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初見 “儘管來。”
這話問得突兀。
他眼底的情緒也複雜難辨。
明荷華撞進這雙琥珀色的眼眸時,下意識避開了視線,只是不合時宜地想:
不知道有沒有人跟謝翊安說過,他的眼睛很漂亮。
至少能讓她一下就回憶起當初見到他的第一眼。
……
“你聽說了嗎?這屆新生裡竟然有太虛宗首徒!”
“他們不是一向自詡第一宗嗎,竟然也會來咱們小小麓山?”
“笑死,自從招生名額開放之後,世家和宗門都快把麓山滲成篩子了好吧。話說,這位首徒實力如何?”
“他是劍修,應該挺能打的。不過嘛,我聽到的是其他訊息。據說他其實是太虛宗宗主的私生子,不知道他母親是誰……”
“拋開這個不談,人家的確是修真界近年來聲名鵲起的少年天才吧,長得也好看,而且性格溫柔不驕不躁的……”
透過考核後,明荷華就晃悠悠地進來了。
照理說這個時間點,學院還沒有錄入她的通靈玉資訊,不過由於她的姿態太自然,從容得像在自己家一樣,所以也沒有人攔她。
太虛宗?劍修?
她回憶了下,確認自己考核過程中沒有見到這個人。
倒是聽說過一場精彩的比鬥,有名劍修面對圍毆時遊刃有餘,一人一劍,穿梭於各修士之間。眾人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就已經集齊有效得分點了。
原來他早已料到其他人的策略,反而趁對方商討的時候打了他們一個措手不及,成為本屆最快透過考核的人。
想來估計就是這位太虛宗首徒。
不過這麼堂而皇之地議論人家真的不怕被抓包嗎?
明荷華心想,太虛宗這次也來了不少人吧。
這想法還沒落下,先前走過去的幾位學子們就如同齊齊消音了般,隨即一道不悅的質問聲響起:“諸位是在議論我太虛首徒師兄嗎?”
明荷華往後看了一眼,發現一群青衣修士面色不善地攔住了他們。
麓山書院早在此世之初就存在,它源遠流長,攬盡天下藏書;各類功法秘籍,無一不有。
這裡也鬆散,來去隨意,講究公平和自由,所以早些年是不愛收世家宗門子弟的。
近兩屆進行改革後,明顯各大宗都派出了自家子弟前來修行,而書院內的一部分學生卻還沒適應這種變化。
明荷華沒有興趣看他們爭吵,瞥了兩眼之後又往東面僻靜處走了。
書院內部別有洞天,穿過景色優美、靈氣充盈的主峰,眼前赫然是另外的八峰,比一些大宗門的地域還要遼闊。
這裡有連通天上地下,共一百九十八層的藏書閣;有據傳是書院創始人劍意所化、萬劍歸山的洗劍峰;有遠古混戰時期、大庇天下寒士的抱朴草廬……
還有……
一名同剛剛太虛宗眾人穿著一樣的、雪青色長衣的男修。
他屹立於蒼蔥碧色之間,身後的瀑布倒懸而下,無聲奔流。
山風拂過衣袂,如流雲翻卷。
在這被世界遺忘的一角,天地間彷彿只剩下他們兩人。
於是明荷華挑眉定定地望著這一幕。
他站的位置太好,陽光正好能照亮他的側臉;他拿著通靈玉說了甚麼,長身玉立,唇角含笑。
嗓音清潤,語氣也溫和。
似乎是結束了對話,放下通靈玉,轉身之際與她對上眼神的下一刻——
又流露出的一種沒來得及防備的、冰冷的寂寥。
隨後對方微怔,收斂了情緒,徹底離開。
……
這印象太深刻,以至於不管之後再見多少次,心底情緒如何變,明荷華對謝翊安的第一印象始終都是這一幕的驚豔。
她沉默了太久,謝翊安以為沒有答覆便是她的回答,於是閉了閉眼,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我……”
誰料卻被輕聲打斷:“那還是不一樣的。”
“……”
謝翊安長睫很輕很輕地顫了一下,瞳孔極為滯澀地轉向聲音來源。
他的動作慢得令人心悸,彷彿是個生鏽的輪軸,而不再是那個疏離冷漠的利落劍修。
他看著她,輕描淡寫的明荷華,似春風,似夏荷,永遠銳意沉靜的明荷華。
……是不一樣的麼?
