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城主 “我不也是這種人麼?”
“嘶——”
眾人這才發現。
這裡竟有一個沒有任何靈力波動的凡人。
謝翊安站在那裡,臉上沒甚麼表情,即使現在全場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她會怎麼說?
他想。
“他是我玉玄門的人。”
明荷華向前一步,隔斷了葉知謙的視線。
她不卑不亢,語調也平穩,卻沒甚麼繼續解釋的意思。
原來依舊只是同門。
謝翊安睫羽微垂,掩去了眸底暗色。
葉知謙說話做事常含三分笑意,聞言不再深究,只是頷首:
“有仙長作保,在下自然放心。”
便是心中有意見的人,也只能目光閃爍,不敢多說甚麼。
玉玄門地處青州,是青州的第一大宗;這位明師姐更是天賦卓絕,實力不俗。
談話繼續進行,有了一致的目標,又許以高額的回報,不愁不會上下一心。
各宗門領了自己轄地的任務,紛紛承諾會嚴查這件事,亦會盡快找出破解心魘的法子。
縱使邪修再強,這階段也不過是個遠古的、沒有軀殼的魂體,著實不足為懼。
瞧他現在不也在躲躲藏藏嗎?
收穫各類天材地寶的喜悅沖淡了大多數人的恐懼,畢竟眼前的才是最直觀的。
“玉玄門各位小友,請留步。”
明荷華沒去分那些異寶,葉立卓卻叫住了他們。
“許久未見,荷華都長高了。”葉立卓面上露出點追憶的神色。
“昔年我與你師父曾在桂前論道,折枝話酒。我二人喝得酩酊大醉,從霞光漫天,到滿船星月,一晃竟也這麼多年了。”
看起來秘境會自動補上她的名姓,她可不記得鄴城的記載中,有個和她同名同姓的青州師姐。
而且,這位城主似乎和她師父很熟的樣子。
這麼想著,明荷華面上絲毫不顯:“家師也很思念葉城主,臨行前特地囑咐我們向您問好。”
場面話誰不會說。
葉立卓很欣慰:“好好好,多餘的話我也不說了,此事算我欠他一個人情。”
明荷華正平視著對方,卻突然發現數十米開外的的連廊上,某道倩影一閃而過。
她似乎朝這邊看了一眼,又很快收回目光。
那種不符合年紀的、平靜如一潭死水的眼x神讓明荷華怔住了。
她回過神來時,便聽葉立卓若有所指地承諾道:“你們也不必擔心心魘的侵襲,數月下來,凡是鄴城之外的人,全都安然無恙。”
……怎麼,邪修害人還分地區的嗎?
明荷華有些啼笑皆非,走出城主府時還在回想剛剛發生的一切。
誰料到城牆邊又碰上剛剛那個搖扇子的。
她靈光一閃,叫住了他:“這位道友。”
李善蹭了一份貼補,原本心滿意足地打算回家了,突然被叫住,很是警惕地看過來。
見到是玉玄門眾人,又稍稍鬆了口氣:“原來是明道友啊,不知喚在下有何事?”
明荷華之前就發現此人訊息靈通且愛財,於是她笑吟吟道:
“還不知這位道友的名姓,先前聽到道友對鄴城諸事頗為了解,我們人生地不熟的,想跟你打探打探訊息。”
“正值晌午,若是道友待會無事,不如……”她打量著四周,看到一旁的天香樓,“不如天香樓上房一間,我們邊吃邊聊?”
天香樓是當地的天字一號招牌,主樓恢弘氣派,菜品豐盛可口,是宴請賓客的好地方。
李善沒想到還有這麼一層意外之喜。
玉玄門他也知道,門風清正,門下弟子大多專心修道,少有彎彎繞繞。
況且他因為今日比較重要,提前請人幫忙佔了一卦,總體佔感向好,所以也不擔心對方是想害他。
“多謝,多謝!在下李善,那就卻之不恭了。”
其他幾人也紛紛過來見禮,唯獨謝翊安站著沒動。
李善的視線在這幾人身上掃了一圈,最後落到他身上,眸光閃了閃。
說來他平生有個最大的愛好,就是喜聽軼聞秘事。往往這些三人成虎的小道訊息,無一不是板上釘釘的事實。
昨天那一出當街邂逅他也知道,都在傳這不知哪來的窮酸小子,碰瓷了眾人心中皎潔如月的明師姐,偏偏還真就讓他碰成了。
李善卻傾向於這二人先前就認識,或者這事另有緣由。
但他也不敢問,只敢暗中觀察。
不知有意無意,此人離明道友總是很近,是一個伸手便能觸碰到的距離。
尋常人這般間距往往很是親近,少不得會談笑風生,人流中摩擦挨擠也是常事,他倆卻一次都沒有。
甚至一人總是落後另一人半步,像是刻意跟隨一樣。
有趣,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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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眾人都落座,明荷華想了想,還是決定開門見山:“李道友,你可知城主的情況?”
