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道心 “她知道你的母親是妖嗎?”
女修的朋友先前正好來找她, 所以她那會兒沒注意屋內的聲響。
可現在人都走了,她聽到東西掉在地上的聲音,便想進來幫忙。
只是一抬頭, 卻發現原來謝師兄不知甚麼時候也來了。
他此刻彎腰拾起地上的書冊, 輕輕拂去封皮的灰塵,將之重又放回了書架上。
明師姐卻看著他,有些心不在焉。
他們兩人間隔的距離有些遠,看上去稍顯生疏。
明荷華不知道自己現在是甚麼模樣, 但還是故作鎮定道:“剛剛掉了一本書。”
“好的好的,沒事就好。”
女修應了一聲,目光卻忍不住在他們倆身上打轉。
謝翊安突然開口, 問道:“這裡的糖是你買的嗎?”
女修一愣, 有點忐忑:“啊……是我帶過來的。”
劍院其實沒要求準備這些,只是她覺得候場中途或許可以吃點零食,選手不太方便吃,但還有親友呀。
難道是這些糖被人下藥了?還是有甚麼不對勁的地方?
女修正在瘋狂腦補中, 卻聽師兄道:“別緊張, 我只是想問問它們在哪裡買的。”
“哦哦, 就是在……”女修鬆了一口氣, 說了一個地名。
“多謝。”謝翊安認真記下了。
她的目光不經意掠過明師姐時, 卻發現師姐的臉怎麼越來越紅?
先前還沒注意, 這麼一看,師姐的唇好像也有一點紅誒。
“謝翊安。”明荷華忍不住喚了他的名字。
“嗯?”謝翊安含笑回頭。
“快去比試吧。”明荷華也衝他笑, 只是這個笑容多少有點威脅的意味。
“好。”於是他笑了一聲,帶著點她平日裡的腔調。
雖然他們的對話很簡短,但莫名有一種熟稔的、別人插不進去的氛圍。
女修不知道為甚麼自己的唇角不受控制地上翹,握拳抵在唇邊掩蓋了這個笑容, 而後清了清嗓子正經道:“快要開賽了,師兄這邊請。”
……
這場比試與其說是鬥毆,倒不如說更像一場指導賽。
挑戰者從一開始也就是抱著這個目的來的。
修行一途,有人懶散度日,就有人想要變得更強。
對面的師弟目光堅毅,躬身一禮:“還望師兄不必手下留情。”
謝翊安定定看了他一眼,道:“好。”
仙門弟子x注重形式,正經比賽尤其在意虛禮。雙方各自的執劍禮一出,就代表本場乃是堂堂正正的對決,拼盡全力,不傷及性命,無暗器偷襲。
但臺下有懂門道的人自然能看出,謝翊安還是收著一點了。
因為境界相差太多,太快結束的比試除了得到被碾壓的無措,並不能從中獲益,所以對手必須得放點水。
即便如此,他身姿翩躚,鋒芒流轉,起手與進攻都非常完美。
劍在他手中就像是他身體的一部分,如此流暢,如此自若。
劍法蘊含道意,無定式又善應變,防守與收招亦是行雲流水,堪稱模範。
明荷華對劍道不算熟,她此生看過最多的兩個人也就是她孃親和謝翊安。他倆是不同風格,也很難評判誰好誰壞。
所以她就是純粹來欣賞謝翊安的身法身姿,並且以對手的角度思考這種出招她該如何應對。
臺下人大多都看得目不轉睛,唰唰唰記筆記的,激動竊竊私語的……唯有一人深深蹙眉,目光中也流露出一絲疑惑。
他便是今日來觀賽的劍院院長。
以他的水平,自然也能看出謝翊安讓了。
然而他在意的不是這個,他此前外出了兩年,很多事情是請別人幫忙代理的,正好趕在九州盛典之前回來。
他知曉臺上這位是天生劍骨,最初入山時也看過對方的成績。
可這兩年下來……他的劍意與劍心似乎並沒有甚麼進益。
這遠遠不符合他天賦的修行速度,看起來倒更像是被甚麼旁的事情絆住了。
於是謝翊安結束比試後,便收到了宮院長讓他等一下的傳話。
盛典除了有同齡人間的友好切磋論道交流,亦有師生間的諄諄教誨查漏補缺。
這位宮院長在謝翊安入山後的頭幾年很是認真地指點了他許多東西,但他是熱愛劍道之人,又偏重理論交流,一場論道往往需要很久。
於是他沉吟片刻,讓明荷華先回去了。
謝翊安原本以為宮院長想與他談談劍法理論,結果沒想到自己進來得到的第一個問題卻是:
“你的道心是甚麼?”
