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驚變 “我真不喜歡你這雙眼睛。”
然而謝翊安又奇怪得很。
他明明在忙活, 但明荷華就是覺得他的視線總是似有若無地落在她身上，搞得她也不自在。
偏偏手上的事還不出一點差錯，讓人想發作都找不到質疑的理由。
他們的關係從宿敵到朋友, 似乎變化很大, 但有些根源的東西卻是沒有變的。
比如謝翊安還是一如既往的幼稚！並且喜歡時不時地來挑釁她！
於是明荷華決定眼不見心不煩，直接在草垛上背過身躺著睡大覺。
由於避水訣使用及時，她先前微溼的上衣此刻已經幹了，側身時衣料貼在背上, 愈發顯得人清瘦單薄。
墨髮輕輕垂落，謝翊安的目光也隨之流連。
腰很細，也很柔軟, 是他感受過的溫暖。
她或許不知道, 她的腰腹很敏感，一被觸控到就會立刻繃緊，忍不住戰慄。
衣裙在那裡收進去，又在下襬處散開, 是一個流暢的弧度。
藏在裙襬下的腿很白, 她是高挑而挺拔的, 所以那是一雙有力量的、舒展的腿。
但也是脆弱又纖長的。
她在意識渙散的時候會不自覺地屈腿勾住他, 身體也會向他貼近, 彷彿想要尋找支點似的……
謝翊安的喉結輕輕滑動了一下, 有些抑制不住地心焦。
下一次解蠱是甚麼時候？
他想。
或許他們還要在凡界再待一段時間，畢竟……
可他剛推算著日子, 就發現手中的東西變了色，與記載中的完全一致。
“明荷華。”於是他輕聲喚她。
“怎麼了？”明荷華這會兒剛躺下沒多久，自然沒有睡著，發現謝翊安手中的松砂時, 還有些驚喜。
“這麼快？！”好像還有一半沒有檢測吧。
“你運氣很好。”謝翊安誇她。
事實上也確實如此，這次成功大半歸功於她。或許明荷華本人沒有意識到，但這種小機率事件，她好像經常能遇上，當年學院的許願龜也是，簡直就像天道的寵兒。
明荷華心情很好，對這份誇獎照單全收：“不錯不錯。”
這樣一來就只餘擎芝和鳳凰衣，製成相思燼的解藥指日可待，似乎也不是那麼困難的目標。
“那剩下的這些怎麼辦？”明荷華看著洞內的其他東西，詢問道。
“再測一會兒。”謝翊安說，“說不能還能再找到一份松砂，到時候如果劑量不夠也不用擔心了。”
“好。”於是明荷華繼續躺回去，心安理得地看著謝翊安忙碌。
她自己都沒有發覺，不知從甚麼時候，她使喚起謝翊安竟然一點也不覺得不對。
明明分配任務會在意分寸感和公平的人，這會兒卻稱得上游手好閒。
由於他x們是單獨出來的，所以通靈玉已經物歸完主，明荷華剛想摸出來試試這裡的訊號，便發現它急速地振動起來——
她一愣，旋即接起，卻聽到韓湘有些驚慌的聲音：
“明荷華，你快回來，死了好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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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湘今日與師兄去後山練劍了。
他們與蘭娘等人已經預設了彼此是暫時借住的關係，此刻不熟互不打擾，未來也不會再因這件事起波瀾。
但此處村莊景色屬實貌美，韓湘便決定在春日中淬鍊劍意。
誰料不過一個時辰，天空便下起了傾盆大雨，師兄還想繼續在雨中練劍，韓湘卻有些意興闌珊，決定先回去了。
大家都有自己的事做，誰也沒有特意去關注另外一波人。
可韓湘離村莊越近，就越是能感受到空氣中黏膩的血腥味。山路被雨水泡得泥濘，周遭沒有半點人聲，寂靜得像是在沉睡一般。