明荷華下意識地不想剖析這件事,所以她只是繞過了這一段,繼續談論秘境:
“如果城主是不可信的,那麼他們那一派的郭家、乾元宗,都要持保留態度。”
說著,她像是想到了甚麼,皺了皺眉:“還有那個葉知謙。”
“好。”良久,謝翊安終於回話,“那我們接下來去哪裡?”
他隱約猜到一些對方的想法。
“去找一隻馬妖。”明荷華起身,“我們從妖的身份入手查。”
-
這是一家小酒館。
褪色的酒旗在風中懶洋洋地搖晃,此刻人不算多,店老闆的眼皮耷拉下來,半醒不醒的模樣。
旁邊果然有一隻傷痕累累的馬妖,在吃著分不清原料的糊狀物。
“這也是昨天看到的嗎?”謝翊安靜靜地問。
“對。”明荷華終於把自己的符筆拿出來了,她身上沒有多餘的隱身符了,得現畫兩道。
烏命好容易被放出來懸在空中,筆尖的毛都炸了,看著怨氣沖天的樣子。
“幫我畫兩個隱身符。”明荷華吩咐道,順便還衝旁邊解釋了一句,“我得在那邊布個隔音陣。”
謝翊安看著她的本命法寶,微微眯起眼睛。
他知道這是一支有器靈的筆。
修真界各類器物分法器、靈器、仙器三個階段,每階段又分初階、中階、高階三個標準。只有高階靈器和仙器,才有資格生出器靈。
但無論明荷華的這支筆是靈器還是仙器,她都顯然認識一位境界不低的煉器大師。
烏命只停頓兩秒,就接受了現實,任勞任怨地開始幹活,很快筆尖過處便在空中流淌著潤澤的光芒。
然而謝翊安觀察的卻是它通體烏黑的筆身,彷彿內蘊靈氣,絕非凡物。
學院沒人查得到明荷華的來歷,她似乎不屬於任何一個宗門大派。
“你想幫他?”謝翊安淡淡道。
單純談個話不至於用上隔音陣,除非她還想做甚麼。
“正好看到。”明荷華邊忙邊道,“如果我沒看到的話也不會管,既然看到了就順便問一問他想不想走咯。”
她看起來並未把這當成一件重要的事,或許只是認為既然要向馬妖打探訊息,那麼就順手幫對方一個忙,被拒絕了也沒關係。
又是這種毫不在意、置身事外的態度。
那你呢,明荷華?謝翊安想。
你是甚麼樣的人?又會在意甚麼樣的事?
……
他想起遇見她的第一面。
麓山的教育宗旨就是因材施教,不同流派又分不同的學院。他們這一屆進來的,每個院的榜首基本都心中有數。
唯獨明荷華驚才絕豔,橫空出世般,爆冷勝過了陣門世家的司徒邈,而她本人甚至只是一個別院的、偶爾來陣道學院閒逛的旁聽生。
司徒邈當面言笑晏晏、不甚計較的模樣,可第二天明荷華就收到了高年級陣修的挑戰書。
書院四個年級,待滿四十年一般就算出山了。除了影響特別惡劣的,麓山其實也不太管個人私鬥。
只是高年級很少會向低年級發起這種比鬥,尤其明荷華當時才六境,而對面陣修已然八境了。
一時間各院議論紛紛。
“甚麼意思?何餘上趕著巴結司徒家?還是那位司徒家的小少爺輸不起啊?”
“這境界相差也太大了,欺負人呢!”
“就是,六境之上進一境都難如登天,有的人一生都停在六境。更不用說八境已經相當接近九境,搞不好未來衝個聖者境都有可能!”
所有人都以為明荷華會拒絕。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她接下了。
是受到了威脅?還是被騷擾得煩不甚煩?