謝翊安微微抬眸。
“我知曉你前兩年的水平,亦有幸在很早以前結識過一位同樣為天生劍骨的人。”宮院長笑了笑,目光中有些懷念,“你們都是天道的寵兒,這種天賦水平,說能日進千里也不為過。”
“剛剛那場比試,你雖未盡全力,我卻還是能看出你對劍道的領悟,似乎只比前兩年進了一毫。”
麓山大多數師長都是很純粹的。
恰如宮院長,他是真正甘願為劍道而活的人。所以看到這樣的好的天賦被浪費,說不心痛是假的。
他只是想知道謝翊安的道心,幫他分析這堪稱停滯的理由。
謝翊安自然能察覺出對方的好意,只是……
道心嗎?
所謂道心,便是——你為何而學劍?
為了仇恨?為了報復?為了變得更強?為了活下去?
大抵是他沉默的時間太久,宮院長意識到甚麼,換了一個話題,但話裡話外的意思仍然是讓他如果有困難可以來找自己,不要因為一些瑣事而虛度了自己的年華。
“人生有多少個幾十年呢?麓山便佔去了一個。”
“我已老了,你們卻還處在最好的年紀。”
最後的最後,宮院長拍了拍他的肩膀,笑著推門而去。
……
直到謝翊安已經走了很遠的一段路,那一幕還在他的腦海中揮之不去。
他自然知曉自己停滯不前的緣由,這兩年,包括汪樾,他們都有無窮無盡的事情要做。
而這一切只是為了……
“謝師兄,宗主有請。”
一名青衣男修恭恭敬敬地示意,謝翊安順著他過來的方向看去,發現是一家清幽的茶樓。
烏雲逐漸低垂,天色暗沉下來,彷彿失去了最後一絲鮮活的色彩。
遠處的群山只剩下模糊的輪廓,沉默在茶室內蔓延。
很久,才有人打破寂靜:“聽聞你與靈犀渡的人走得很近。”
玄真道人的目光很悠長,還有一種超脫,若是不熟悉的人見到了,只以為那是一種善意的打量。
然而謝翊安卻知曉,這是一種帶著玩味又高高在上、覺得對方很有意思的觀察。
他在過往的很多年中,都不得不面對著這種目光。
果然,他的下一句便是:
“她知道你的母親是妖嗎?”
玄真道人滿意地看著對方冷淡的眉眼,若有所思:“看來還不知道。”
太長時間沒有見到自己座下的這位首徒,或者說,謠言滿天飛的“私生子”,他都有些懷念了。
這雙剔透的眼眸像極了他的母親,那個單純無知又懦弱善良的女人。
也是天地間靈力孕育而出的最後一支妖神血脈,一尾類蛟類蛇的異種。
可惜未來再也不會有妖了。
他愉悅地想著。
謝翊安冷眼看著這個只有在他面前才會露出兩分真實惡意的人,覺得他這麼多年在外面裝著所謂的世外高人真是虛偽至極。
玄真道人在百年前有一件非常出名的事情,就是殺妻證道。
他原本也是世家仙門人人稱讚謙遜守禮的仙君,只因一樁禁忌的愛情,私奔路上他的妻子突然狂化,暴露了自己竟然是妖的事實,還差點殺害他本家的二弟。
於是玄真道人悲痛欲絕,當場便得道頓悟,爆發之際救下了二弟,卻反殺了自己的妻子。從此勘破紅塵,無情道大成。
世人都傳那是他經歷的情劫,之前都是那隻妖引誘他、拖累他。
現在也算邁過難關了。
然而謝翊安在這麼多年的調查中清楚,事情絕非這麼可歌可泣。
真相一定非常不堪。
因為他就是玄真道人與那位妖神結合的孩子。
誰也沒有對他提及這件事,或許有些人認為這是汙點,是秘辛,一旦公佈於世,是會引發軒然大波的。
可同樣的天生劍骨,確實有些相似的樣貌,以及對方眼神中那種帶著點虛偽的關愛……一切的一切都令他作嘔。
而他並不出生在百年前。
七歲之前的事情他沒有了記憶,但他一醒來就是伸手不見五指的潮溼水牢。
那是太虛為他佈置的美名其曰“管控他、監視他”的地方。
他們將他按下去,記錄他的生命體徵,確認他的安全狀態;他們讓他目睹刺激又不堪的行為畫面,觀測他的喜好;他們敲斷他的腿骨,又破開他的皮肉,意識到他的血液似乎很有研究價值,又開始不斷給他喂毒,再持續地取血……
那時的謝翊安並不作為一個人而存活。
他曾無數次想要自戕,也真的差一點成功。
而後或許是真的怕他溺死了,他們又將他轉移到沒有水卻同樣陰溼的地牢,因為玄真道人說妖的天性會喜歡這樣的地方。
然後繼續重複原先的事情。
……
偶然的一天,他改變想法了。
他想活下去。
於是他開始示弱,服軟,聽話,學習如何切換妖與人的形態,直到將這種轉換控制得天衣無縫。
很奇怪,明明他沒有任何關於愛的記憶,但他就是能肯定,玄真道人對他的種種關心都是虛假的。
他也終於被允許出來。
玄真道人看著他拾撿起了自己的斷骨,而後又生生將之磨成利刃,誇讚道:“那就練劍吧。”
於是練習劍法,像個正常人那樣活著。
更早的時候他還不會掩藏自己的情緒,有知情的長老後輩罵他是半人半妖的雜種,都被他逐一報復,嚇得再也不敢喊。
但他極擅學習,於是他不斷歷練、與人相處,逐漸披上了一層溫和的皮。
而後又以太虛首徒的身份,管理宗門事務,參加仙盟會議……直到今天,直到現在。
玄真道人望著謝翊安那種熟悉又冰冷的眼神,輕輕抿了一口茶,倒也並不奇怪。
他一直知道他想殺了他。
太虛那些一個個遭遇劫難的長老不就是他的手筆嗎?
