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雲雨 “但誰會在大庭廣眾下把這東西讀……
松砂同岩石的顏色類似, 灰撲撲的,其實很難找。
而且它雖屬藥材,卻慣會隱藏自己, 不像別的靈草那樣, 通身都散逸著靈氣。
這也是雖然人人都知曉它在凡界,卻還是能成為稀有藥材的原因。
唯一能夠辨認的就是它會與另一種草藥發生反應,先呈現赭紅色,再變為紫羅蘭色。
明荷華打算先按著模樣找齊再統一試驗, 不然邊找邊試實在是很費時間。
還好她做了兩手準備,在修界高價求購的同時,也趁著自己最近不忙出來碰碰運氣。
然而兩人都沒想到, 天公不作美, 才找了一個時辰,厚厚的積雨雲竟慢慢漂浮過來。
明荷華有點苦惱:“還繼續嗎?”
謝翊安看了看天色,道:“這場雨應該不會小。”
地面受潮的話,分辨的難度又要提高了;雖然可以掐避水訣, 但耗費靈力太過反而有點得不償失。
“算了, 先找個山洞避雨吧。”明荷華打消了在雨中繼續大海撈針的念頭, 朝著謝翊安的方向走去, “然後把我們剛剛找的都試一下。”
幾乎是她剛說完這句話的同時, 豆大的雨點便傾瀉而下。
正好被水珠砸中眼睫的明荷華:“……”
出師不利。
好在他們先前就發現半山腰有個洞窟, 一番折騰後總算暫時安頓了下來。
風聲喧囂,暴雨肆虐, 外界模糊而灰濛,洞內卻靜謐得像另一個世界。
夜明珠的光線很柔和,明荷華打量著洞內,發現這裡竟然有幾團乾淨的草垛。
她不由得有些詫異:“這裡不會曾經住過甚麼武學大師吧?”
謝翊安朝她看過來。
明荷華比劃兩下:“就是那種話本啊, 藏有仙法傳承或者世外高人的山洞。”
故事裡不是都說掉下懸崖就會有奇遇嗎,如果在凡界想必就是武功秘籍了。
她顯然有些興奮,大概這種場景很少見,望向謝翊安的目光也帶著一點雀躍:
“我們雖然不是掉下來的,但也差不多吧。”
不過很遺憾,生活並不總像話本小說。
經過一番搜尋後,明荷華確認了這裡只是一個平平無奇的山洞。
“唔,好吧。”
於是她抱膝坐在一片雲朵似的草垛上,團成一團,很可愛。
謝翊安的目光一直黏在明荷華身上。
剛剛的雨水打溼了她,把她弄得有一點亂糟糟,也沒有找到想象中的東西,但她的心情卻沒有因此受到影響。
有幾綹髮絲貼在她的臉側,那種彎曲的弧度,襯得她的臉頰很軟;她的唇也透著一層淺淡的嫣紅,好像比平日裡更溼潤一些……
這個山洞太小也太私密了。
明荷華很難不注意到這裡存在的另一個人。
謝翊安的外袍也被雨水浸溼了,勾勒出挺拔的身形,反倒更顯幾分鋒利的侵略性。他的瞳色偏淺,大部分時候看起來都是冷淡的。
可他此刻一言不發地站在那裡,目光深深地望過來時,明荷華又覺得他整個人很像一簇沉默又熾烈的火焰。
所以謝翊安為甚麼一直不動?
於是她坐在那裡衝他招招手:“謝翊安,你過來。”
明荷華本意只是想讓他到裡面來,倒是沒覺得他會坐下。雖然謝翊安沒有明說,但明荷華能察覺到,他或許是不太喜歡這種潮溼黑暗的地方的。
洞內有些潮氣,但站在洞口處應該更冷才對。
於是謝翊安走近了,慢慢在她面前蹲下來,先前那種一站一坐高度差帶來的壓迫感也就隨之消弭。
明荷華莫名覺得他這個動作有一點乖。
然而下一刻她就知道是自己的錯覺。
謝翊安伸手碰了一下她的臉。
明荷華:“!!!”
這個動作太出乎預料了,她完全沒反應過來要躲,此刻睜大眼睛的x樣子就顯得有一點呆愣。
後知後覺地,明荷華遲疑地摸了一下他剛剛碰過的地方:“你做甚麼?”
謝翊安撚過指尖的那顆水珠,感受著此刻的一點瑩潤溼意,彷彿還能回憶起剛剛那種柔軟光滑的觸感。
然後他面不改色地回她:“剛剛臉上沾到東西了,幫你擦掉。”
“這樣嗎?”
明荷華看了看自己的手心,是乾淨的,也或許他已經全部擦掉了。
在她觀察的時候,謝翊安卻靜靜地在她身邊的草垛上坐下了。
外面的雨還在下,耳邊是嘩嘩的沖刷聲,眼前是瀑布似的的洞簷水簾。明明是個不合時宜的雨天,謝翊安卻感受到了一種久違的愉悅與滿足。
這裡只有他和明荷華。
不會有任何人來打擾他們。
他已然知曉了自己喜歡明荷華,他清醒地沉淪著。
然而明荷華是否有喜歡的人?她又是否喜歡他?
