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困陣 他覺得這是溫柔醉人的陷阱。
“自命不凡,不知天高地厚。”
何餘冷笑一聲,被這話激出了真火。
他揚手一揮,玄色陣旗便如箭矢般精準沒入巖縫,剎那間周遭蟲鳴絕跡,草木僵直,一片肅殺。
明荷華則並指如劍,凌空一點,瞬時幾道暗金色滯於空中,形成流動的光圖;同時足尖輕點地面,勾畫著最後的陣紋。
“這樣聲勢浩大的雷劫,我還從未見過。”何餘貪婪揣測道,“莫非你身上有甚麼秘密?”
“是你的根骨?法器?還是……”
“你話還挺多。”明荷華詫異地看了他一眼。
何餘:“……”
終於,完整的困陣一點點顯現出來,藉著雷電之力,無數靈紋在空中閃耀。
臺下的謝翊安卻瞳孔驟縮。
“他們陣修都那麼瘋嗎?”
汪樾不能理解,眼見臺上兩人還要頂著天雷打,更是瞠目結舌。
他轉頭想尋找認同,卻發現謝翊安面色不對,眸中有震驚、懷疑、厭惡……還有痛苦。
“你怎麼了?!”他還是第一次見謝翊安這幅模樣,頓時急了。
“那個陣紋……”謝翊安好半晌才開口。
“不是,你怎麼就說半句,陣紋怎麼了……”
那是困住謝翊安十數年,令他厭惡痛苦至極又熟悉至極的回憶。
他曾經無數次被困在陰暗潮溼的地下囚牢,感受著自己的血液在地面黏稠地流淌,耳邊的一切都是那麼清晰,嘰嘰吱吱的啃咬聲混著鑽進來的風聲,幽微燭火在過道里忽明忽滅。
腐爛的血肉、肥大的碩鼠、牆角邊的苔蘚、淒厲的抓痕……
他逐漸失去對身體的感知。
他懷疑自己是否活著。
每次,每次,這樣的日子不知道過去了多久,他也從最初輾轉掙扎的不堪,到後來宛若一潭死水的平靜。
然而他再出來,第二天,他就又是那個皮囊嵌上面具,繼而人人仰慕的太虛首徒了。
這麼多年,他數遍了那間房的一磚一瓦,也深深烙印下那讓人絕望無助的困陣陣紋。
縱使陣門殊途同歸,卻不會有人連裡面精細的結構、佈陣的步驟,甚至所有的細節,都與那失傳已久的困陣一模一樣。
你究竟是誰?
你與佈陣之人又是甚麼關係?
……
當時的她與現在的她,兩道身影逐漸重疊,最終幻化出一個在他面前揮了揮手的明荷華:
“怎麼了?”
她與他離得這樣近。
連左邊眉尾那顆極淡的小痣,和唇角天然上揚的微妙弧度都能看清。
明荷華身上總有似有似無的香味,謝翊安說不出那是甚麼味道。
像初雪親吻樹梢,像冷月拂過溪流。那樣淺淡,又那樣無孔不入。
從袖間、從髮梢、從微微敞開的衣領……
他覺得這是溫柔醉人的陷阱,必須告誡自己不要沉迷。
“沒甚麼。”
於是他稍顯冷淡地回她。
明荷華也沒放在心上,只是遞過來兩張隱身符:“走吧。”
酒館老闆只是凡人,自然不會感受到靈力的波動。但馬卻是一隻三境水平的妖,明荷華故意透露蹤跡的話,對方還是可以發現的。
果然,馬妖感受到陌生的氣息,有點警惕:“誰?”
