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前夕 “你是不是不想要我了?”
天色渾濁, 沉鬱的雨聲壓在頭頂,深淺不一地擊打著樹群。霧氣緩慢地翻滾,讓一切都變得晦暗。
空氣又溼又冷, 面板上始終有一層揮之不去的黏膩感, 連呼吸都被包裹著。
也或許是他剛剛從水裡游上來。
謝翊安沉默地想著。
江水湍急,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從中州逃到這裡的。
眼前彷彿還是那間昏暗的地牢,刺鼻的血腥味與永遠也掙不開的困陣讓他幾近絕望。
遍佈全身的傷口隱隱作痛,即便已經盡力輕聲呼吸, 卻還是會牽扯到傷處,而後感到一陣錐心的疼。
饒是如此,他還是越來越睏倦, 幾乎是強撐著才沒有暈過去。
他要死了麼?
沒想到臨死前竟然也是這樣一個陰暗潮溼的地方。
“嗚嗚嗚……”
忽地, 洞xue旁傳來一道非常傷心的啜泣聲。
“我好疼,還好睏,我不想學劍了……”
“今天下這麼大的雨,我還摔了一跤, 好討厭……”
好吵。
劍有甚麼難學的?
大約是個被寵壞的小姑娘。
謝翊安淡淡地想。
渾然忘了自己也不過才七八歲。
可下一刻, 對方更崩潰的聲音傳來:“我好害怕, 我要死了, 嗚嗚嗚嗚……”
“……”
其實她的哭聲並不難聽, 夾雜著委屈的自言自語, 很犯愁的樣子,像是遇到了甚麼天大的麻煩。可謝翊安本就出氣多進氣少, 根本沒有耐心去聽一個陌生人的怨念。
“別吵了。”
終於,謝翊安沒忍住制止了對方。
哭聲一下子就戛然而止。
過了一會兒,窸窸窣窣的聲音傳來,有人手中捏著幾張符, 警惕地向洞xue靠近,聲音顫顫的,有種強裝鎮定的感覺:“……你是誰?”
然而那姑娘邁入洞xue後,卻連一個人影都沒看到。
反倒是看到了一條重傷瀕死、奄奄一息的小蛇。
……應該是蛇吧?
細長的一條,細膩的黑色蛇鱗即便在暗處都有種流光溢彩的漂亮,還給人一種銳利冰冷的感覺,明明該是順滑的,卻好似沉默無聲的尖刺。
她此前沒有見過這麼不同尋常的蛇,而且他怎麼還會說話?
她本身就有一點害怕這種爬行蠕動的感覺,遠觀還行,直接接觸真有點犯怵。
姑娘小心翼翼地蹲下身來,距離對方隔著老遠:“剛剛是你叫我嗎?”
妖化變為本體時視線受阻,謝翊安只能看到一雙越過泥濘的小小長靴,目光逐漸上移,發現瞭如她所言摔跤過後十分狼狽的裙襬。
可她的臉卻是那樣的熟悉,明眸善睞,唇色嫣然;她的眼睛因為剛剛哭過而溼漉漉的,顯得無比清透;此刻的眉梢痣也更淺淡一點,不如後來那般明晰。
她是……
“明荷華。”
謝翊安驟然從溼冷昏沉的夢中驚醒,彷彿還沉浸在剛剛那種無比真實的震驚中。
然而奇怪的是,再想回憶後面的具體內容卻開始頭痛欲裂。
為甚麼會夢到年幼時,還會夢到明荷華?莫非當真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嗎?
那些孤獨的,驚悸的,慘淡的夢魘,他期待她像天降的一束光,成為無數迴圈往復中最不同尋常最特殊的那個人。
可夢醒後他便知道這一切不過都是自己的臆想。
他從未去過靈犀渡。
明荷華也從未見過他妖化的形態。
謝翊安緩緩坐直身子,平復那種悵然若失的情緒。他的目光沉沉地落在空蕩的屋內,薄唇微抿。
亦或是——
他太想存在於明荷華的過去,佔據她的全部人生,所以希望自己那時起便接觸過她嗎?
這樣他們的未來也不會這般飄搖不定了。
……
北州最後那兩天,連上官苓也看出明荷華與謝翊安似乎發生了甚麼。
明明他們還在照常說話,但就是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彆扭在,就好像是在一切都沒有揭開之前,那種用來緩和與掩飾的平靜。
好在他們回到中州後,楚行遙也成功拿著擎芝回來了,明荷華因此有了可以躲出去的機會。
她暫時還沒想好怎麼開口,又或許她自己也在思考一些問題。適當的距離能讓她冷靜下來,至少她現在沒有那麼情緒化了。
她正出神間,楚行遙的聲音自前方響起:“遇上麻煩了?”
“你怎麼知道?”明荷華支著腦袋看他。
“都找到鳳凰衣了還愁眉苦臉的。”楚行遙擺弄著手上的鳳凰蛋殼,示意般劃出了兩塊區域,“給你們做解藥不需要這麼多,剩下的你可以自己存著。”
明荷華被這二八分的切分驚到了,一時也忘了煩惱:“能剩這麼多啊?”