這場雨沖刷一切，將所有味道都稀釋得極淡，彷彿也想將無盡罪惡與不詳掩埋。
出事了。
韓湘的心不斷往下沉，手已經按在劍柄上，眼卻在看到第一具屍體的時候猛地怔住——
是鄭毅！
他面孔朝上，脖頸處的刀傷還在滲血，大抵死前是極不甘的，雙目沒有閉合，手僵硬地向前伸直，似乎想要抓住甚麼。
院門的空地上稀稀拉拉地躺了不少人，無一不是屍體，雨水澆透了他們的衣襟，混著血水一起流到地面。
有些不認識，有些是認識的。
但他們都死了！
韓湘的後背不由得竄起一陣涼意。
是誰？
是誰敢在凡界大開殺戒，修界的人嗎？還是他們內部的人？或者是蘭娘口中的那個會與他們傳信、帶世家過來談判的人？
但很快，韓湘就發現。
蘭娘不在這裡。
她還活著？是逃了還是藏起來了？自己要去找她嗎？
無數疑問在韓湘心中湧現，她不知道該怎麼做，她現在一團亂麻，無法做出決策。
於是她想到了明荷華。
……
明荷華回來的時候，韓湘還在這裡如臨大敵地戒備著。
見到他們兩人冒雨一同御劍回來的身影，先是愣了一下，繼而又急切地跑過來，把自己看到的情況都說了。
她從小便被父親說過“機敏不足，然尚可守成”。
她知曉人在慌亂的時候是最有可能做出錯誤的選擇的，甚至有可能為此丟掉性命，所以她選擇相信這個救了她的人。
明荷華顯然也看到了院中這番慘烈的景象，皺了皺眉：“他們所有人都在這裡嗎？傷口都是一擊致命？”
韓湘剛剛已經清點過了：“少了蘭娘，還有一個平日裡負責到林中砍柴的人。”
頓了頓，她又道：“對，雖有掙扎的痕跡，但大多是脖頸處的致命傷。”
強弱懸殊，他們甚至無法反抗。
“其他人回來了嗎？”
“我通知他們了，估計現在都在往回趕。”
敵暗我明。雨聲太大，距離又遠，掩蓋了很多聲音，亦不知來了多少人。
明荷華徑直上前，問身旁的人：“你看是不是刀傷與劍傷都有？”
謝翊安觀察片刻，點了點頭，道：“似乎還有靈氣外溢的現象。”
說明下手的很可能是修士。屍體上並沒有凌虐的痕跡，說明並無太多私人仇怨，特地來凡界跑一趟殺人，簡直匪夷所思——
除非這是一早就在他們計劃中的。
忽地，遠方傳來奔逃的聲響，似乎有人像貓逗老鼠一般，戲謔地看著對方還能溜去哪裡。
一個衣著狼狽的身影跌跌撞撞地朝村莊的方向跑來。
是蘭娘！
她的眼中流露出深深的絕望與憎恨，似乎是發現了村前的他們，爆發出驚人的求生欲，朝著他們祈求：
“救救我……”
可後方的追逐者顯然比她更早察覺這一切，手指引決，快得讓所有人都來不及反應，劍光一閃，飛劍便要沒入蘭孃的胸口。
這修士竟然妄圖當著他們的面殺人滅口！
千鈞一髮之際，明荷華的符籙迅速疾行至半空，眼見就要化作一道金色的光罩，正好能趕在那柄劍抵達之前——
然而旁邊卻不知從哪來了一道詭譎的刀氣，利落地將這符紙劈成兩半。距離太遠，第二張符也僅僅只來得及是阻了一下對方的劍意，改變了刺穿的角度。
風把血吹成了霧，雨水裡混著濃重的鐵鏽味，血珠彷彿隔著遙遠的距離飛濺到了臉上。
“真可惜。”那人下巴微微抬著，身上是上好的雲錦衣料，停在半空時紫衣獵獵，即使在雨天也是一副的倨傲派頭，“若非你的符攔了一下，我這招本是要一劍穿心的。”
他的目光在明荷華的雙眸上停留一瞬，又落到一旁的謝翊安身上。
還有熟人。
汪樾恰在此時回來，一靠近便詫異地大喊：“明崢！你怎麼在這兒！”
“你……這麼多人都是你殺的？”
“還有我。”
回應他的卻是一個熟悉的聲音，趙健鬆弛地提著一把刀，而後又帶著一些人，從小路慢悠悠地走上來。
“明荷華，這次你還能救嗎？”