在沒有把握的時候,就將自己的心跡全盤托出是最愚蠢的行為。
於是他告誡自己慢慢來。
雨天該是最讓人煩惱的。
可先前那種急迫焦躁的心情褪去,與她待在一起的時候只有平靜與安寧。
他此刻卻甚麼都不願思索。
他只想黏著她。
明荷華也在安靜地賞雨,但她只是覺得,這種氛圍與天氣,就特別適合甚麼都不做,愜意地放空一會兒。
生命大多數時候如同一條蜿蜒的溪,攜著路途中的新舊得失,翻山越嶺,聚散離合,永不停歇地奔流。
修士需要捕捉天地萬物的變化,滌盪塵心;需要感受道法自然,潤物無聲。
但也可以休息。
若是有人能來此一觀,便會發現在這自成一派的小世界裡,有兩個修士並肩坐著。
他們的身體雖沒有貼得很近,但衣襬卻是錯落交疊的,十分靜謐溫馨,也有一種讓人無從打擾的親密無間。
……
又過了一會兒,明荷華覺得該幹活了。
於是她側頭去看謝翊安,詢問道:“現在來辨認嗎?”
夜明珠光線雖不算強,但還是能夠分清紅與紫的。
謝翊安聲音清潤好聽:“好。”
他在麓山輔修的是丹藥,自然清楚各類草藥的功效,操作起來也順手,似乎一個人就能將所有的步驟井井有條地施展下去。
明荷華想要幫著鋪開先前找到的待驗證品,他卻說直接堆在那裡就好;她又問他具體的細節,她可以來打下手,但又被謝翊安拒絕說這種汁水不小心就會將顏色染到指尖上。
於是明荷華問:“那我做甚麼?”
謝翊安似乎笑了一下,道:“你來監工。”
只要陪著他就好。
可明荷華卻覺得待著不動有點無聊,而且兩個人一起做效率也會高一些不是嗎?
還好她在乾坤袋中帶上了松砂相關的古籍拓印本,上面是有方法的,她決定自己閱讀學習一下。
近期收納的書實在是有點太多,她還沒空來整理,於是不得不順手分類排放一下。
然而她翻找時,謝翊安的目光卻凝在某幾本不起眼的書冊上。
幽暗的光線下更顯得他骨節分明,手指如玉,謝翊安捏起一冊書,挑了挑眉:
“這是甚麼?”
“嗯?”
明荷華疑惑地轉身,卻在目光觸及封皮的幾個大字時猛地吸了一口氣。
怎麼是廖青給她的那幾本書!!
當時好像隨手把它們放到旮旯角了,之後就忘了處理,怎麼就偏偏這時候被她翻出來了?!
她這時候搶過來假裝沒發生過還來得及嗎?
……
很顯然是來不及的,因為謝翊安已經彬彬有禮地詢問她:“我可以看嗎?還是第一次看到這方面的功法,我想了解一下。”
很像某種嚴肅認真的修界研討會,如果話題和書本不是“合歡之術”的話。
“……你看吧。”明荷華忍不住扶額,為自己宣告,“這其實不是我的書,好吧是別人送我的,我也還沒有看過……”
“誰送給你的?”謝翊安一邊翻看著手中的書冊,一邊不著痕跡地打斷她。
裡面的內容嚴謹詳實,還配有各種樣式的插圖,作為一本功法普及來說相當合格,她確實沒有看過,否則也不會這麼坦然地把書拿給他。
明荷華眨眨眼:“廖青,主要因為她是合歡宗的啦。”
“原來是這樣。”
謝翊安重又恢復了先前那種禮貌斯文的狀態,彷彿那一瞬間的不悅只是她的誤會。
然而下一刻他就有些好奇般清晰地念出了書中的內容:
“雲雨真經篇:所謂神氣相合,水乳交融,徐徐焉,緩緩焉,如春蠶吐絲,如……”
“你……”
明荷華的臉騰地一下變紅了,她現在無比肯定謝翊安就是個蔫壞的,於是她磨了磨後槽牙:
“你不許念。”
這人卻倒打一耙:“你對雙修有偏見?”
“不是……”怎麼拐到這裡了。
“修界的確有人認為陰陽交合是偷竊對方的氣運,為此斥責所有的雙修都是互為爐鼎,投機取巧……”
謝翊安神色微訝,彷彿在說沒想到你竟然是這樣認為的。
好大一頂帽子,明荷華簡直要被氣笑了:“我對雙修可沒有偏見,但誰會在大庭廣眾下把這東西讀出來啊!”
然而謝翊安看看山洞,又看看她,意思不言而喻。
這裡只有他們兩個人。
明荷華語塞,最後妥協:“算了,你念吧。”他愛學就多學會。
可這人卻又不念了,只是問道:“還有嗎?此處光線昏暗不方便,我想帶回去看。”
明荷華:“……”
她沒好氣地把剩下的幾本也一股腦地遞給了他。
這書途徑她的手,也算是不負廖青所託,成功地完成了“主要是讓他學習”的使命。
“快去幹活。”明荷華威脅他,“不然不給你書了。”
她現在一點也不想幫謝翊安的忙了,這人喜歡幹活就讓他自己一個人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