,前面就是花園。”
春纖的聲音在前面響起。
徐無慮抬起頭。
一個月亮門出現在遊廊盡頭,門那邊,花木掩映,人影綽約,笑語清晰可聞。
徐無慮站在月亮門外,深呼吸。
有點壓力山大。
正要邁步,就聽見裡面傳來一道熟悉的、帶著笑意的聲音。
“各位夫人有所不知,我府上近日來了位小神醫,是我家三爺在南邊收的關門弟子,醫術可好。尤其是小兒婦科,那叫一個精通。待會兒讓她出來給諸位請安,可別嚇著她,小姑娘家,面皮薄。”
是大夫人。
徐無慮腳步一頓,隔著月亮門的縫隙偷偷往裡瞧。
花木掩映間,隱約能看見幾位穿著華貴的夫人坐在亭子裡,大夫人坐在主位上,正笑盈盈地說著甚麼。
夫人們有的點頭,有的交頭接耳,似乎對她頗感興趣。
徐無慮縮回頭,心跳忽然快起來。
不是說好低調嗎?大夫人介紹得也太……太高調了吧?
還小神醫?還精通?萬一待會兒有人考她,答不上來怎麼辦?
“姑娘?”春纖在一旁低聲催促,“大夫人正等著呢。”
徐無慮空咽一口口水。
來不及緊張了。
在心裡飛速給自己打氣:徐無慮,你連知府鴻門宴都闖過來了,還怕一群喝茶的夫人?不就是表演一下乖巧懂事的靦腆小徒弟嗎?你在行!
再說了,這可是京城貴婦圈!高階養生套餐的潛在使用者群體!未來的客戶資源庫!你等的不就是這一天嗎?
上!
徐無慮拎緊藥箱,挺直腰背,邁過月亮門。
陽光灑下來,落了一身。
花園裡的夫人們幾乎同時停止交談,目光齊刷刷地落在從月亮門後走出來的素淨身影上。
月白色的長裙,木簪束髮,臉上乾乾淨淨,手裡拎著一個小小的藥箱。
走路的姿態不疾不徐,腰背挺得筆直,既不怯怯縮縮,也不張揚跋扈。
夫人們的目光在她身上打了個轉,有好奇的,有打量的,也有不以為然的。
徐無慮走到亭前,停下腳步,將藥箱放在腳邊,規規矩矩地行一個福禮。
“晚輩徐無慮,給諸位夫人請安。”
聲音不大不小,語速不緊不慢,帶著一點恰到好處的靦腆,面上是讓人看了就覺得舒服的笑容,讓人忍不住想親近。
這可是她的招牌笑容。
專門用來對付貴婦人的。
大夫人周氏坐在主位上,看著這一幕,眼底飛快地掠過一絲複雜的思緒。
這姑娘……還真不怯場。
她本以為,一個從小地方來的、沒見過世面的小徒弟,頭一回見這麼多貴夫人,多少會有些手足無措。她都準備好替她圓場了。
沒想到這姑娘行雲流水般一套下來,竟挑不出毛病。
行禮的姿勢,說話的腔調,臉上的笑容……哪裡像個小地方來的?倒像是從小在大家族裡養出來的。
大夫人心裡的那根弦,又繃緊幾分。
但她的臉上,笑容愈發熱絡。
好事啊。
這姑娘表現越好,就越能吸引那些夫人的注意。越吸引注意,就越容易被相中。只要哪個夫人瞧上,帶回去做兒媳婦、做孫媳婦,那就跟溫家沒有關係了。
她就不用再擔心知著的事。
而且,這姑娘是溫家三爺的徒弟。外人眼裡,溫家三爺的關門弟子都這般出挑,那溫家自己養出來的孩子,豈不是更了得?門面撐得越大,溫家的名聲就越響。
一舉兩得。
大夫人心裡轉過許多念頭,面上卻半點不顯,只笑盈盈地朝徐無慮伸出手:
“來來來,無慮,過來坐。別站著,跟伯母還客氣甚麼?”
親熱得像招呼自家閨女。
徐無慮對上大夫人熱情的笑容,心裡一怔。
她的態度比昨晚家宴上又熱絡好幾分。
是因為有外人在,要做給夫人們看?還是……
來不及多想,乖乖走過去,在大夫人指定的位置上坐下來。旁邊就是那位據說跟公主關係親近的林夫人。
剛坐定,茶還沒顧上喝一口,大夫人就開口。
“各位夫人,這就是我方才說的,我家三爺的關門弟子,姓徐,名無慮。別看她年紀小,醫術是真不錯。尤其是小兒婦科,三爺都誇她有天分。”
大夫人笑容裡看著全是,我為你們著想,的熱絡。
“今兒個既然來了,不如讓無慮給大家把把脈?沒病的就當請個平安脈,有病的也好讓她瞧瞧。咱們這些婦人家,有些毛病不好跟外頭的大夫說,她一個小姑娘,反倒方便。”
話音落地,幾位夫人對視一眼,有感興趣的,也有將信將疑的。
徐無慮端坐在椅子上,面上保持著得體的微笑,心裡開始瘋狂彈幕。
來了來了!
大夫人推銷速度也太快了吧?我還沒喝口水緩一緩呢!而且這邏輯,我醫術好,所以就把我當免費勞動力?給這麼多夫人輪流把脈?我的手是永動機嗎?
