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天賦 如果月亮高懸在天上,那麼他就奔……
謝翊安垂在身側的手微微攥緊, 復又鬆開。他的脊背繃得很直,整個人靜立在那裡,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今日是十五, 他從晨起便開始沐浴更衣, 一天內換了三套衣服。
他坐在正廳的椅子上,捧著一卷書,數個時辰過去卻只翻動了幾頁。
然而等到傍晚還沒有看見明荷華時,他就知道她最近大概是太忙了。
於是他微嘆一口氣, 徑直出門去找她。
珍寶閣每間房的隔音都很好,有人來這間屋子送餐點時恰巧開了一條縫,他只聽到了“如果沒有相思燼”、“只是朋友”。
可他忽然有些不敢再聽下去了。
……只是朋友麼。
曾經獲得這個稱謂時他有多麼欣喜, 此刻就有多麼不甘。
謝翊安垂眸, 斂去了沉冷的神色,重又恢復成波瀾不驚的狀態。
他不疾不徐地輕叩屋門,也讓明荷華未出口的後半句“但我又覺得不是這樣”戛然而止。
這個點,已經吩咐了沒有急事別來打擾, 是誰來找她們?
廖青探頭出去時便見到一張丰神昳麗的臉。
不是, 怎麼是這人?
這劍修今日不知為何穿了一件黑色衣裳, 與他平日裡的裝扮完全不同。雖稱得上一句男色當前, 但在廖青看來就是殺氣凜然, 委實把她嚇了一大跳。
廖青還沒來得及出聲詢問, 便聽謝翊安淡淡開口:“我找明荷華。”
明荷華坐在桌案前,一手託著下巴, 一手把玩著酒盞,看不出醉意,聞聲望過來時眸中倒是漾起幾分笑意:“你來啦。”
她起先還以為是珍寶閣的人,是聽到了熟悉的聲音才轉頭看的。
不同於謝翊安平日裡經常穿的月白、雪青等淺色系, 這一身玄色錦袍襯得他更加神秘、華貴。衣領高高束起,嚴絲合縫地遮住了鎖骨,顯得人格外冷漠、禁慾。
然而行走間包廂的光掠過衣面,暗色雲紋又隱隱浮現,如水波流轉,配上腰間白玉鑲嵌的革帶,竟生生透出幾分搖曳生姿來。
待他走近了,明荷華甚至能聞到他身上淺淡的花香,是一種很熟悉的、也令她很放鬆的味道。
“今日是十五。”謝翊安注視著她面前的青梅酒,提醒了一句。
“!!!”明荷華感覺自己的酒都醒了大半。
“差點給忘了……”她揉了揉額角,站起身來,衝廖青告別,“今日就先到這裡吧,我得回去了。”
廖青起先還不知曉謝翊安為甚麼要過來,現下看到明荷華的神色也猜到了大半,不由有點無奈又有點好笑。
她想到了自己的那些書,有心想問問明荷華看了嗎,又覺得此刻不是一個出口的好時機。
何況這倆人似乎也不需要她來問,很神奇地就自動走到了一起,單看外表,就連廖青也不得不稱一句般配。
……
明荷華喝得並不多,但耐不住心中有事,回去的路上就有些沉默。
謝翊安也有些煩悶,卻還是第一時間感知到了她的情緒,耐心地詢問:“怎麼了?”
大抵夜晚總是令人傷懷,明荷華側頭想了想,突然問他:“要不我們再去喝點?”
她剛剛那份青梅酒才喝了一半呢。
謝翊安一頓,道:“去我的府邸吧。”
他家也有酒。
那好吧。
於是明荷華點點頭。
好在謝翊安也是同她一起經歷了凡界之行的人,有些事說起來就不用解釋那麼多。
聶殊之言雖是為了將她推開,但傷人和排外的言語既已出口,又怎麼會不在人心上刻下傷痕呢。
明荷華想到了自己的年少時期。
她說她學甚麼都快,做甚麼都好。
但只有明荷華自己知道,其實不是的。
當年為了解決她整夜痛得睡不著覺的情況,也為了排出與烏命繫結後身體中莫名其妙多出來的靈氣,孃親決定讓她學劍。
因為烏命的本體是劍,在嘗試練習佈陣與畫符都對它無效後,就只能練就劍意消化並逼出靈力。
可她那時候才幾歲,再有天賦,又如何能在幾天之內便有進益。
她連入門都做不好,卻要承受著那樣大的壓力與痛苦。
以至於她生了退意。
好像練劍這件事本身是與疼痛和失敗掛鉤的。
如果練不好劍,她的身體最終會承受不了這樣長時間沒有睡眠的痛苦與虛弱,她會死;但也正是因為睡眠不足精神不濟,她無法集中注意力。
事情好像進入了一個死迴圈。
烏命還是個霸道的,它似乎能感受到外界的一切,它不允許她拿其他的劍,於是她只能用一把木劍。
這柄小小的木劍斷了又被拾起,換了又斷,長此以往,明荷華終於沒有了耐心,她躺在地上無聲地抹眼淚,可那不爭氣的淚珠還是大顆大顆地滾落。
她感覺心裡有無盡的悲傷:“我討厭學劍……”
在靈犀渡,爹爹捨不得說她,孃親雖看著嚴厲但也很縱容她,其餘長老更是將她寵得無法無天。這裡人丁單薄,關係簡單,全符門的人都喜歡她。
她從沒有這麼委屈狼狽過,她也從沒有這麼接近死亡過。
於是她在想為甚麼偏偏是自己。
明鳶一直陪著她,也一直看著她,直到她的情緒穩定下來,才對她說:
“你覺得天賦是甚麼?”