剛剛那道刀氣正是趙健的手筆，吸取了上一次聶殊從他手中逃走的經驗教訓，他這次埋伏在暗處，看到符就劈，果然成功阻止了明荷華。
他此刻心情大好。
明荷華蹙眉看著他們，即使被刺中的是右胸，以那個力道和速度，普通凡人恐怕也活不了多久了。
但蘭娘是聶殊認識的人，她想了想，還是決定走上前給她喂一顆回春丹，能救多少是多少。
只是她剛走一步就被趙健攔住，皮笑肉不笑道：“原來你不是明家的。”
相反，他們已經從剛剛抓來的那名砍柴工口中得知了她是靈犀渡的。
那砍柴工還以為自己老實交代就能活命，臨死前不可置信的樣子看得他發笑。
靈犀渡，靈犀渡。
真是一個讓人喜歡不起來的地方。
背叛了世家聯盟的利益，卻還想著獨善其身從中把自己摘出去，即使東州好像與世隔絕，已經很久沒有參與仙盟會議了，也還是虛偽得讓人發笑。
明荷華冷淡地睨著他：“你們無故殺戮凡人，就不怕修為此後再無進益嗎？”
趙健彷彿聽到了甚麼好玩的笑話，他咀嚼著這兩個字：“無故？”
“難道不是這群刁民率先綁架了世家子弟，妄圖將之殺害，我與明兄替天行道，收拾了這群喪心病狂的極端分子嗎？”
“我們師出有名，光明正大，何來無故？你怕不是被綁來太久，腦子已經壞了吧？”
明荷華懶得與這自欺欺人的壞種爭辯，一個輕巧的避讓就成功錯開了堵路之人。
涼意從胸口蔓延到四周，血越流越多，蘭孃的意識開始模糊，她感覺到自己被人扶起，又被餵了甚麼東西。
她知曉自己時間不多，她只想將一些資訊傳遞下去，於是她握緊了明荷華的手，嘴唇顫動。
明荷華神情一頓。
直覺告訴她蘭娘想說的一定是甚麼重要的事，她們算得上萍水相逢，她其實完全可以不用管。
然而她嘆了一口氣，道：“你說吧。”
“他們是故意的……故意挑撥凡界反叛者與中立世家的關係，恐怕現在修界謠言已經滿天飛了……”
這一招不可謂不毒。
修界散修與世家的關係其實一直都不算太好，只是這些凡界出身又依附於世家的散修激化了這種矛盾而已。
選取幾個看不慣的世家宗門，藉著資訊差讓反叛者誤抓了他們的弟子，成功讓局外者入局，拉到世家的統一戰線上，讓兩方敵對。
既不損失自家人，也可以名正言順地來處理掉這些反叛者，還能挑撥這幾家的關係。
明荷華都可以預料到此刻在修界的謠言是甚麼了，恐怕無外乎是“極端散修仇視天機閣、報復靈犀渡”之類的話語，路人也只會事不關己地認為，既然跟你有關，那就得你來解決。
更何況又是在九州盛典這個節骨眼上……
“我只恨因為我一時錯信小人，連累了毅哥他們……”蘭孃的眼中流出淚來，氣息也越來越微弱。
倘若她沒有毅然決然鋌而走險，亦或是當機立斷半途而返，那該有多好……
“幫我告訴剩下的人，也告訴小殊，不要……”
她的話還沒說完，手便無力地垂落下去了，恍若一朵在雨中靜靜凋零衰敗的花，透出點蕭瑟的悲涼。
蘭娘大抵還不知道，剩下的人全都已經沒了。
不要甚麼？不要報復嗎，還是不要放棄？
這是兩種截然不同的思路，明荷華與蘭娘接觸不多，並不知曉她未出口的最後x一句話到底想說甚麼。
這件事又該如何轉達給聶殊？她不禁有些煩惱。
誰也沒想到趙健他們會如此狠辣，一下子殺光了所有的人，讓人措手不及。
“你就是靈犀渡的？”
一道含著審視意味的視線落在她身上。
明荷華靜靜地抬眸。
更準確地說，那道視線是落在她的眉眼處。
“我真不喜歡你這雙眼睛。”
明崢的聲音陰惻惻的，像是從齒縫裡擠出來的，流露出明顯的傲慢與厭惡：
“把它們挖下來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