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真相 “只是因為我愛她。”
水面是青碧色的, 清澈如明鏡。越往前兩岸的村x莊越遠，唯有密密的蘆葦，輕絮紛飛。
小舟過處, 驚起兩隻白鷺。
明荷華注意到謝翊安打量四周的目光, 解釋道：“靈犀渡得名於附近的江城，很多人也以為真正的地址在城內。”
“不過，其實得過好幾道陣法，繼續沿著這條湖走。”
所以走水路反而能更快到達, 這可能也是謝翊安幼時誤打誤撞找對地方的原因。
好不容易從墟淵出來，明荷華也順利升至八境，謝翊安這一路上卻都有點沉默。
先前他們在城內便買了許多東西, 美名其曰是拜訪應該帶的, 壓得小舟都有些沉了。明荷華甚至懷疑謝翊安還在儲物袋中準備了甚麼禮物，儘管她勸慰過他可以不用這麼緊繃。
一切的起因都是因為明荷華通靈玉告知爹孃這個資訊後，對面沉默了好半天，發來一句：
“你知曉他是妖了嗎？”
當時謝翊安正在她旁邊, 看到這條訊息時瞳孔微微一縮, 不知道作何反應。
他預想中的結果還是出現了。
太虛這場紛亂中, 沒有人能獨善其身, 他的身份或許已經人盡皆知。他不關心旁人如何看待, 卻會在意她的處境。
明荷華卻坦誠道：“知道啦。”
又過了會兒, 對面繼續道：“那便回來一趟吧。”
明荷華熟悉魏修竹與明鳶，知曉他們這是讓她將人帶回來看看的意思, 是一個可進可退的保留態度，總體來說肯定是向好的。
謝翊安卻不清楚上來第一句話就提及這件事意味著甚麼。
他抿了抿唇，道：“靈犀渡如果這時候接納我，可能會有很多麻煩。”
那些世家並不愚蠢, 這一次算是覆巢之舉，卻不能保證沒有漏網之魚。如果僅是他一個人，他會處理好，但再牽涉靈犀渡……
“你們有幫手。”明荷華將聶殊的訊息給他看，示意散修也在其中渾水摸魚，那邊或許分身乏術，“最重要的是，靈犀渡也不怕麻煩。”
修界正道為首，揭露了妖的事情到底令人蒙羞，或許有人心動此間的利益，但也要看看自己是否有吃下這個爛攤子的能力。
謝翊安選擇的時機太好了，這個階段正好是散修與世家水火不容的時期。
對於問道盟來說，這是一個推翻原有作惡世家，讓自身新勢力上臺的好機會；甚至太虛宗上下也震驚於這件事，內部分裂嚴重；仙盟剩下幾家宗門則都各有算盤，冷漠觀望。
總結來說就是除非意外，則大勢去矣。
……
船行至湖心，水面卻忽然變了顏色，不再如先前那般澄明，而是逐漸幽深如墨。
緊接著，一圈圈漣漪從船底盪開，彷彿誤入了甚麼詭異的漩渦。
若是常人看到這一幕定然會嚇得尖叫起來，可舟上的兩人卻十分從容。
明荷華一邊破開幻陣，一邊還有心思與謝翊安閒談：“總覺得八境之後解陣更加得心應手了……”
話落，一副山清水秀的清麗畫卷在他們面前徐徐展開。
山形婉約，植被蔥鬱，此處的湖面猶如一塊未經雕琢的翡翠，靜靜地臥著。
林鳥啼鳴，溪流潺潺，空氣中瀰漫著清甜的氣息，一切都是鮮活的，還有一種超越凡塵的空靈感。
謝翊安也終於明白，明荷華身上的這種沉穩與靈動從何而來。他雖也為她打造了一個世外桃源般的墟淵，可在靈犀渡面前還是相形見絀。
“到啦。”明荷華笑著對他說。
來到岸邊，便能看到籠罩主山的淡金色光幕，其上不時有符文流傳，像是守護著整座山脈。
片刻後，一隻輕盈的引路符飄過來，指引著他們前進的方向。
謝翊安抬眸看了一眼，問道：“這是上山特有的嗎？”
誰料明荷華神色複雜道：“不，這是我爹孃想見你，所以叫我們直接過來。”
謝翊安：“……”
靈犀渡的每塊青石臺階也都刻著符文，謝翊安原本以為需要走很久，孰料不過幾步路的功夫，便已登上了山頂。
這裡隨處都是陣法，他想。
那會不會見到當初給他設下困陣的那個人？是長老，或者是其他人？
他並沒有看過那個人的正臉，只有……
正想著，一道微微放鬆的背影便映入眼簾。
謝翊安微微凝眸，前方人也轉過身來——
那人穿著樸素的灰色道袍，卻有一種閒雲野鶴的瀟灑。他的眉目俊朗，歲月增加了他的閱歷，也讓他鋒芒內斂，風骨難拓。
雙方都在不動聲色的打量著彼此，直到明荷華為他們介紹完畢。