但面上還是得接。
徐無慮微微欠身,乖巧謙遜:“伯母過獎,晚輩不過是跟著師父學了點皮毛,若能為諸位夫人略盡綿力,是晚輩的福分。”
潛臺詞:我師父行,我是他教的,所以我也差不到哪去。
大夫人滿意地點點頭,立刻開始按順序介紹。
“這位是禮部尚書周大人的夫人,王氏。”她指著坐在左手第一位、穿著絳紫色褙子的婦人,“周夫人頭風的老毛病,京城的大夫看了多少年也不見好。”
徐無慮立刻起身,走到周夫人面前,取出脈枕,嫻熟地搭上對方的手腕。
周夫人打量著面前這個素淨的小姑娘,眼底帶著審視。原以為會見到一個怯生生的、上不得檯面的小丫頭,沒想到,不卑不亢,搭脈的姿勢行雲流水,倒真有幾分老大夫的架勢。
徐無慮垂著眼,指尖感受著脈象的跳動。
“周夫人,”她收回手,“您的脈象弦而有力,左寸略數,是肝陽上亢之象。頭風發作時,應當是從兩側太陽xue開始,脹痛為主,遇熱或情緒激動時加重,對嗎?”
周夫人眼睛睜大些。
“對,對。”她連連點頭,“就是兩側脹痛,一熱就難受,太醫院開的藥吃了也沒甚麼用。”
徐無慮微微一笑:“這是肝火夾風上擾清竅。外頭的大夫開的方子大多是平肝熄風的,方向是對的,但您的體質偏寒,那些方子裡有幾味苦寒的藥,吃多了反而傷胃,所以見效慢。”
從藥箱裡取出一個小瓷瓶,遞給周夫人:“這是晚輩用菊花、白芷、川芎配的薄荷腦鼻菸,頭風發作時聞一聞,能暫時緩解疼痛。至於調理的方子,晚輩稍後寫給您,以天麻鉤藤飲為基礎,去苦寒,加溫通,更適合您的體質。”
周夫人接過瓷瓶,開啟聞聞,一股清涼的薄荷味夾雜著淡淡藥香直衝腦門,清爽得很。
“倒是新鮮。”她把瓷瓶收好,看徐無慮的眼神已經變了,“多謝徐姑娘。”
大夫人立刻接上話,指著下一位:“這位是戶部侍郎劉大人的夫人,趙氏。劉夫人倒沒甚麼大病,就是她那個小孫子……”
“體弱多病,”劉夫人嘆氣,接過話頭,“三天兩頭咳嗽發熱,太醫說是先天不足,不好根治,只能慢慢養。徐姑娘,小兒科的病,你可有法子?”
徐無慮走到劉夫人面前:“先天不足,確實難根治,但調理得當,也能讓孩子的體質慢慢好起來。夫人若信得過晚輩,改日帶小公子來,晚輩仔細看看,再給您擬定個調理的方案,從飲食到藥膳,一步步來。”
劉夫人點點頭,雖然沒說甚麼,但臉上的愁容散了幾分。
接下來,大夫人又介紹四五位夫人,徐無慮挨個把脈、問診、開方子或者給養生建議,行雲流水,沒有半點磕絆。有的夫人沒病,只是想把把平安脈,徐無慮便笑著給她們講些養生的法子。甚麼季節吃甚麼,哪些藥材泡茶能明目,哪些xue位按摩能助眠,說得頭頭是道,全是實用的小妙招,不玄乎,不故弄玄虛,一聽就懂。
夫人們從一開始的將信將疑,漸漸變成認真傾聽,再變成連連點頭。
“徐姑娘,你這法子倒是簡單,回去我也試試。”
“可不是嘛,比那些大夫開的苦藥湯子強多了,我喝兩年也沒見好。”
“溫家三爺調教出來的人,確實不一樣。”
夫人們互相交換著眼神,小聲議論,已經沒有了最初的審視和懷疑,欣賞和感嘆遍佈。
徐無慮把最後一個夫人的脈看完,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面上繼續淡定。
心裡卻在得意叉腰。
搞定!
甚麼頭風、失眠、小兒積食,在她這個穿越者+藥王谷親傳弟子面前,都是小菜一碟!
而且剛才那些養生小妙招,枸杞菊花茶明目、按摩足三里助消化,可都是她精心挑選的入門級方案。
有效,但不會一次就把病治完,留個尾巴,那些夫人們才會想再來找她。
這叫客戶黏性。
大夫人坐在主位上,看著這一幕,臉上的笑容愈發真切。
這姑娘表現越好,越能吸引那些夫人的注意。剛才她看見周夫人和劉夫人對徐姑娘很感興趣。
好事。
大夫人端起茶盞,掩住嘴角笑意。
這樣下去,用不了多久,就該被哪家夫人相中了。到時候,歡歡喜喜地嫁出去,知著那邊……
“無慮,”她笑著開口,“累不累?來,喝口茶,歇一歇。夫人們都誇你呢。”
徐無慮抬眼,對上大夫人熱情洋溢的臉,心裡越發忐忑。
大夫人今天對她的態度,怎麼越來越詭異?
但來不及多想,因為旁邊一直沒怎麼說話的林夫人,忽然轉過頭,用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目光看著她。
徐無慮心裡一動。
林夫人。
禮部侍郎的繼室。
和宮裡公主走得近的那位。
她下意識地坐直。
這位……才是今天的重頭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