“別人不能,但我可以。”楚行遙斜斜地倚在牆邊,意有所指地看過來,“所以你有甚麼解決不了的事,永遠不要一個人扛著。”
可明荷華只是長長地嘆了口氣。
楚行遙揚了揚眉,大抵明白了並非生活與修煉上的事,而是感情上的事。
這他可管不了。
但他絲毫不虛地給這位自己看不順眼的劍修上眼藥:“那人口蜜腹劍,心胸狹窄,實非良配。何況舊的不去,新的不來……”
明荷華打斷了他:“停停停,我只是在想該怎麼解決問題。”
“何況他哪有你說得那麼糟糕。”
楚行遙:“……”
他攤了攤手:“那你們就儘早把話說開。那姓謝的究竟是不是這個性格你比我清楚,拖得越久你們的問題就越難處理。”
明荷華不管多大,在他心中依然是那個會一個人偷偷抹眼淚的小妹妹。即便她好像變成熟了,但一些本質的東西是不會變的。
她善良又溫柔,總會給別人多一次機會。可一旦涉及原則底線問題,她又比誰都堅決。
看她的模樣,似乎是個不算大也不算小的問題。
那他姑且不煽風點火了,他要儘快去研製相思燼解藥了。
“你這幾日有空也可以回靈犀渡一趟,魏叔叔他們最近遊歷回來了。”楚行遙道,“記得替我問聲好。”
明荷華點頭應下,順便又給楚行遙推薦了廖青,言說如果碰上不懂的蠱蟲問題可以去找她,廖青可是用蠱專家。
楚行遙懶懶散散地揮了揮手:“好,謝謝推薦。”
回家的路上,明荷華經過甜水鋪買了兩碗桂花酒釀小圓子,打算和謝翊安一起用。
結果一進門就被站在旁側陰影中的某個人嚇了一跳:“你怎麼在這裡?”
謝翊安只是定定地望著她,也不說話,待她看過來時,又斂眉垂眸,望著竟有幾分可憐。
明荷華便有些心軟了,主動拉過他,問:“吃酒釀圓子嗎?”
謝翊安的視線落在她手上,溫聲道:“好。”
氣氛似乎又恢復到去北州前那幾日的溫馨,可終究有種懸而未決的、等待審判的慌亂。
謝翊x安知曉,那一日古墓中,明荷華一定知道了甚麼。
但他尚且不確定她聽到了多少。
終於,明荷華開口了:“解藥需要的所有稀有藥材都找齊了,楚行遙那邊的擎芝也到了。”
“等解藥煉成,我們就能擺脫情蠱了。”
她的聲音很平靜,彷彿這不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又或者她在試探他的態度。
謝翊安微微抬眸,問道:“你很相信他?”
明荷華沒料到這個問題,頓了一下:“我們認識很多年了。”
“這樣。”謝翊安的語氣很平淡。
屋內詭異地靜默了片刻。
“那如果我說,我不想解開相思燼呢?”
恍若平地一聲驚雷,謝翊安的口吻很隨意,甚至是含著笑的,但明荷華卻從中聽出了一種堅決。
她沉默了一會兒,問道:“為甚麼?”
“相思燼幾乎沒有缺點,它只是能互相感知到彼此的狀態而已。”謝翊安道,“而且我與楚公子素不相識,沒辦法信任他。”
因蠱蟲而被動地感知到彼此確實達不到讓人困擾的程度,但能夠解開卻還要放任這種狀態主動知曉對方的各種情況,就會有一點說不上來的怪異。
“可是它畢竟是個蠱蟲。”明荷華試圖說服他,“何況同生共死終究不是個好兆頭……”
“你不想嗎?”謝翊安突然問她。
明荷華抿唇。
直白地說,這讓她有一種肩負起另一個人生命的感覺。
這太沉重了。
她此前沒有思考過這樣的問題,但倘若她先去世了,她會希望對方能夠活下來。
相思燼創立的初衷好像就是因為人的壽命比妖短暫,妖會將自己漫長的生命共享給人。那些血淋淋的案例中,似乎也都是妖因人受到挾制而繳械投降。
“我不想。”她說。
長久的停頓後,謝翊安再次開口,他的聲音輕輕的:“明荷華,你是不是不想要我了?”
你真正不想的究竟是甚麼?
他的眼瞳黑沉沉的,像幽靜的深潭,無端讓人覺得危險。
明荷華不知道事情怎麼會跳到這一步上來,她好像跟謝翊安無法溝通。而且明明她是來興師問罪的,為甚麼卻是她一直在被質問。
於是她也冷下臉來,問道:“謝翊安,那你呢?你又瞞了我甚麼?”
……
他們不歡而散。
作者有話說:PS:寫妖的部分正文不會很多,想放到番外寫個一起長大的偽骨if線,那裡寫點人妖play(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