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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目光 “你終於回來了。”

2026-05-27 作者:鈍角大師

第49章 目光 “你終於回來了。”

春風料峭, 有一人抱臂立於臺上,姿態輕慢,意氣風發。

那些細碎的光在她周身微微下沉, 像是一場無聲的慶賀。所有的聲音都變得很遙遠, 像時間被定格,而她是畫面中心。

謝翊安靜靜地凝視著明荷華。

一如曾經無數次望向她。

記憶裡的她也是這樣,恣意、耀眼、從容。

她不因得失而氣餒,也不為成敗而憂心。

她是與生俱來的成功者, 做任何事情都有底氣,也理所當然地接受一切目光。

這是他們最大的不同。

謝翊安厭惡旁人的視線。

更早的時候,是那些宗族長老的注視。他們落在他身上那種高高在上的打量並不是看待一個人的眼神, 如果被盯上, 意味著接下來是傷害、疼痛與屈辱。

他那時候孱弱又無力,沒有選擇和躲避的權利。

後來他逐漸掌權,進行了報復,將那些人殘忍處決, 可他知道自己始終在某個人玩味的注視之下, 他現在擁有的一切都只是對方默許的。

這種隱秘的觀察讓他作嘔, 也讓他習慣了時刻隱藏自己。

隨之便是一些無知者或愛慕或追逐的目光, 但他們甚麼都不知道, 他們看上的只是一個空殼和表象, 算計的只是他的權勢、利益。

如果這些人清楚他內裡是如何的不堪,身份又是何等的可笑, 他們還會想與他親近嗎?

他曾經不乏惡意地這麼想過。

……

或許是看到高臺之上的那個人,讓他不得不回憶起了一些陳年舊事。也或許是距離計劃實施的時間越近,他越會受到影響。

總之,這一切最終都化為今時今日, 此刻那些同樣仰慕注視著她的目光。

謝翊安知道,周圍人都在看她。

像他一樣。

她從臺上走下來,卻被人磕磕巴巴地攔住,詢問她那個劍陣的奧妙,又追問她真的是x靈犀渡的嗎?

謝翊安冷冷地注視著這一幕,發現對方做作地垂下頭去,表情愈發羞澀。

那張臉上深褐色的雀斑令人反胃,愚蠢至極的眼神也噁心得叫人發笑。

以為憑藉如此簡單的問題來接近她,就不會有人看出他那點卑劣的心思了嗎?

可明荷華沒有敷衍,認真解釋了,又坦然地承認。

於是那人臉上的笑容更加燦爛了,燦爛得無比礙眼。

……

有的人受歡迎並不因為身份。

從前在麓山,她在同門眼中是散修時,便有無數明裡暗裡的追求者,在盛典上傳出靈犀渡的背景後,這種愛慕只多不少。

謝翊安忽然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從內心深處瘋長的嫉妒。

那些愚昧、無知又貪婪的人,他們憑甚麼也能看到你?

你又為甚麼要回應他們?

他太自私了。

他不喜歡那些目光。

他想讓她只能看到他一個人。

……

大抵是謝翊安望過來的情緒太濃烈了,明荷華很輕易地就注意到了他。

於是她衝這位還想向她問話的外宗小師弟告了別,徑直來到謝翊安身側:“你今天有沒有要和人比試的場次?”

一場經久不息、吞噬一切的毒火在謝翊安心底熊熊灼燒,燒得他的血管與骨骼噼啪作響,也讓他此刻的燥意化作繞頸的長蛇,死死絞住他的全身。

然而他將一切都壓在潭下,只是平靜地看著明荷華,甚至牽起了一抹笑意:“今天找來的我都拒絕了,因為我想看你的比試。”

明荷華微微一頓,有些不好意思又感覺很開心:“我接下來也沒事,我們隨便逛逛吧!”

“七千萬靈石到賬了,正好看完其他擂臺之後,我們就去買東西。”

然而走了兩步,她又確認似的望向謝翊安:“你真的沒事?”

可為甚麼她感覺相思燼那端傳來的情緒,並不是謝翊安表面所顯現出來的淡定平和,反而有一種掙扎的壓抑?

是她的錯覺嗎?

“當然。”謝翊安淡聲道。

於是明荷華也就沒再多說甚麼。

他們一起去看了許多奇奇怪怪的擂臺,比如有個器修將爐子煉得炸鍋了,碎片好懸沒飛到人家音修的比試臺上;煉丹的二位則是一個氣定神閒,一個手忙腳亂,最後反而是後者贏了……

明荷華正看得津津有味,身後突然有人喚她:“明師妹。”

她轉頭望去,發現是麓山同門的師兄。這位林嶼師兄也是符門的翹楚,他們在課上還曾一起討論過問題。

同學院的弟子關係更親近些,有時確實會以師兄妹相稱。

此刻這位林師兄手中拿著一疊符,明荷華只以為他像往常一樣,也要問她有關符道的問題。

誰料對方先是歉意地看了眼謝翊安,又重新望向她,有些不好意思道:“師妹,你方便去旁邊說話嗎?”

明荷華微愣,遲疑道:“可以是可以,不過需要很長時間嗎?”

