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回家 “既然不困,那就再做一次吧。”
“不過, 好像得先跟我爹孃提一下……”
因為他們還不知道你的存在。
明荷華有些心虛地把後半句話隱去了,這段時間發生的事情太多,她才想起來自己似乎只是跟他們暗示過有了喜歡的人。
至於這個人是誰, 嗯, 她還沒說。
想帶謝翊安一起去靈犀渡純粹是很突然的念頭。
她知曉了他的故事,方才明白那些無法訴諸於口的悲哀。
他此前竟從來沒有感受過愛。
怔愣,憐惜,心疼……她第一次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她想更愛他一點, 也想把自己得到的愛分給他一點。
然而對從未擁有過某件東西的人訴說,無論以何種角度分享,都是一種唐突的冒犯。
那麼帶他親身體驗呢?他會願意嗎, 又會高興嗎?
見謝翊安沉默著不答話, 明荷華的聲音也低低的,像是微風拂過耳畔的絮語:“我孃親也學劍,她欣賞有實力的劍修,應該會很喜歡你;我爹的話, 他很好相處, 而且我娘喜歡他就會喜歡了……”
“最重要的是, 我喜歡你, 所以他們都會喜歡你的。”
靈犀渡究竟是怎樣一個地方?
對親緣的唯一印象僅有玄真道人的謝翊安想象不到。
但這不妨礙他目光深深地望著她的眉眼, 感受到這份小心翼翼又堅定不移的邀請。
她察覺了他的遺憾, 所以希望他能開心。
於是謝翊安也學著明荷華的樣子,帶著輕聲的繾綣:“可能要再等一會兒, 等我恢復之後。”
比起最初的不願放行,他顯然已經鬆口不少,神情也不似一開始那般沉冷。
明荷華有些高興,倒是不太在意時間, 畢竟她最近的修煉速度實在是突飛猛進,估計能順利在墟淵破境。
於是接下來兩個人在這裡度過了一段世外桃源般的生活。
明荷華也是這段時間才發現,謝翊安似乎無論當天狀態如何,晚上都睡得很少。
“因為我會做噩夢。”謝翊安說,“而且我想看著你。”
太過珍惜,太過回味。
一直看著,你便不會離開我。
他的手指輕輕碰了碰她的臉頰,像曾經無數次那樣。
不同的是,這一次明荷華輕輕勾住了他的手,放到頰邊蹭了蹭,再牽引到枕x邊,是一個陪伴安睡的姿態。
柔軟的呼吸貼過來,謝翊安的心彷彿也輕微地陷了陷。
“如果你做噩夢的話,我會哄你的。”明荷華吻了吻他的指尖,是一個全然面向他的姿態,“睡吧,你每天晨起時都能見到我。”
黑暗中,不知過去了多久,身旁人終於呼吸漸勻,沉沉睡去。
……
明荷華也好奇過謝翊安的妖化形態。
但他解釋道:“除非瀕死狀態或者受了很大的刺激,否則我不會完全妖化的。”
半妖本身就更趨近於人,而且他那段備受煎熬的時光裡,“原身是受到厭棄的”這一觀念更是深深刻印在他的腦海裡,幾乎已經形成了條件反射。
曾經有段時間也是能切換自如的,但太長時間維持人形,再加上心理上的障礙,導致恢復妖身是一件需要重新練習的事情。
頓了頓,謝翊安又道:“如果你想看的話,我可以試一試。”
明荷華卻捧著臉看他:“可是我不想你逼迫自己。”
變化與否終究看個人意願與狀態,如果這對他來說是一種負擔,那麼她寧願不要。
她找出了自己先前翻書看到的一種蛇形手鐲法器,解釋道:“我只是有點好奇,如果你能變小的話,是不是能像這手鐲一樣盤在我的手上。”
而且……
謝翊安看出了她的未盡之語,突然問道:“還有呢?”
明荷華卻有些支支吾吾的,像是不好意思。
剛沐浴過的她此刻看起來很可口,鎖骨處的一顆水珠透著瑩潤的光澤,順著她側身的動作滑落下去,顯得十分誘人。
於是謝翊安也不著急,湊上前來,從鎖骨開始,薄唇也同那滴水珠般,進行著相同的運動軌跡。
衣襟微敞,輕輕銜住。
明荷華忍不住退縮,不受控制地輕顫,可身後是退無可退的椅背,這個動作反倒像是將頭仰起來,更方便對方親吻似的。
謝翊安抬眼看過來,伸出一點舌尖,繞著那處輕輕打圈。
這時候的輕舔與嗅聞竟真的有些像蛇信了。
又過了一會兒,她終於破罐破摔道:“就是有兩個那個……”
“原來在想這個。”指尖輕彈,成功得到了一聲嗚咽,謝翊安又慢條斯理地揉.撚,“妖身形態是有的。”
“人身的話,你不是見過了嗎?”
