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錯過 “世上不可能有這麼巧的事。”
先前沉默的間隙, 明荷華其實在思考一個問題。
謝翊安想要的應該是那種緊緊纏繞、共生共死的關係,而她覺得舒適的是共同生長、留有空間的距離。
這是不愛嗎?
這是他們的成長經歷對性格對偏執程度的影響,但絕對不能說她不愛他。
而他們兩人對於這件事不同的認知, 導致了在謝翊安的視角里, 他需要再三確認她的愛意。
亦或者說,他其實也不清楚一段健康又長久的關係是如何締造的。
指望一個將愛意誤以為是恨意的人能夠理清楚,還不如靠她自己。
想到這兒,明荷華再次肯定道:“即便你是妖, 我也喜歡你。”
太過堅定的愛意與毫不吝嗇的誇獎讓謝翊安如在雲端,世界在他耳畔嗡鳴,眩暈與狂喜如潮水般淹沒了他。
他緊緊地盯著她, 似乎想要努力清醒一些, 拋開喜悅認真判斷這段話的真假。
然而平日裡那種透徹的洞察力此刻完全消失,只剩下不斷在腦海中環繞的“喜歡你”。
湊上前來觀察的明荷華算是發現了,謝翊安看著淡然,其實害羞得很。
不帶情慾的、純愛的、珍視的觸碰與話語反而會讓對方僵在原地, 不會動作。
於是她笑眯眯地摸了摸他眼角的淚痕, 果然看到這人的眼睫又顫了兩下。
好好玩。
抓住她在他身上到處作亂的手, 謝翊安低低喘了兩聲, 似乎終於從剛剛的恍惚中緩過神來, 有種既然攤牌便要打破砂鍋問到底的執著:
“但我的原型……很不好看, 你也喜歡嗎?”
這種直白的問話讓謝翊安感到不習慣,他向來慣會掩藏自己, 只是此刻氛圍太好,而她……剛剛又說了那麼喜歡他。
開口表達的人要得到獎勵。
這人終於不是獨自在那裡糾結某個問題了。
於是明荷華大方地從他的喉結吻到剛剛暴露蛇鱗的側頸,用行動表明自己真的喜歡,而後又給出了一個意料之外的答案:“你是蛇妖嗎?我看見了黑色的鱗片。”
“坦白說, 我對於蛇類本身沒有特別的喜好。但因為是你,我會愛屋及烏。”
“我先認識了你,先愛上了你,所以也會愛你的各種模樣。”
沒有盲目,沒有敷衍,反而是真正考慮過後才得出的結論。
這很明荷華。
也是讓人心動無比的答案。
謝翊安深深地望著她,感受著這種靜靜流淌的悸動。
明荷華也抬眸看他,好奇道:“而且我更想問一件事——大約十多年前,你真的沒有去過靈犀渡嗎?”
一個人生命中遇到過兩次蛇妖的機率有多大?
尤其這兩隻還都是黑色的,會說話的妖。
幾乎在看見黑色鱗片的一瞬間,明荷華就想到了這段久遠卻印象深刻的記憶。
……
靈犀渡。
小小的明x荷華緊張地捏著保命的符籙,一邊害怕一邊又忍不住去看地上那隻黑蛇。
是山中的精怪嗎?還是水裡游出來的?靈犀渡附近有一大片湖泊,確實是有可能的……
她正胡思亂想之際,卻聽對方聲音微啞道:“是。”
山洞中空無一人,原來真的是他在說話。
可他看起來實在有點太慘了。
這小蛇通體漆黑,身上的傷口縱橫交錯,原本光滑的鱗片像是被人剜去了大半,血痕從頭頂一直延伸到尾尖。
他看起來不像一尾蛇,更像一條溼漉漉的、破敗的繩結,蜷縮在角落裡,若不是腹部還有微弱的起伏,她幾乎以為他快要死了。
“你是甚麼蛇?”明荷華不禁詢問。
“……我不是蛇。”
過了許久,才聽到虛弱的回覆聲。
居然還有力氣反駁。
好吧,那就是蛇妖大人。
明荷華不習劍的時候會看一些修界話本,故事中的蛇大多都是妖的形象,妖是不會承認自己是妖的,小蛇也同理。
靜默了片刻,明荷華又忍不住問:“為甚麼你會受這麼重的傷?”
是被其他妖欺負了嗎?
靈犀渡尚且無人跟她講歷史上的妖修事蹟,她知曉的就只有小妖萌寵記這類的和諧故事。
“你是不是要死了?”
