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漂亮 “我應該比你想象的,要更喜歡你……
也就是說——
謝翊安在更早的時候, 甚至在他們還是宿敵的時期就喜歡她了?
太過震驚,甚至有些不可思議。
明荷華怔怔地望著他,脫口而出道:“可你一開始不是很討厭我嗎?”
從麓山外生死鬥下臺對視的淡漠, 到無數個秘境裡相遇的敵對, 再到青雲試上抵住脖頸的那一劍……樁樁件件,她一直以為謝翊安最初對她並無好感。
將自己全部剖白並表露出來並不是一件易事,即便物件是明荷華,謝翊安有些滯澀地說道:“我以為, 你和我是一樣的人。”
“但是我們又截然不同。”
這場由嫉妒不甘而生的愛意,最初的時候,他以為這是恨。
不會有人在初次見面後就去搜集厭惡者的全部資訊, 也不會有人跨越老遠從劍修的秘境專門來到符修的場地, 更不會有人因為失去了對方的注視就輾轉反側,妄圖再次吸引她的注意。
暗處的窺視十年如一日,倘若沒有這場秘境意外,他或許會一直沉默。
“我不想解開相思燼。”謝翊安道, “那些能夠感受你的時刻讓我上癮。”
體溫, 心跳, 呼吸, 情緒, 存在……
這種過分痴迷的眼神讓明荷華的心猛地一顫, 說不出是甚麼感覺。
害怕嗎?驚愕嗎?
好像都不是。
謝翊安此刻看起來充滿了祈求和脆弱。他眼尾微紅,失去了平日裡的清冷自持, 明明尚在屋內,卻像被雨水打溼的小動物。
這種易碎又迷人的感覺……
她不得不承認,她在為這一刻的他瘋狂心動著。
“除此之外,也因為我在害怕。”
“我害怕失去你, 我想永遠擁有你。”
相思燼就是一個牢固的、讓他們不可分割的紐帶,紐帶斷裂之後一切都是未知的。
沒有人不會對伴侶有控制慾,這似乎是天之驕子的通病,但明荷華表露得尤其不明顯。
和她灑脫的性格有關,也與她過分順風順水、沒有求而不得的人生經歷有關。
可他想讓她因為他而染上暗面。
這場囚禁與其說是任性妄為,不如說是一場豪賭。
全盤托出地剖開自己,徹底沉淪,賭她願意為他改變,為他白玉有瑕。
如果將韁繩完全放到對方手上,讓她的控制慾慢慢滋長,她會迷上這種可以操控他、決定他一切的感覺嗎?
……
非常不合理,但想到謝翊安是能突如其來將她關起來的人,所有的事情似乎就都能解釋得通了。
仔細想想,過去還有甚麼很奇怪的事?
“那我每次做那種夢,你是不是也能知道?”明荷華突然問。
她起初還以為是相思燼後遺症,又因為尷尬一直沒去問,但現在看來,說不定他早就知曉了。
謝翊安抬眸看了她一眼,片刻停頓後,承認道:“……知道。”
這的確是他預料之外的事,他起初也以為是因為相思燼,不過不管怎麼說——
“我們是共夢的。”
明荷華:“……”
原來那些旖旎貪歡的夢境都有他的手筆!怪不得這人第二天總是經常在她身邊轉悠,她羞於見到他,他卻還要一直壞心眼地來打量她的神情!
好吧,雖然他平時也老喜歡黏著她。
“相思燼一月只做一天,我身體沒有問題,想你是再正常不過的事。”謝翊安不緊不慢地解釋。
“你不會每次解完蠱,都將我的衣服收起來一份吧?”明荷華欲言又止。
其實她更想問的是謝翊安是不是每次都用她的衣服那個甚麼……
“只是拿著衣服嗅,沒做別的。”這人還在這裡直言不諱,“因為光是聞到你的味道,我就……”
“……我知道了!”急急慌慌的阻止反倒更像在說“你別說了”。
謝翊安聽話地閉口不言,那種熾烈的眼神卻像是要把明荷華燒著了,從內到外都是。
明荷華甚至忘了自己進來前想問的問題,只是有一種世界和認知完全顛覆的感覺。
謝翊安從很久很久以前就喜歡她了?那他們互訴衷腸時,她所糾結的那種“因相思燼才x喜歡”的問題似乎也迎刃而解了?
那她呢?一定要定義的話,她又是甚麼時候喜歡謝翊安的?
是秘境嗎?
似乎也不全是。
她現在尤其混亂。
或許需要先去整理一下自己的思緒。
見她久久不語,謝翊安的心也一點點變涼。
還是將她嚇到了嗎?
也是。
這樣深厚、黏膩的愛意,怕是太過沉重,也太過驚悚了。
明荷華在想如何徹底甩脫他?還是在想如何體面地提出分離?