謝翊安不得而知。
他們約在學院外荒僻的青城山上,當時還有很多人去圍觀。但謝翊安那會兒不感興趣,所以他沒看到前半程。
還是汪樾把他拉出來湊熱鬧:“別幹活了,你都快發黴了。”
謝翊安涼涼瞥了他一眼:“去哪兒?”
這人不著調地笑了笑:“去看生死鬥唄。”
“生死鬥?”
“本來不是的,好像那個高年級耍詐,又埋伏又臨時改契約,多大仇多大怨吶。”
於是他們來到青城山下。
這場不死不休的挑戰已經進行了一天一夜,地面焦黑龜裂,周圍全是陣紋殘骸,場中一站一坐,似乎坐著的那個已經是強弩之末。
謝翊安認為勝負已分,有些無趣:“結束了吧?”
臺上的何餘顯然也這麼認為,他居高臨下地發表著獲勝感言:“原本我是不想殺你的。”
“可惜……”他藏下了眸中深深的忌憚之色。
可惜自己在這個年紀,竟然遠遠不x如這等無名小卒!趁著討好司徒家的機會,正好扼殺了一個還沒成長起來的天才,真是妙極!
要怪只能怪她自己蠢吧,行事張揚,傲慢無禮,才落得今天的下場!
這麼想著,他心底不由感到一陣扭曲的暢快。
“呵。”
然而明荷華只是笑了一聲,看了看天色,不見絲毫慌張神態。明明處於弱勢,抬眼看人的時候卻平靜無比。
何餘敏銳地察覺到一絲古怪,還沒來得及深思,便感到天空幾乎頃刻便烏雲密佈,隱隱有雷霆之勢。
他瞬間便意識到甚麼,面色大變:“你……”
謝翊安也凝眉望天,這時候才提起些興致來——
這女修竟想在此渡劫。
時下分九境,九境之上是聖者。但每逢三境,六境,九境,此時高階的天雷與劫雲都是威力巨大的,一個搞不好就會死無葬身之地。
尤其這女修才和人打了一場,現下又毫無準備,怎麼看都是自尋死路。
在場觀戰的其他人也都嚇了一跳,膽小的麻溜地跑了,只留下膽大的還在圍觀。
“你這個瘋子!”何餘這時候以為明荷華想跟自己同歸於盡,因為他發覺腳下不知道甚麼時候被佈下了困陣,自己走不了了。
但他心中還是有些底的,自己好說歹說也是個八境,六境的雷雲也不是沒經歷過。
明荷華這時候才緩緩站起來,她唇邊溢位了一絲鮮血,笑容卻燦爛而熾烈:“還要多謝你,我正愁沒機會高階。”
一揮手,漫天飛舞的符籙燃燒碎裂,猶如一隻只涅槃而生的火鳳,照亮了烏壓壓的天空。
這場景瑰麗又絢爛,全場的人幾乎都被吸引了目光,謝翊安也不例外。
然後他怔怔看到一雙粲然的眼。
明明該在生死之際拼命掙扎,卻淡然無畏。
是與天爭鋒、桀驁自信的少年心氣,是永不退卻、永不服輸的蓬勃生命力。
也是直擊靈魂深處、引起強烈震顫的衝擊。
明荷華往人群中望了一眼,不期然看見了謝翊安。
他也來湊熱鬧?明荷華揚眉。
然而時間輪不得她多想,第一輪雷鳴轟然炸開。
“轟——”
彷彿九天之上的咆哮叩問,濃雲翻滾吞噬著世間所有色彩,雷柱傾瀉而下。
狂風呼嘯哀嚎,帶著碾碎一切的冰冷,連山脊都在顫抖。
圍觀者已經有發現不對的了:“這,這不是六境吧?!”
這架勢,這劫雲,跟要開天闢地似的!
不知道的還以為甚麼神兵仙器出世了!
何餘早在天色黑下來時就佈陣抵擋了,這次還將耗費了他一箇中階靈器,此刻他正無比怨恨地瞪著明荷華——
對面那人卻只是隔空繪陣,又露出了那種他最討厭的天之驕子的神色:
“我既然敢接下你的戰書,就是有必勝的把握。趁現在傳音給司徒家還來得及,有甚麼埋伏甚麼手段——”
“儘管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