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隱瞞 他不相信她。
相思燼確實是個意外。
但經歷了最初的詫異, 謝翊安很快就發現自己能夠壓制住體內的蠱蟲,只要讓它吸食自己的一部分血液就可以,某種程度上算是以身飼蠱。
這種東西一般都是雌雄雙蠱, 只要一隻暫時被制住, 另一隻理論上也會慢慢失活,最終歸於平靜。
這是他們第一次解蠱的時候。
所以,其實是可以等出了秘境再細細研究的。
但謝翊安沒有這麼做。
他當時給自己的理由是,他並不確定這種做法是否真實有效。
如果這麼操作後, 明荷華體內的蠱卻暴動起來,秘境中手邊沒有任何輔助壓制的靈草或丹藥,反而會造成無法挽回的後果, 他也會受到牽連。
其次, 相思燼能夠種下的條件之一,便是其中一方有妖族血脈,另一方則與他密切相關,譬如立下契約、飲過血液等。
所以那道黑影在最後暗算成功時, 才會惡意地評著“孽緣”。
而謝翊安很確信明荷華在進入秘境之前, 與他並沒有做過這麼親密的事。
所以, 是她也服用過太虛宗流入修界的那些丹藥?
他告誡自己是因為想調查她以及她身後的靈犀渡, 所以才需要利用這件事接近她, 是將計就計, 也是因為他對她存在偏見。
僅此而已。
然而他騙不過自己的心,在還沒有確認事情的真相前, 他便隱隱意識到甚麼,下意識趨利避害,選擇了最冠冕堂皇的解釋,以同樣的受害者的姿態面對她——
他是因為中蠱才這樣的。
可他心底卻生出了那樣迫切的興奮與期待。
在她面前, 所有的理智都像是個笑話。
他們的關係緩和,成為了朋友,可他不想只做她的朋友。
他開始比以前更在意地望向她,即便每一次依舊無法讓她察覺;他恪守著一月一次的解蠱時間,卻時常在夢裡幻想她的身影,得知她也能感受到他的夢後,更是變著花樣惡意地期待著她對這種事上癮……
不過,他將她裡裡外外都查遍了,明荷華並沒有服用過那種丹藥,靈犀渡那位令他誤解的陣修似乎也另有隱情,那麼相思燼又是因為甚麼得以種下?
無論如何,這個蠱來得都太好了。
謝翊安愉悅地想著。
即便後來研究了一下,發現由他這邊率先壓制住蠱蟲是可行的,而後可以透過市面上現有的藥材將相思燼拔除,謝翊安也沒有說出這個方案。
她的每一個動作每一個神態他都看得目不轉睛,他清醒沉溺,越來越深。
若是一直中蠱,他們是否也會永遠這樣下去,直到成為道侶?
明荷華總是那麼敏銳,又那麼勇敢,她發現了——
他喜歡她。
上天終於眷顧了他一次,明荷華也喜歡他。
可是強烈的喜悅後,隨之而來的就是莫大的恐慌。
偶爾夜深人靜的時候,將自己置身事外抽離審視這段感情時,謝翊安會想,明荷華喜歡他甚麼?他有甚麼值得她喜歡的呢?她是因為相思燼喜歡他的嗎?這種喜歡又有多少呢?
之前的幸福通通化為烏有,玄真道人噁心的話語更如兜頭一棒,讓他無法逃避思考這個問題。
成也情蠱,敗也情蠱。
這種意外的愛是否能抵禦世俗偏見與立場不同?她能否接受他是妖?如果解除相思燼,他們的關係是否就如斷了線的紙鳶,似薄而開裂的冰面,充滿了不確定性?
楚行遙的出現讓謝翊安再一次意識到,明荷華的後路太多了,一旦相思燼解除後,她認識的人太多、能給她提供幫助的人、能逃離的地方也太多了,他會找不到她。
時間太短了,他尚且沒有再三確認過她的愛意……他不敢賭。
所以,他不想解除相思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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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刻,被謝翊安抱著的明荷華卻內心複雜。
前半程她的確失去了意識,錯過了瞭解墟淵的機會;但烏命將她及時喚醒,也就導致她聽到了完整的後半程。
……謝翊安是妖?
