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應鶴 被生生鎖在了泥濘中。
“前輩高看了, 我並無這種本事。”
謝翊安不為所動,衣袍在風中翻卷,一邊召出回清一邊來到明荷華身前, 為她抵擋更多的風沙。
二人極有默契, 幾乎只需錯身間的一個眼神便能明白對方的意思。
於是上官苓回頭看他們有沒有跟上的時候,見到的便是那兩人朝北的身影。
上官苓:“……”
喂!怎麼回事!
她想將他們喚回來,卻被俞鈞攔住,他搖了搖頭:“他們有分寸的。”
剛剛明荷華所在的位置正好與他面對面, 她示意了下自己打算脫離隊伍,只是俞鈞沒想到謝翊安也會走。
“那她有說在哪裡匯合嗎?”上官苓焦急地問道。
北面有條幹涸的河床,蹲伏著躲避沙暴倒是可行, 但還會面臨妖獸的攻擊, 比東面兇險很多。
“在原地等他們吧。”俞鈞很有自知之明,“東面距離安全區很近,我們幾乎不會有危險。如果碰上他們倆都無法處理的問題,我們就更沒辦法解決了。”
明荷華不是一頭熱的人, 她此前看起來也沒有想要往北深入的打算, 突然更改決定, 一定是因為遭遇或者發現了甚麼事。
……
不過, 與眾人想象中的不同, 這場沙暴只持續了很短的時間。
幾乎在明荷華剛剛尋到河床的背風側, 拉著謝翊安一齊躲下時,還沒過多久, 它便奇蹟般地停止了。周遭瞬間風和日麗,恢復了先前的寧靜。
明荷華:“……”
她試著再次與那道傳音交流,但對面單方面切斷了聯絡,無法成功。
於是她問謝翊安:“你也聽到那道傳音了嗎?”
一路光顧著找掩體了, 風沙太大,他們甚至都沒怎麼來得及交流。現在兩人都蹲在這裡,四下寂靜,反而是個好機會。
謝翊安想了想,不答反問:“他是不是讓你往北走?”
明荷華下意識點了點頭:“對啊,他說他有鳳凰衣。能操控風沙,在百里之外聽到我們的談話,又藏在妖獸群居之地……很可能是個聖者境的強者。”
她毫不藏私地分享自己的推論,謝翊安卻有些異樣的沉默。
他已經知曉了對方的身份,但他無法說出口。
……因為對方是妖。
先前那人聽到他的反駁後也不惱,只道:“我認識你的母親,也知曉你在墟淵做的事。”
“即便你只繼承了她一半的血脈,應該也能感知到我吧。”
此話一出,謝翊安眼睫微微一顫。
大妖之間能夠互相感知到彼此的存在,雖不涉及具體的方位,卻能避開對方的鋒芒,不至於同類相殘。
不知道這種隱秘是妖與生俱來的本能,還是他們幾乎被虐殺殆盡後激發出來的反抗。因為妖本身並非群居的物種。
即便是謝翊安,也是第一次進入墟淵後才窺見一二,從而猜測自己的母親原先在妖族的身份或許不低。
“所以,你想做甚麼?”他平靜地問道。
這傳音必然是單向的、只有他們兩人能聽到的,可對方確認自己引起了他的興趣後,卻再也沒有出聲了。
……
迎著明荷華澄澈的目光,謝翊安輕輕避開,道:“如果他騙了你,沒有鳳凰衣,怎麼辦?”
“他把我們誆過來,總得有理由吧。有求於我們,就可以商量。”明荷華牽著他離開河床,一邊警惕四周,一邊往前走,“若是單純只想殺人,剛剛藉著沙暴便能動手了。”
手心的溫度是那麼真實,謝翊安的心中卻唯有寂寥的涼。
那如果我騙了你呢?
他想。
“沿著河床一路向北,有座衣冠冢,地下是古墓,我在那裡等你們。”
傳音卻又突然開口,這次是對著他們兩人說的。
所以,他住在墓中?
金色的符文隨著明荷華指尖落下,在地面化作螢火流光。像是一根北州大地的牽引線,無論走出多遠,都能永遠找到初始的錨點。
這符文又輕而易舉地越過謝翊安的靈力罩,在他的腕上也纏繞了一道,彷彿某種標記。
謝翊安輕輕摩挲了一下。
“方便記路和找人。”明荷華解釋,“回去就拆掉。”
不知道要走多久,萬一他們分散開,還找不到回程的路就慘了。
“看起來很好用。”謝翊安道,“不拆也可以。”
明荷華:“……”
總之,接下來的路妖獸確實變多了,他們一路走走停停,殺光了所有攔路者,終於見到了傳音中所言的衣冠冢與古墓。
此處是若干年前河流的源頭處,不同於有些地方大片的紅土、沙土,這裡的土質會更好一些。
衣冠冢前的黃土被沖刷出道道溝壑,石質溫潤,字跡斑駁,已看不出立碑者的身份,卻透露出一種說不出的沉靜與端肅。
不遠處則是古墓。
墓道口的空氣像是凝固了千年,帶著一股陳腐的土味。陰冷的風從地下吹過來,有種滲人的涼意。
“沒想到這裡竟真的有座墓。”明荷華有些驚訝地望著眼前的這一幕。
恐怕北州當地人都很少來過這裡。
最關鍵的是,這座墓前還有讓人進不去、也出不來的陣法。
……若來的不是陣修,豈非連門都入不了?