林嶼連忙擺手,看上去十分誠懇:“不會耽誤你很久的。”

“好吧。”

於是明荷華同意了他的提議,只是對謝翊安道:“麻煩你稍等一會會,我馬上就回來。”

明荷華轉身的剎那,謝翊安就收斂了笑意,只是眸色晦暗地望著他們離去的方向。

他自然沒有錯過這位師兄望向她那種熟悉的眼神。

恰如他所想,他們先前所在的地方是秘境、是凡間。

然而一旦回到麓山,回到中州,這些愛慕明荷華的人就會像臭蟲一樣,源源不斷地出現在她身邊。

讓人恨不得除之而後快。

……

牆邊。

林嶼確實是抱著孤注一擲的心來的,他傾慕師妹很久了,從第一次的符院課堂就被她精妙絕倫的繪符技術折服。

此後他們偶有交流,雖不多,但師妹每次會耐心解答他的疑惑。她在符道上勝他遠矣。

九州盛典太熱鬧了,挑戰的,告白的,互訴衷腸的。

林嶼看著臺上那個明媚的身影,心底突然有個聲音。

他想勇敢一次。

所以他帶上了他們每一次相遇時的符籙,也帶上了他的全部身家,問她願不願意與自己試一試。

倘若被拒絕也沒關係,他只是不想若干年後想起這件事會後悔。

明荷華聽完了這段情真意切的剖白,確實感到了意外。她再次望向林師兄時,發現他有些緊張,眼神卻堅定。

於是她想了想,道:“師兄,抱歉,這些符籙我不能收。你是個很好的人,但我對你並沒有同門之外的情感。”

而且……我應該已經有了喜歡的人。

這句話她沒有說,因為她並不知道對方對她是甚麼情感。

他們之間曖昧橫生,卻一直都沒有說過喜歡。

喜歡何其容易,喜歡也何其難得。

就像一艘浮沉不定的小舟,悠悠盪盪地飄在水面,試探著,摸索著,卻始終找不到將之拖拽靠岸的纖繩。

明荷華回來的時候,謝翊安就發現她的情緒有一點沉鬱。

謝翊安先前控制著自己沒有聽他們的談話,他不會做這種令她厭煩的事,此刻卻忍不住泛上酸意:

她為甚麼不高興了?那個人對她的影響竟如此之大?亦或只是因為我們的約定,她才拒絕對方?

……她後悔了嗎?

明荷華也發現了這一段路他們有點過於沉默。

實際上,她只是在想,謝翊安好像對這類問題並不關心。他沒有問她剛剛去做了甚麼,他似乎也不好奇她的事情。

哪怕是正常朋友,都會順便問一嘴吧?

更何況他們還是這樣的關係。

她有點苦惱,也有一些不著邊際的猜想。

可現在是在人來人往的街道上,周遭的熱鬧彷彿掩蓋了這種暴風雨來臨前的沉寂,也讓明荷華沒有驗證的機會。

於是明荷華率先岔開了話題,謝翊安也若無其事地接上。

無形的隔膜橫亙在兩人之間。

他們的身體明明靠得那麼近,心卻越來越遠。

-

下午的時候明荷華與謝翊安一起逛了很多鋪子,也買了很多劍修會用的物件。但買東西的人悶悶的,收東西的人也淡淡的。

店家大概是沒見過這麼奇怪的人,花了很多靈石臉上卻不見喜也不見悲,不由心中暗自嘀咕:有錢修士的煩惱就是不同。

但不管怎麼說,今日算是圓滿結束了。

明崢信守承諾付了靈石,青木靈髓不久後也會被人帶去聽雪山莊換擎芝,今日還挑中了一支美麗的劍穗……

“所以你在不開心甚麼呢?”身旁的廖青問她。

實際上廖青還記得自己當初的承諾,明荷華一從凡界回來,她就找了好幾個乾淨的男修,打算她下次再來時直接帶她去挑選的。

可誰料這人一回來就泡在麓山試煉場了,問了好幾次都是在竹林練習,根本沒空出來玩。

這下盛典也開幕了,比試也比完了,難道不正該是去放鬆的時候嗎?

明荷華轉頭看她,有點佩服她的堅持了:“……你居然還記得這件事。”

廖青翻了個白眼:“要不是為了陪你,我此刻應該在漱雪堂享樂。”

漱雪堂是一處雅俗共賞、葷素兼備的修界放鬆場所,風花雪月,應有盡有。

明荷華:“……”

但很快,她突然想到了甚麼,若有所思道:“我們現在去一趟。”

“甚麼?”廖青愣住,“你改變想法了?想去挑一個男修?”

“不,我只是想驗證某個想法。”

如果她只去很短的時間,謝翊安是否會察覺這件事?

他又是否過分在意,時時刻刻都在感知著她的位置?

……

夜幕降臨,明荷華提著一袋零嘴往回走。

從前是她刻板印象了,實際上漱雪堂並不在乎客人來此的目的,因為想做甚麼那裡都有對應的侍從。

聽曲、看戲、吃飯、論道,或者痛痛快快地閒話、傾訴……甚至只是想單純地休息,不需要侍從也可以。

所以她一個沒忍住待的時間就略長了些,並且決定以後還可以去。

然而她剛推開門,便察覺到一道過分黏膩的視線。

室內沒有點燭火,今夜也沒有月亮,只有窗外一點微弱的星光。

謝翊安就坐在這方靜默的角落裡,身形隱在漆黑之中,連同牆面的影子也變得模糊不清。

他的聲音很輕很沉,還帶著一點讓人不寒而慄的平靜:

“你終於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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