小小的明荷華雖然喜歡玩鬧,但她更愛看書,這也是她x雖受寵愛卻沒有被養歪的原因之一。
魏修竹與明鳶將她當作小大人看待,也時常會與她討論一些修煉中的問題,或是路途中經歷的、見識的東西。
明荷華此刻已經停下抽噎,嘆了一口氣,道:“天賦難道不是這件事做起來會很輕鬆、很喜歡嗎?那就是有天賦吧。”
比如她喜歡畫畫,畫符、繪陣都是她覺得有意思的事。
但練劍不是。
言罷,她小聲嘟囔:“所以我在劍道上就是沒有……”
然而明鳶打斷了她的話,問道:“但是休閒玩樂亦能讓人身心愉悅,喜好這些算是天賦嗎?”
“你在符與陣兩道上,是否並非一帆風順,也曾遇到過棘手的難題?”
明荷華語塞,自然也是有的。
明鳶循循善誘:“我是左利手,卻被逼迫著學習用右手,當初學劍也是。所以我很長一段時間都沒有進益,但卻一直沒有否定自己。”
是啊。
孃親多麼厲害,她現在兩隻手都能運用自如,甚至自創了破月劍法改良後的雙手劍。
明鳶的眼神裡沒有責備,只有一種溫和的篤定,透著沉默的鼓舞:
“你只是眼下要面對的挫折太多了,所以你會累。可有的時候人生就是要被逼迫著去做一些事。”
“永遠不要在山窮水盡前就放棄,那樣你將徹底失去在這條路上的天賦。”
明荷華學的也是左手劍,她後來成功了,她也不可思議自己是如何做到的,可能因為努力也是一種天賦吧。
然而她此後都很少用劍,更是徹底放棄了劍道的修習,少時那些汗與淚彷彿曇花一現。
或許人天生就是趨利避害的,她不願被這場莫名其妙的繫結左右一生,烏命作為她的本命法器,亦逐漸被固化為符筆的模樣。
時下修道廣博與專精的路子都有人走,沒人能評判這兩種道路的優劣。可從此再也不碰劍道,又是否是一種懦弱與逃避呢?
明荷華雖然大多時候都是堅定的,但修道一途本就是在不斷叩問與反思中成長的,她又被話語與酒意牽動思緒,此刻有這種思量再正常不過。
她原本沒想說這麼細,但謝翊安卻拿出了當初秘境中互相約定的那個問題,言說自己本來就是想問的。
“我想聽你的少年時期,我想知道為甚麼。”
過去這麼久,又發生了那麼多事,真是難為他還記得。
比起帶著愁苦的抱怨,更像娓娓道來的分享。
明荷華說完了,神思也跟著微風悠悠地飄起來,好像說出來真的會輕鬆一些。
不知不覺到了謝翊安的府門外,明荷華往前走了兩步,卻發現身後怎麼沒有人跟上來?
她回頭看去,正好撞進一雙深邃又剋制的眼眸,那人下頜繃緊,唇角微抿。
謝翊安沒想到是這樣。
難怪相思燼那天,明荷華的第一選擇是忍耐;也難怪她格外珍惜睡眠的時間,不喜歡在夜晚行動。
原來一切都有勁可循。
她早已習慣忍受疼痛,那是她日日夜夜不眠不休熬過來的。
她說得簡單,他卻從中聽出了幾分驚心動魄來。
仙器出山,即便聖者境也難以駕馭,而明荷華當時不過才多大?倘若她沒挺過那一天,他甚至都不會認識她。
一想到這個可能,謝翊安的心口就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憤怒,憐惜,恐慌……
明荷華卻走了兩步回頭路,站定在他面前,打量著他的神色,而後安慰般抬起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都過去啦。”
相思燼那端洶湧的情緒連她都感受到了,這種感覺奇異又讓人感動,她沒想到謝翊安的第一反應竟然是心疼她。
她以為他的重點該是修煉的選擇,或者劍道的練習上。
於是她主動轉移話題,想聽聽他的看法:“如果是你呢,你會怎麼做?”
過了好久,他才緩慢地回她:“我覺得你做得沒有問題,所有的一切都該順著你的心意來。”
明荷華剛開始懷疑這人是不是要對她盲目全肯定了,又聽他繼續道:“作為法修,你的符與陣不是殺,也不是守,而是更傾向於控。”
“這固然很好,但如果你學過劍術,其實完全可以將學習的劍意化用到陣裡,這樣在某些攻勢下會更凌厲,也更出其不意。”
不愧是天生劍骨,劍意隨心動。謝翊安說的這種方案是明荷華此前沒有試驗過的,她不由升起一絲靈感。
謝翊安望向她,目光是深不見底的平靜,似乎在說修煉,又不只是修煉:
“我想做的事就一定會做好,不會在乎過程。天賦說到底也有人為選擇與刻意經營的結果。”
“過程中的一切,機緣,努力,都是為了最後的結局。”
包括這支讓我有機會能夠得到你的相思燼。
如果月亮高懸在天上,那麼他就奔向她。
途中有千萬分之一的機會,他都會牢牢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