太過震驚,太過離譜。
可他預設的態度卻昭示著這件事是真的。
明荷華捫心自問,她真的沒有一點懷疑嗎?她此前難道沒有往這個方向想過嗎?
鄴城秘境,為何獨獨是他們兩人進入?謝翊安又緣何在秘境中變為了妖?
她出境後就有疑惑,甚至一度想要詢問對方,但害怕涉及到他的傷心事,就一直下意識拖著沒問。
後來因為俞鈞說過回清的材質是妖骨,所以明荷華才放棄了原本的猜測。
回想過往種種,謝翊安在她面前隱瞞得一點也不好,一切細枝末節都能從腦海中浮現。
比如他似乎從進入秘境之初就十分在意她對於妖的看法態度,言語中幾番試探,這對於當時他們那種互相敵對的關係來說,是很突兀的。
妖的靈力運轉與人是不相同的,這是謝翊安親口說過的東西,但他在秘境中卻沒有一點不適應的感覺。
相思燼那條互相在意的定律用在他們身上簡直再合適不過。
他太關注她的看法,以至於多問幾次無形中就暴露了;而她也太在意他,所以他的事總是比別人更關注,記憶也更深刻一點。
可是明荷華沉下心來去思考這件事時,竟不合時宜地冒出了另外的想法:
謝翊安是妖,那他妖化時是甚麼樣的?他會是甚麼形態?他是樹妖嗎?畢竟秘境中他就是桃花妖,而且他身上又總是有花香的味道。
但他們言談中透露出來,他好像不是植物妖。
她不可思議地對另一半的他感到好奇,而不是恐懼。
當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明荷華怔愣了一下,隨即恍然,原來她在內心深處竟然是可以接受的。
那她的立場呢?
她從未與這個群體結過怨,靈犀渡也不曾。
她不像北州人與妖獸有著世世代代的血海深仇,也不像修界許多激進派那樣厭憎妖修。
出生無法選擇,半妖亦非他所願。
倘若有一天他們真的走到了刀劍相向的對立面,那一定是很複雜的原因,而不僅僅是因為人妖有別。
可她靜下來,為甚麼還會感到心中悶悶的,是不太高興的感覺。
那是因為相思燼嗎?
原來謝翊安一早就能解開它。這倒是她沒發覺的點了。
是做無用功的惱怒,還是對被欺瞞的不爽,甚至於不被信任、不被選擇的不理解?
他不相信她。
可她明明已經做了所x有能做的、自己認為的全部,他為甚麼還是會不安?
在她沉浸於雙向喜歡的甜蜜中,一心以為他們這段感情順利得超乎尋常時,謝翊安私下居然瞞了她這麼多事。
明荷華感到有些好笑了。
還有點委屈。
她甚至想幹脆不要裝暈,直接醒來算了,揭穿這件事與謝翊安對峙,然後報復似的看著他啞口無言的模樣。
自她長大以來,這樣不計後果、全憑情緒衝動做事的想法已經很少出現了。她知道應該解決問題,但她此刻就是甚麼都不想說——
哪怕抱著她的人好像注意到她已經醒了。
謝翊安垂眸望向懷中抿著唇的人,聲音輕輕的:“有不舒服的地方嗎?”
明荷華睜開眼睛,看了他一會兒,問道:“應鶴剛剛做了甚麼?”
“他問了我關於墟淵的事情。”
謝翊安面上看不出情緒,神色也很淡,他的烏髮被風吹拂到她的身前,是一個觸手可及的距離。
明荷華也是現在才意識到,他總會說一半留一半,把話題引到她感興趣的地方去。
可她這次沒有問,因為她甚至在想,當初謝翊安談及墟淵的那些東西,是否也是半真半假的。
“把我放下來吧。”她有些意興闌珊。
謝翊安卻沉默了一瞬,緊緊地攥住了她的衣角,意識到甚麼般:“……不要。”
他們已經從古墓那邊出來了,此刻站在西北交界之處,目之所及盡是金色。
天地間彷彿只剩下一道道連綿起伏的沙丘,立於此處,像被浪濤吞噬、被時間遺忘的存在。
這裡太危險,隨時都會有妖獸出沒,不適合爭吵,也不適合停留。
於是明荷華嘆了一聲,靠上去依偎在謝翊安胸前,隨他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