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解蠱 愛是尊重與自由。
如謝翊安所料, 他在靈犀渡住下了。
這裡實在是個閒適又溫馨的地方，沒有擾人清靜的俗務，沒有勾心鬥角的關係, 想要甚麼可以自己拿, 想吃甚麼也可以自己種。
謝翊安起初並不適應，他是在謹慎的觀察中度過的。
但他很快就發現，魏修竹與明鳶沒有試探的舉動，也沒有插手他與明荷華關係的意圖。
“因為我爹孃認為我已經長大了。”明荷華笑道, “我有權選擇自己的人生，也有權選擇自己的伴侶，他們不會干涉我。”
更何況謝翊安又不是甚麼窮兇極惡之徒, 他很優秀, 也很好。
明鳶後來只與謝翊安約了一次劍，二人點到為止，互相對彼此的招式都心中有數。
明鳶是二十年前從明家一路殺出來的，她的劍法銳利, 偏向出其不意, 即便這些年性格溫和了很多, 卻依然修的是清冷的殺人劍。
謝翊安則因天生劍骨的原因, 可以集眾家之長, 比起太虛宗明面上教的君子劍, 他更擅長潛伏與應變，也會判斷出最合適的時機。
試畢, 明鳶卻只點了點頭，甚麼都沒說便徑直離開了。
彷彿這僅是一場出於好奇的過招。
謝翊安收劍而立，若有所思。
對待缺乏安全感的人，最好的方法就是讓他自己逐漸適應新的領地。他不需要同情憐憫, 也不需要愧疚照拂。魏修竹與明鳶雖非有意為之，卻誤打誤撞用對了方法。
明荷華這間屋子充滿了她從小到大的痕跡，謝翊安身處其中，就像找到了最舒適最安心的歸屬地。
柔軟的床榻，溫暖的色調，熟悉的氣味……還有比麓山更多的藏品，零零散散，每一件都有著與她相關的故事。
“那邊是蓮池，夏天的時候特別壯觀。”明荷華靠在窗邊，逐一將附近的景色指給他看，“還有我之前最喜歡的花田，那裡有秋千……”
魏修竹與明鳶那邊的則是菜田，彼此住在不同的區域，一般沒事也不會特意打擾，只偶爾會有小聚的時候。
“趁著人多，把前些年秋日埋在樹下的桂花釀拿出來喝喝。”魏修竹推了推新開封的酒罈，示意他們自己倒。
酒液澄澈如蜜，開壇便是一股甜香，倒入白瓷酒盞中，更顯濃郁清雅。不名貴也不應季的酒，但所有人都喝得很開心。
“要不要留一點？我想吃桂花酒釀小圓子。”明荷華支著腦袋開口。
“有好幾壇呢，明日……”魏修竹晃著手中的杯盞，還未說完便被一個下意識接話的聲音打斷。
“好，我給你做。”謝翊安說。
他此刻有點醉了，若是平日裡的他，不會這麼貿然地加入父女的談話中。
魏修竹挑了挑眉，沒說話。
明荷華很開心地應了：“好啊。”
伴侶間相處的熟稔是能看出來的，平日裡各種瑣碎的活是誰做也同理。謝翊安這些天在觀察魏修竹與明鳶，他們又何嘗不關注他。
雖然礙於禮節，這小子在他們眼下的各類舉動都算不得親密，但眼底流露出的愛意卻是藏不住的。
謝翊安也不像他們聽到傳聞時猜測的那樣充滿仇恨與戾氣。劍修最瞭解劍修，這一點明鳶自然能判斷出來。
於是這場小聚便算一場徹底的接納。
謝翊安能察覺出來，心情難以抑制，以至於喝得有些多。
待明荷華髮現的時候，他的臉在月光下已經有些微紅了，眼神也有些直直地望過來。
這人無聲無息地跟在她後面，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安靜地不說話。
回去的路並不複雜，一條直線就能走。但明荷華髮現她走到哪兒謝翊安就跟到哪兒，於是繞著圈走了很多路，身後也像牽了一抹小尾巴似的影子。
明荷華終於忍不住，朝他轉過來，笑著問：“謝翊安，你是不是喝醉了？”
上次在他家中庭院沒見到的場景，反倒是在靈犀渡看見了——
一個全然放鬆、到處跟人走的謝翊安。
原來他醉酒後是這樣的。
沒人應聲，明荷華便繼續換著話題，企圖探索哪個問題能開啟他回覆的開關：
“桂花釀好喝嗎？你喜歡的話，我們秋日再做一些好不好？”
“誒，不過，蛇是不是不太能喝酒？”