最初他只是看到這孩子作為人妖混血,或者說半妖,竟然真的被生出來甚至還繼承了大部分的天賦與優勢,覺得很稀奇。
於是心血來潮想養個工具玩玩,即使有一絲善意那也是偽裝出來的,那只是為了得到想要的的東西,他對他只有利用、操控。
但謝翊安始終記得幼年時他母親給他留下的那僅剩一點的美好記憶,他始終有信念,他無法被打碎。
於是玄真道人設計讓他出逃,再讓他失去記憶,最終徹底絕望。
雖然中途有一些小插曲,他往東逃到了靈犀渡,但總體還是沒有脫離他x的控制。
可感情本身就是很複雜的事,人更是貪得無厭的物種。
反正他想要得到的東西已經得到了,只要謝翊安沒有做太出格的東西,他現在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他們經常相顧無言,但——
“即使你不喜歡,不想承認,可你的確越來越像我了。”
玄真道人望著謝翊安的目光像在看一件盡在掌控中的藝術品。
謝翊安卻很平靜:“如果你只是要說這些,下次就不必讓我來了。”
於是接下來的時間,玄真道人重又恢復了那種仙風道骨的模樣,所問的問題也不過是舊事重提。
從麓山到仙盟,最後還暗暗敲打對方,表明自己可以接受範圍內的小動作,比如前些天趙家那些事,但謝翊安應該知道他的底線。
這些枯燥無味的話語像密密麻麻的蟲蟻,一點點腐爛吞噬他的生機。
麓山的師長問他為何而練劍。
實際上他連選擇的權力也沒有。
一定要追究的話,或許是想活下去,想殺了對方。
他沒有甚麼對劍道的熱愛與追求,能達到今天的成就可能純粹是因為繼承於那個人的劍骨。
這種道心支撐著他走到現在,中途又因與人聯手佈置某些東西而荒廢練習,他就是這樣一個內心荒蕪、糟糕透頂的人。
細雨飄搖,涼意逐漸浸透全身。
謝翊安撐著一把傘,靜靜地走在路面上。
水滴順著傘骨滑落,在他周圍織成一道透明的簾幕,彷彿一種無聲的隔絕。
忽然,前方傳來了很溫柔的呼喚聲:“謝翊安。”
他怔怔看去,發現明荷華躲在簷下,抱著一捧不知名的野花。
淺紫,粉紅,純白,淡藍,嫩黃,草綠……連帶著抱花的人,都像是一幅漸變的彩畫。
明明都是那樣淺淡柔和的顏色,卻給人一種鮮活又熱烈的感覺。
明荷華髮覺他的視線落在這籃花上,解釋道:“剛剛下雨,街上有人賣花,我就全部買下來了。”
“正好慶祝你贏了比賽呀。”明荷華低下頭去嗅了嗅,柔軟的髮絲垂落在花瓣上,“我覺得這花還挺香的呢。”
言罷,她笑眯眯地遞過來,很高興的樣子:“送給你。”
謝翊安接過了花,於是他的世界又有了色彩。
他學著她的樣子也去聞了一朵花,然後緊緊地抱住了她。
先前在茶室內的那番談話,那個問題,他並非不在意,他聽到的那刻簡直整個人都滯了一瞬。
倘若明荷華知曉了他的身份,她還會愛他嗎?
他不敢賭。
如何才能讓你永遠愛我?
一種害怕失去的莫大恐慌將他無聲包裹纏繞,他找不到解法,只能更親密地貼近她,彷彿這樣她就永遠也不會離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