謝翊安率先開口，不卑不亢地作了一揖：“魏前輩好。”
魏修竹眉梢輕動，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只是正大光明地盯著他看了一會兒，道：“你好像認識我。”
謝翊安微微一頓，他確實沒想到當年在地牢中看見的身影竟與明荷華的父親有幾分相像，所以晃了神。
明荷華才不管那麼多，只是推了推佇立在原地的兩人：“有話進去說。”
魏修竹哼笑了一聲，道：“好，進來吧。”
“你娘在後山，一會兒就過來。”
靈犀渡沒那麼多規矩，奉行的便是及時溝通的原則。
謝翊安不適應也得被迫適應。
於是他一進屋內，便看到魏修竹拿出了一瓶丹藥，就這麼水靈靈地擺在他面前，開門見山地問道：“是這種丹藥嗎？”
他這一舉動，成功把明荷華的注意力也吸引過去了：“為甚麼我們家裡也會有這個？”
由於明鳶身體不好，所以靈犀渡的各類食材、丹藥都會經過魏修竹的嚴格把控，這種來路不明的東西按理根本不會出現在此。
“是很多年前，玄真給我的。”魏修竹不開口則已，一開口便驚人，“因為他手上有件故人的信物，所以我幫他做了一個陣，據說是為了困住妖獸。”
這是玄真道人當時的說法。
魏修竹那件信物本身是給當初與他們分開的小辭的，只言說未來如果遇到困難，可以來找他們夫妻倆，靈犀渡也會幫忙照拂。
其實當年他們算萍水相逢，但明鳶很喜歡也很擔心這個小姑娘，魏修竹也隨她愛屋及烏，自然會遵守承諾。
可再次見到那件信物，卻是在太虛宗。
彼時玄真道人算仙門魁首，對內對外都是一身正氣的形象，他說是自己幫助了小辭，對方作為回報將之贈予了他。
彼時魏修竹雖有懷疑，但藉機在太虛宗內搜尋了一圈，並沒有發現疑似小辭的姑娘，故而也就捏著鼻子幫了，權當是替小辭還人情。
而且他檢查過設定困陣的地牢，各種工具與記錄都表明，似乎的確是妖獸。
那段時間妖獸肆虐，太虛說想要研究他們的弱點。作為人修一方，魏修竹自然無可厚非。
事成之後玄真送了他一瓶丹藥，只說可以幫助明鳶恢復傷勢。魏修竹卻不屑也不信，一直擱置在旮旯角沒用。
後來請碧落園來看過，更是認為當中似乎有妖血的存在，不宜服用過多。
而今想來，事件爆發的楔子是丹藥，如果謝翊安是半妖，剛剛那種疑似認出他一瞬間遲疑的神色，是否印證了一件事——
當初那個困陣，其實困的是他？
這件事確實是他的疏忽。
但謝翊安與明荷華在一起，究其根本，又是為了甚麼？
謝翊安從聽到魏修竹承認的那一刻就僵住了，一種熟悉的荒謬縈上心頭。他自然能看出魏修竹眸底的歉意，但更能察覺他眼神中的犀利。
“小辭應該是謝翊安的母親吧。”一直聽著這件事的明荷華心中滯澀，萬沒想到竟會是這樣，“爹，你沒看出來他們長得很像嗎？”
這件事還是應鶴告訴他們的，按理魏修竹也該第一時間就認出來才對。
魏修竹卻愣了一下，再次細細打量著面前的謝翊安。
“只有眼睛像。”明鳶姍姍來遲，望著那雙琥珀色的眸，了悟道，“小辭當初見我們時，應該不是原本的容貌。”
說完後，她沉默了一瞬。
所以他們也不知曉當年被玄真殺妻證道的那位妻子，其實就是小辭。
故事到這裡似乎已經很清楚了，陰差陽錯與誤會重疊，魏修竹去太虛的時候，小辭也已經去世了，只是他在不知情下又延續了這種悲劇。
氣氛一時陷入凝滯。
然而這一切都在謝翊安的記憶中遠去了，玄真應該對他做了甚麼，導致他完全沒有關於母親的記憶。
“我不怨您。”謝翊安輕輕開口，透著前所x未有的認真。
曾經他也想過如果未來某一天找到了當初設下困陣的那個人，他會如何做。
但因為明荷華出生於靈犀渡，他其實早就在潛移默化間放棄了報復的想法。
現下知曉真相竟然是這樣的。
理智地說，同為妖族的應鶴尚且沒有救下小辭，又何況被隱瞞了身份的魏修竹和明鳶？
而當初那個困陣，即便不是靈犀渡，也會是旁的宗門。
源自長者的愧疚與親近能令他們心軟，倒不如藉著這個機會——
“也請二位放心，我與明荷華在一起，絕不是為了這件事。”
“只是因為我愛她。”
為自己正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