“你與孃親是不是比過劍了，雖然你們還沒告訴我，但我知道哦……”
他們牽著手，愜意地漫步在春末的晚風裡，像是再平常不過的一對道侶。
“明荷華、明小荷、小荷花……”
謝翊安緩緩開口，一聲又一聲地喚著明荷華的名字。
原本的模樣已經很漂亮了，蒸騰的酒氣漫上來，眼眸像是蒙了一層霧，有些遲鈍地反應著，一點一點微微地晃。
最後，他還是回歸了原本的稱呼：
“明荷華。”
他最喜歡的。
帶著醉意的絮語叫人心生柔軟，明荷華尾音上揚，輕輕地應著他：“嗯？”
似乎只是無意義的呢喃，他喚一聲，她便回一聲。
“我看過你的背影。”謝翊安說，“很多次，在很久以前。”
那時候他只有背影。
但是現在他擁有了整個的她。
“我愛你。”於是他突然開口，頓了頓，又道，“嗯，我有點暈。”
像是在回應先前那個關於醉酒的問題，也像是有點不好意思。
明荷華被他抱著，某人站不穩似的低下頭來，深深淺淺的呼吸酥酥麻麻地灑在她頸間：“我知道。”
有些模糊，叫人一時分不清她在答哪一句話。
但很快，她就在他耳邊吻了一下，眉眼漾著笑意：“我也愛你。”
……
主動提及某個他們在墟淵最後幾日避而不談的話題，則是第二日的晨時。
謝翊安望著腕處的金銀雙線，對明荷華說：“我們解開相思燼吧。”
明荷華眨眨眼：“你確定？”
其實她原本都打算妥協，就帶著這蠱蟲生活一輩子了呢。
“我確定。”謝翊安專注地看著她。
沐浴在晨曦中的明荷華太過輕盈，也太過耀眼。那種散逸的金色光暈讓她的身影變得虛幻，是介於夢與醒之間、剛剛好的亮度。
靈犀渡是包容又溫柔的，這裡誕生了一個通透又高潔的靈魂，她不可捕捉，無法束縛，也永遠不應被任何東西絆住。
她是不被定義的穿堂風，也是翺遊於廣闊天地的不繫舟。
她理當擁有自由。
如何算是愛情？
緊緊糾纏算愛嗎？完全依附算愛嗎？永遠生活在疑神疑鬼中算愛嗎？
謝翊安幼時沒有得到過愛，所以也不知道該如何愛人。所幸，愛是可以學習的，他也願意去學。
愛是尊重與自由。
而且，外界的情報傳來，玄真此刻下落不明。一日不解決這個禍患，謝翊安便一日無法真正安心。
如果玄真當真要奮力一搏，衝著他來，解開相思燼後，對明荷華也不會有任何影響。
“你願意與我結契嗎？”明荷華看著他的眼睛，突然問，隨即又有點不好意思，解釋了一下，“好像應該挑那種重要的日子說的，不過……”
氣氛太好，她便直接問了。
謝翊安一瞬不錯地盯著她。
結契，即成為正式的伴侶，一般會有合籍大典，還會請雙方的親朋好友，三生石與輪迴簿上都被承認的那種。
“可以等外界的動亂平息之後，算個甚麼良辰吉日。”明荷華說，“或者妖族有甚麼規定麼？都可以……”
迎接她的是一個纏綿又熱烈的吻，還有一聲消弭於唇齒之間的“我願意”。
……
不久後，楚行遙成功帶來了研製出的相思燼解藥。
好人做到底的他還特地到靈犀渡交代了用法用量，以及各種可能出現的注意事項。
謝翊安之前試驗的能夠令蠱蟲失活的方案終究有一定的危險性，即便明荷華體內有他的心頭血，或許是可以嘗試的，但保險起見，自然還是專業的丹藥好。
於是他幾句聽不出甚麼意味的“多謝兄長”，成功把楚行遙噁心得不行。
楚行遙拉住明荷華，x鄭重提醒道：“相思燼解開你可還有別的選擇。”
明荷華笑了笑，知曉他是在開玩笑：“我就要他。”
幽幽轉過來的某人悄悄翹起唇角，復又狀似不經意地轉了回去。
金線與銀線在二人腕間同時亮起一瞬，又很快隱沒。像兩條交尾的蛇，不斷糾纏，又不斷掙扎。
而後銀絲變紅，沿著手腕蜿蜒而上，似乎想做最後的反抗與逃離，終究還是敵不過鳳凰衣與輔佐藥材的威力，只一瞬便消失殆盡——
相思燼，徹底解開了。
作者有話說：相思燼解開其實是為了後面的一個劇情（
還有兩三章就正文完結了！不錯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