“噓,我們想問你點事情。”明荷華說著,悄悄遞了一張符過去,“這個是剋制隱身符的破妄符,用了之後能看見我們。”
“修士?”馬應激性地瑟縮了一下,但很快又感受到妖族同類的氣息,變得遲疑不定。
那張符一直飄在半空中,他沒有感受到對方的惡意。
須臾,馬緩緩接過,待看見對面兩人時,著實嚇了一跳。
這兩人比他見過的所有男女都要好看。
目光更是在觸及那隻實力強大、行動自如的桃花妖時,整個人放鬆了大半。
無論人與妖,總是天生更傾向同類。
既然這隻妖還全須全尾地站著,跟旁邊的人和平相處,那就說明這位人修不是個嗜殺的。
“你們想問甚麼?”發覺不是來取他性命的,還有求於自己,馬又開始悠閒自得,“我知道的也不多。”
馬是十年前被賣到鄴城的,雖然這十年間的確發生了不少大事,但更早的他就不知道了。
不過這兩人的年紀看著也不大,馬覺得自己答上來的機率挺高的,於是他補了一句:
“不白答,要拿東西來換。”
明荷華就從儲物袋中掏出一些靈果和丹藥,又遞給他:“好,這個是回春丹,療傷用的。”
馬已經發現這個人修很奇怪,他慣會看人眼色,被人鞭笞、責罵都是家常便飯。
對方卻好像真的把他當成一個平等交流的物件似的。
他現在是原形,藏不住情緒,於是他翹了翹尾巴:“我叫馬得快。”
“好的,馬得快。”明荷華果然沒忍住彎了眉眼。
馬得快更開心了,尥了兩下蹶子,他輕輕晃動著頭頸,想跟明荷華貼近一點。
謝翊安有些冷漠地盯著這隻愚蠢獻媚的馬,忽然覺得這一幕很刺眼。
為甚麼秘境裡這些人和妖都這麼不知廉恥?
難道以為不管不顧地貼上來便能得到她的青睞嗎?
真是可笑。
然而旁邊的一人一妖不會讀心術,也不知道他的想法,他們就這麼交談起來。
“你知道負責城內丹藥的郭家嗎?”
馬得快猶豫了一下,有些支吾:“郭,郭家啊……”
他看上去不太想說,但躊躇了一會兒又開口了:
“我不知道你們想做甚麼,但郭家曾經把我認識的一隻羊害死了。雖然大家都說郭家救苦救難……可我不喜歡他們。”
這倒是與李善口中的“囂張跋扈”對上了,流言果真不是空xue來風。
孰料對方緊隨其後又拋下一句,“我也討厭葉家。”
“他們兩家就是因為葉三小姐和那隻羊互相看對眼了,才棒打鴛鴦拆散他們的。”
明荷華本意是想詢問丹藥草藥相關,不曾想到還有這樁悽慘往事。
在馬得快的視角里,那隻白羊就是天底下頂好的妖。
他是遠近聞名的丹青師,性格溫柔內斂,待人卻和氣友善,私下還幫扶過許多生存困難的妖x。
馬得快沒甚麼本領,被人賣過來的時候真以為自己要死了,那會也是祁揚救了他一命。
他作為妖,不敢和當時還在隱藏身份的祁揚打交道,只是經常看著他路過時,臉上漾出害羞又幸福的笑容。
誰知祁揚的事很快便走漏了風聲,又隱約傳出他與葉家三小姐的關係。
再次聽到的時候,已經是郭家為民除害,斬殺妖邪,之後又順利救災,贏得一片讚譽之聲。
“當時他好像已經走了,但郭家和葉家不知道做了甚麼,”馬得快忿忿不平,“他又回來自投羅網了!”
“我雖然庸庸碌碌,沒甚麼志向,也不恨大多數的人修。但我知道,人與妖,本就是不可能有結果的。
說著說著,馬得快幽幽地望過來:“你們一上來就問郭家,是不是想了解這件事啊?”
他越想越覺得一人一妖,一女一男,如此和諧相處又眼熟至極的場景,卻叫他心中隱隱生出不妙的預感。
於是他看向一旁沉默不語的桃花妖:
“你倆……也是?”
“你喜歡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