正想著,那道傳音卻又開口了。
比起一開始的故作深沉沙啞,此刻顯然聽著清晰了不少,是一種帶著點疲憊的微涼音調:“穿過這道陣,便能見到我。”
謝翊安剛上前,便被那人攔了一下:“不能以劍破陣,只能想辦法暫時解除。”
明荷華挑了挑眉:“解不開怎麼辦?”
“那便沒有鳳凰衣了。”那聲音依舊中氣不足,似乎也並不是非要見到他們。
“那我試試吧。”明荷華見好就收,湊上前去仔細研究這個陣。
謝翊安卻在傳音中問對方:“是上官儀關的你,你怕她知道?”
那傳音大概沒想到他這麼快便推斷出來,停頓了一會兒,沒有作答。
一路走來,這妖並沒有在路途中對他們動甚麼手腳,那種態度比起傲慢或者戲弄,反而更像是觀察到一切之後而產生的淡淡好奇。
這困陣並不難破,甚至還跟鄴城秘境的祭壇陣法有異曲同工之妙,而且還不像當初需要很多步驟那麼麻煩——
是個找對了路子後能憑一人之力快速解開的陣法。
伴隨著“咔嗒”兩聲,墓前流轉的靈力消失,似乎通道內某扇門上的鎖釦也一齊墜地。
“我改了陣。”明荷華悄悄對謝翊安道,“現在是隻能我們進出,他不能。”
總有種觸碰到甚麼封印的感覺,暫不明確對方是敵是友的情況下,明荷華並沒有選擇將這道陣法全部解除。
進入墓內,牆邊壁畫的大部分顏色早已脫落,只剩下模糊的輪廓。
然而畫中卻好似繪著上古時期的某些景象,無數痛苦的雙眸詭異地保留著猩紅的血色,無論走到哪裡,都好像在從背後直勾勾地盯著你。
墓室正中則是一口巨大的黑棺,棺蓋表面雕刻著繁複優美的妖獸紋路。細細看去,似乎是……
“鶴。”
傳音的主人終於現身。
他的手腳均被粗重的鐵鐐緊緊束縛,視線落在他蒼白纖細的腕骨和腳踝上,恍若目睹一場殘忍的酷刑,又似一副悽美哀婉的畫卷。可他沒有掙扎,只是面色平靜,彷彿習以為常。
他明明站在幽暗處,穿了一身灰色的粗布衫,卻有著鶴骨松姿,彷彿那真是一隻潔白的鶴,被生生鎖在了泥濘中。
“吾名應鶴。”他道。
明荷華怔怔地望著,頭一次不知道該作何反應。
謝翊安自然沒有錯過明荷華眸中的驚豔,於是他不動聲色地上前一步,淡淡提醒道:“他應該與上官谷主關係匪淺。”
感受到他語氣中暗戳戳的吃味,明荷華沉默了一下。
不是,謝翊安不覺得這個畫面很震撼嗎?她就是單純被驚到了而已。
此刻再反駁倒好像是心虛,於是明荷華小聲地應了一句:“哦。”
應鶴身形清瘦,背脊卻挺直,他看向這兩個被自己引來的修士,姿態倒是很閒適:“鳳凰衣。”
說著,他將一整片鳳凰蛋殼拋給了站在前面的謝翊安。
謝翊安接過蛋殼,查驗後,對明荷華點了點頭。
……居然是真的。
但越是天降驚喜,越要擔心後續各種問題,於是明荷華直截了當地問道:“所以前輩將我們引來,是想做甚麼?”
“想跟你們說點故事。”應鶴的眉眼完全展露出來,帶著淡淡的倦怠,還有一點孤寂的清冷,“再打聽一些事情。”
於是接下來,他們聽到了一個完全不同版本的有關萬獸谷谷主的x故事。
上官儀在加入御獸宗之初,先遇到的是應鶴。
那時明鳶與魏修竹也剛到,應鶴循著妖的氣息而來,發現了隱瞞身份偽裝面容的小辭。他原地注視著他們,明白了此刻的小辭並不想離開。
小辭是天地間靈力孕育而出的最後一支妖神血脈,但她顯然不想承擔這麼重的責任,於是一直在逃避。
應鶴沒有強迫或為難小輩的習慣。
而且很快,他就發現了讓他覺得更加有趣的東西——
一個幾度瀕死卻又把自己撈回來、生命力特別頑強的修士。
那倆人問她要不要離開,她明明猶豫,卻拒絕了。
在她真的快要死掉的時候,應鶴出現了。
他救了她,權當看了這一場戲的報酬。
他該離開的,可上官儀喚住了他。
她明明虛弱得下一秒就要死掉,卻還是以一種出氣多進氣少的狀態掙扎著爬起來,拽住了他的衣角:“……你很強,跟我合作嗎?”
於是應鶴愣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