可她已經在這裡了,她走不掉的……
情緒起伏太過劇烈,從先前的快意一下子到此刻的不甘,謝翊安這兩日本就透支的身體更是徹底承受不住。
以血為媒介,從墟淵渡了太多妖氣,不僅能讓自食惡果者反噬,也讓他自己失控。
意識到這點的時候已經晚了,他瞳孔驟縮,側頸處蔓開了漆黑細密、若隱若現的蛇鱗。僅僅一瞬,像是伴隨著強烈的刺激而急速翕動,又被人硬生生地按了回去。
明荷華的視線落過來時,他第一瞬間伸手捂住了:“別看……”
可明荷華還是看到了,被眼前的這一幕驚得忘記了迴避:“這是……”
按在頸側的手指微微顫抖,骨節泛白,無數被鞭笞被唾棄的記憶湧上心頭,彷彿又回到了那種無法在妖身與人身中自由切換的絕望裡。
從小便被欺凌辱罵,即便長大後回敬過去,謝翊安對於自己的半妖身份也始終是羞於啟齒的。
他不想她看見。
這種難堪與疼痛似乎也帶到了身體上,隱忍與掙扎讓他全身都開始幻痛。
一滴淚悄然落下。
……
明荷華怔怔地看著他眼角的這滴淚。
她從來沒有見謝翊安哭過,哪怕是秘境中最痛最狼狽的時候,這個人似乎也始終是冷靜自若的。
他的冷淡是一種覺得無聊、沒甚麼情緒的反饋。
可原來,他也會如此痛苦。
那又為甚麼,她會這麼難過?
“別哭。”
像一片羽毛拂過,明荷華動作很慢地拭去了那滴滑落的淚水,感受著那點微涼的溼意,她語無倫次道:
“對不起,我不小心看見了。”
“但是,很好看。”
“真的,我很喜歡。”
也不知這種笨拙的安慰有沒有起到效果,謝翊安依然偏著頭不看她,明荷華只好抱住他,輕輕地吻在他的唇角,以示自己真的沒有說謊。
她的吻很溫柔,一點點輕啄,帶著很明顯的安撫意味,也讓眼前人的情緒逐漸平靜下來。
“……你真的喜歡嗎?”
某隻妖終於轉過來,淡色的眸也不復先前的蛇瞳模樣,只是眼睫溼漉漉的。
“真的。”明荷華看著他的雙眼,直白道,“我有沒有說過,你的眼睛特別漂亮?”
“我從第一次見到你,就這樣覺得了。”
在瀑布下的初見何嘗不是一眼萬年,她看見了他,亦看見了他那雙眼。
裝載著靈魂、情感與思考的眼瞳,在光下映出琉璃般澄澈的紋路,眼尾微垂又懨懨地回望過來,從此記憶分明印象深刻——何嘗不是一種另類的一見鍾情?
而後無數次望向她,微微挑眉時漂亮,專注深情時也漂亮。
她是一眼定生死的人,如果沒有好感,根本不會有後面的故事。
謝翊安卻注意到她說的第一次見面並不是在麓山外。
“在書院裡,可能是入學第一天吧。”明荷華感到好笑,也覺得自己記了這麼久似乎有點不可思議,“所以後來在青城山那場比試結束後,我才會主動跟你打招呼。”
不過這個人沒回應她就是了。
“因為,當時你用的陣法我太熟悉了。”時過境遷,謝翊安終於能向她坦白,“和我被關起來的困陣一模一樣。”
謝翊安少時的經歷太慘,不如說是被馴養與關押著長大的,他不願讓明荷華傷心,便只簡略提了幾句。
即便如此,明荷華還是從這三言兩語中拼湊出了事情的真相,感到了無法言說的沉悶。
她先前還在想,怎麼會有妖不喜歡自己的原型啊?
……原來如此。
原來他一直在利用與打壓中成長,只要化身為本體,就是數不盡的謾罵與傷害。他們視他為便捷的血包,卻也嫌惡他半妖的軀體。
“我的血對於修煉和融合都很有用,我那時不清楚你的立場,以為你也是……”
謝翊安沒說完,明荷華卻明白了他的意思:“靈犀渡沒有參與過這類事情,那個陣法我並不知情。”
否則斷不會在他面前用的。
一陣無言的緘默。
明荷華在震驚心疼謝翊安的遭遇,謝翊安卻在想——
原來她在那麼早的時候就留意到他了。
“我喜歡你。”明荷華或許在感情上有一點遲鈍,但她意識到之後是絕對坦誠的,“不僅僅因為相思燼。”
並不是只有心跳不已才算一見鍾情。
落下強烈的記憶錨點,從此對方在她心中一直是冷淡漂亮的也算。
沒有人不喜歡強大又脆弱的事物,她會對他有欣賞,有好奇,也有探究。
她在意他,想念他,會在他面前放鬆,會覺得他熟睡的樣子可愛,也會覺得他們相似又志趣相投。
明荷華一直沒有細思,但回憶起告白那天,當她發現謝翊安喜歡自己時,居然有點想看他親口承認的惡趣味。
聽到他會永遠愛她,她也完全沒有害怕,反而有種隱秘的愉悅。
或者說,能夠第一時間就毫無心理負擔地接受對方是妖,還在猜想甚麼種類,本身就是一種偏愛。
於是她若有所思道:
“我應該比你想象的,要更喜歡你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