“……”
對方沉默不答。
靜了片刻,明荷華有點悲傷地想。
他可能真的要死了。
像她一樣。
如果她學不會劍,她馬上也要死了。
明荷華還太小,不懂得死亡的含義,但爹爹與孃親臨行前眉宇間的愁色讓她感到恐慌。
孃親說,他們要去碧落園一趟,請靠譜的醫師來幫她看一看。
他們笑著安慰她,會沒事的。
可他們的眼睛卻沒有笑。
明荷華聽話地應了,在長老的看護下繼續練劍,一天又一天,晚上依舊成夜成夜地睡不著。再一次凝聚不出來劍氣後,她徹底崩潰了。
想找個無人的地方抹眼淚,一邊跑著一邊還摔了一跤。
思及此,她又想哭了:“我也要死了……”
“別吵。”那條奄奄一息的蛇說道,“我會活下去。”
話裡的堅定讓明荷華愣住了,她看著他,確定這是一條遍體鱗傷、狼狽無比的蛇。
他已經這麼悽慘了,可他爆發出的求生意志卻讓人動容。
為甚麼呢?
此刻一人一妖的經歷完全不同,一個被萬千寵愛無法無天地長大,陡然遭逢人生重大轉折;一個在無數唾罵抽筋剝皮中求生,歷經千辛萬苦才得以出逃。
但命運的奇妙之處就在於——
他們相遇了。
明荷華那個時候的閱歷太少,自然也不懂這種掙扎不屈意味著甚麼,她只是非常簡單地、源自本能地被這種頑強向上的精神給震撼到了。
這是一隻即便皮開肉綻、滿身瘡痍也不認命的妖。
然後她想,那我呢?
她雖然也很辛苦,但她有著優渥的條件,有著無數人的幫助與陪伴。她沒有受這麼重的傷,體內的仙器如果能夠馴服就能為她所用。
……我也要活下去。
於是她重新振作了一點信心,對小蛇道:“我要救你。”
地上的黑色長條連氣都沒出,大抵是不相信。
甚麼嘛!
明荷華有點挫敗,但還是不死心地問道:“你要不要跟我回去?我爹孃去碧落園請醫師了,而且我家中也有傷藥……”
不說話就是預設。
見對方依舊沒有動靜,她試圖向他靠近,想要將他捧起來。
怎樣挪動他會不那麼痛?從頭部還是從尾巴?
可還沒等明荷華研究出方案來,那看著快不行了的蛇竟動作迅捷地咬了她一口,像是花光了全身的力氣,傷口格外深重,居然滲出血珠來。
明荷華頓時一陣吃痛:“哎呀——”
眼淚又要出來了。
見她只是癟嘴和生氣,並沒有想要報復的舉動,小蛇才緩緩道:“沒有毒的。”
不過可以操控對方的生死。
這是一滴心頭血。
他太弱小了,但他的血能融進對方的身體裡,這人若是對他不利,他可以在她身體裡做些手腳,讓她悄無聲息地死去。
這也是他僅剩的力氣和僅有的手段了。
明荷華莫名其妙就被咬了一口,說不委屈是假的,她很不高興,但她是個信守承諾的人,所以還是彆彆扭扭地幫助了他。
這是一條有戒心的蛇,他不願跟她離開,害怕抗拒陌生人的接近,只敢縮在山洞裡,等她帶來傷藥與吃食。
於是她就這麼投餵了他好多天。
說來也怪,那段時日她晚上似乎可以安睡了,白日裡注意力集中,導致對劍術的學習也愈發融會貫通。
但她一直以為是自己下定了決心,又開竅的緣故。
畢竟她很厲害,倘若真的想要做好一件事,就一定能做到。
現在想來,是不是也有那一滴血的原因?
反正之後的一切都很順利,碧落園成功研製出了能夠幫助她內化仙器的湯藥,小蛇在她的照料下也一天天地好起來,他們相處融洽,還會交流習劍心得。
只是當她想要把小蛇介紹給爹孃時,一個偶然的雨天,她卻發現他不見了。
明荷華找了他很久,甚至還託了爹孃幫忙,不過最後還是沒找到。
他們相遇在雨天,離別也在雨天,她以為他可能是傷好後自己離開了,只是難免有時會惦念他。
……
太久遠的事情,其實已經消逝在時間長河裡。
比起幼年的玩伴,更像是一次意外又短暫的奇遇。
明荷華長大後經歷了比這更多、更復雜的故事,但再見到疑似故人喚醒回憶,她才發現,這件事直到很多年後也依然讓她印象頗深。
可謝翊安卻微微蹙眉:“我並不記得自己曾到過靈犀渡。”
明荷華還沒來得及驚訝,又聽他冷靜分析道:“但我沒有七歲前的記憶,世上不可能有這麼巧的事。”
而且,明荷華體內確實有他的血,在中蠱之前。
這樣相思燼能種下的原因也可以解釋了。
所以,他竟然是去過靈犀渡的。
也就是說,他原本有機會參與到明荷華的過去,甚至與她一同長大。
……可他卻完全錯過了。
謝翊安眼尾低垂,薄唇微抿,看起來很不高興的樣子。
“那,你要不要現在跟我回一趟靈犀渡?”明荷華突然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