“……”
今夜尤其美麗。遠山只剩下黛青色的輪廓,與夜空沒有界限。
木格窗將流動的景象框住了,月亮卻在雲霧間晃啊晃。
……
一切都結束時,謝翊安偏頭吻了吻明荷華漂亮的腳踝,抱著她重又沐浴了一次。
躺回床榻上,明荷華終於稍稍恢復了一些精神,無意識地摸摸蹭蹭,從謝翊安的頭髮摸到耳朵。
然後她就稀奇地發現謝翊安似乎也很享受這樣的觸碰,她的手只是貼著他放在那裡,他也會有主動蹭蹭的動作。
只不過非常微小,很不明顯。
這也很像小動物呢。
於是明荷華使壞心地停下,將手撤離了一段距離,佯裝甚麼都沒發現。謝翊安微微一愣,沒說話,只是若無其事地將臉頰貼過來,繼續黏著她。
可沒過多久,明荷華便又退了一點,某人這次察覺到不對,看了她一眼,有點委屈但又很乖地繼續跟著。
再退再貼……終於,明荷華忍不住笑出聲來。一貫清冷的人犯懵時,實在是有點笨拙的可愛。
謝翊安卻一把抓住她的手,身子覆上來幽幽道:“既然不困,那就再做一次吧。”
明荷華:“……”
-
墟淵的一切都十分寧靜美好,外界卻已經鬧翻了天。
最初第一樁明顯失控妖化的案例並沒有得到眾人的重視,也即趙家那位旁支表弟。
即便是將他拖回去研究的趙家人,也只覺得他是貪心不足,沒有按照規定的份額服用丹藥。何況此人身份低微,無人在意。
但很快,九州盛典期間,更多的世家子弟甚至長老,都暴露出異化的現象。
有的面板表面浮現妖異的紋路,有的瞳孔則變為獸瞳,還有的則長出不屬於人類的鱗片或羽毛。
這些人大多第二日便會走火入魔,七竅流血或爆體而亡,臨死前還在大聲嚷嚷著自己的罪責。
這種情況很快引起了眾人的恐慌,九州盛典被迫暫停。
可沒過多久,便有人逐漸發現,只有平日裡往來密切的那幾家世家宗門有這個變化。他們先前所猜測的妖氣侵蝕、本源傳染,似乎都是有針對性的,其餘宗門和散修沒有一箇中招。
這就變得微妙起來。
仙盟中各個世家宗門本身就有自己的圈子,到這一步,大家也在猜測究竟是誰下的手,竟一舉報復了這麼多人。
連仙盟之首太虛宗和一向超然物外、不理俗世的歸雲宮也牽涉其中。
……
歸雲宮。
汪樾被緊急召回,他本可以不用理會,卻還是來到了這個自己從小長大的地方。
宮殿依山而建,飛簷翹角,輕盈欲歸;漢白玉長階直通正前方的觀妙臺,往下看是雲海翻湧,星羅棋佈。
歸雲宮宮主比他想象得還要再虛弱一點,此刻斜倚在榻上,看他的目光沒有一丁點兒溫度:“是你做的?”
這個曾經令他失望,而後又懦弱逃離的孽徒,竟也能有如此本事。
汪樾見人說話總是自帶三分笑意的,此刻卻沒甚麼表情:“您當初難道沒有算到嗎?”
歸雲宮以卜卦聞名,擅吉凶,算方位,判生死。然而少有人知曉,他們最初的本領是一隻狐仙教的。
當時的宮主與狐仙稱兄道弟,學會了他的大部分本領,算到了妖族的天賦會被人族提取,故而他們終會滅亡;也算到了二人間終有兵戈相向、你死我亡的一天。
於是宮主順應命運的召喚,貪婪地奪取了狐仙的全部神通。
然而狐仙本就是占卦的行家,他會沒有算到自己命中有此一劫麼?
總之,自此後,歸雲宮便多了一個規定:不渡己身。
汪樾不知道太虛宗是何時與歸雲宮牽橋搭線的,也不知道哪一方是最先開始這項罪孽深重的活動的,但他從記事起就被師父撿來幫著幹活,他沒得選擇。
汪樾是個軟弱的人,他最開始想的是:爛就爛吧,就這樣陷在泥沼裡面算了。
他一次次手染鮮血,比外邊的同齡人都更早地學會了如何殺人、取丹。
即便那些人是妖。
他甚至都不知道他們從哪兒找來這麼多還存活於世的妖。
但最後一次,他需要殺死的是一個剛滿八歲的小女孩。
他終於崩潰了。
他放跑了她,但是失敗了。
他們都變得很悽慘,那個妖族的小女孩最後死不瞑目。
汪樾不想再助紂為虐,也不想再冷眼旁觀。
師父對他有養育之恩,但他哭著說:“我就是不能成事,我就是心軟,我就想安穩悠閒地度過一輩子!這有錯嗎!”
於是他帶著大傷小傷叛出宗門,從此再無破境可能。可他卻想把這些作惡多端的世家與宗門全部剷除。
第一次遇見謝翊安,汪樾便察覺了他的與眾不同。
那種沉浸在絕望裡的感覺、事事冷淡無所謂的態度、揹負著某些東西的沉默,他們簡直同病相憐。
結果算了一卦卻算出這人是個半妖,去談合作的時候差點被誤傷打死,好在最後達成一致了。
麓山一晃便是這麼多年,他們蟄伏了太久,改變過無數次方案,終於得償所願。
“愚蠢至極。”歸雲宮宮主此刻無比悔恨當初為何不乾脆斬草除根,留了些情面,只斷了他的靈脈,“你以為妖的事情暴露出來,其他人便不心動了麼?”
“到時候,人人喊打的只會是阻攔這一切的你們!”
“這就不勞您費心了,畢竟現在要先走一步的是您。”汪樾看著面前人茍延殘喘的模樣,冷嘲道。
“你!”歸雲宮宮主氣得唇角又溢位些鮮血來,而後又忿忿心道玄真這廝怎麼還不來?不是說此番變故對他影響不大,可以千里追兇殺掉組織這一切的人嗎?眼下汪樾已經被他誆過來,玄真人在何處?
莫非他臨時退縮了?玄真小人誤我!
可他再沒機會思考,因為汪樾已經先一步與他做了了斷。
卦簽上沾著新鮮的血液,汪樾凝眉沉思不語。
其實剛剛歸雲宮宮主所說的也是他擔心的點。
人的貪婪是無止境的,他雖不清楚謝翊安具體是如何操控墟淵反噬的,但亦能猜到他身上所擁有的東西都很珍貴。
一旦他作為當世現存的妖被暴露,他的處境又會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