李善搖了搖扇子,笑道:“這話你算是問對人了,我敢說全鄴城沒有一個比我更清楚的。”
原來現在的城主夫人是繼室,而故去的那位先室,正是李善的姨母。
江家兩位女兒,大女兒江漓與門當戶對的葉立卓成婚,小女兒江穎吵嚷著追求真愛嫁去了一個混跡江湖的三流門派。
眾人議論紛紛,卻不影響事件中心的這對姐妹關係依舊。
當時都在說江漓與葉立卓是珠聯璧合的一對,誰料大兒子葉知新不久便早夭了,江漓也因為這件事悲痛欲絕。
然而葉立卓已經在一眾競爭者中脫穎而出,成為下一任繼任城主,一時風光無限。江家式微,其他家族蠢蠢欲動,妄圖給葉立卓塞人。
“恐怕葉立卓那會曾經有過越矩之舉,還被姨母發現了。”李善猜測。
那時候他年歲尚小,只知道母親江穎幾次勸姐姐要麼專心事業,扶持家族;要麼抽刀斷水,乾脆和離。
可惜江漓沒聽,兩年後她又孕有第二子葉知謙,這也是個體弱多病的。
修真界女修境界越高,越難孕育子嗣。何況江漓當時本就因為喪子之痛傷了根基,又強行服用所謂秘藥,身體果然每況愈下,沒過幾年便撒手人寰。
顧盼聽得入神,順著往下問:“所以現任城主夫人,是葉城主當時的逾矩物件嗎?”
李善搖了搖頭,倒是很客觀:“不好說。”
“現任夫人陳玉玲,確實是我姨母的手帕交。但我娘看她不順眼,可能導致我也對她有偏見。”
三小姐葉笙就是陳玉玲的女兒。
陳家不比江家、葉家,陳玉玲嫁給葉立卓,從家世上來說,確實是高攀了。
何況算算時間,她當時恐怕是帶著身孕上花轎的。關於她和葉城主早就避著原配勾搭在一起的流言,更是傳得風風雨雨。
葉立卓倒是雷霆手段,恩威並施,兼之他平素口碑其實還不錯,所以很快便平息了。
“都說我這位表弟葉知謙公子如玉,可惜我有幸見過他幾次。”李善笑了兩聲,“我娘不喜歡他那父親,本想將他帶走,他卻拒絕了。”
“後來的事,大家也都知道。”
陳玉玲生下葉笙後,就再沒有動靜了。葉笙年少時第一次測試,卻沒有修煉天賦。
這一家人一直和和睦睦相處得挺好。
“這位三小姐,”明荷華猶豫了一下,問,“她發生過甚麼事嗎?”
她想到先前的那道疲憊虛無的目光。
李善有些詫異地看向她,判斷道:“你見過她。”
“一面之緣。”明荷華補充,“就先前,在城主府。”
“她……因為是陳玉玲的孩子,其實我不算太清楚。”李善想了想,“但我隱約知道她有段時間跟家裡大鬧了一場,應該和她認識的一個人有關。”
“這件事隱蔽,你若想全須全尾知曉,恐怕還得問她本人。”
“這樣啊。”明荷華若有所思。
李善很少有機會暢談這些,聊著聊著給自己說美了,而且難得玉玄門這幾人也都願意捧場。
他不禁再次洪水開閘:“照我說,她那件事少不得還跟乾元宗相關……”
乾元宗在那段時間之後,與城內幾大世家的來往就更密切了。尤其是丹藥世家的郭家,有段時間天天往乾元宗跑。
“這郭家啊,就是……”
正說著,樓下突然一陣吵嚷,好幾個小二都迎了過來:
“郭公子,郭公子!這邊請!頂樓的包間一直為您留著呢!咱們還是老規矩?”
被稱為郭公子的人根本不帶搭理的,前後還簇擁著好幾個人,排場很大地直接上樓,動靜讓吃飯的食客都為之一頓。
“比較囂張跋扈。”李善接上了剛剛沒說完的後半句,“但他們有個治療疫病的免死金牌,城中百姓也都感念他們。只要不是原則問題,城主全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疫病?”
“對,前些年鄴城西邊死了一大片人,全靠著郭家給的丹藥才遏制住。”
“那丹藥除了貴沒啥缺點。也不知這次這個心魘他們最後能不能研究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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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席後明荷華還加了許多點心,全部讓李善打包帶走了。
天香樓的糕點也是一絕,對方喜滋滋地謝過,直言還有問題可以再找他。
明荷華也不客氣,揮揮手道下次見。
結果回過頭差點被近在咫尺的謝翊安嚇到。
對方就在那處陽光照不到的陰影裡,靜靜地,不知看了她多久。
她狐疑道,難道這人變成妖之後,氣息隱匿也變強了嗎?
“師姐,那我們接下來做甚麼?”莊衡問。
明荷華看了看天色,道:“兵分兩路吧。”
“邱師弟帶著你們去患有心魘的人家問問情況,另外可以到茶樓一類的地方探聽訊息。我跟他去另一條線查查。”
她沒有明說,但誰都知道這個“他”指誰。
莊衡皺眉,這凡人跟著他們,又是去了城主府,又是要一道查探——
傻子都能看出來,此人絕對不是簡單的“男寵”。他必定跟心魘事件有著不小的關聯。
莊衡不會質疑師姐的決定,只是叮囑道:“師姐定要當心這人。”
謝翊安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很平靜的一眼,卻莫名有些譏誚意味。
師弟?
實力不濟、衝動易怒、一眼就能看透的蠢材。
確實也只有一個秘境中師弟的身份了。
然而明荷華卻笑著擺了擺手:“不用擔心我。你們自己小心,見機行事。”
送走莊衡他們,謝翊安突然開口:“你覺得鄴城城主如何?”
這話題跳得有些快,明荷華卻很快接上:“你也覺得有問題?”
“漏洞百出。”謝翊安評道。
明荷華有點想笑:“他那神識威懾作不得假,而且進門來一堆客套話,怎麼看都不像心急如焚的樣子。”
“之後的焦急也太浮於表面,還有單獨說的那段話……若真是邪修,殺起人來還分地界嗎?”
明荷華想起從李善那裡聽到的故事:“恐怕葉立卓是在向我們暗示,他或者郭家,其實有辦法可以解決這個心魘。”
這一切都是看在玉玄門與他有些交情的份上,甚至連這也沒明說。
“會議上的其他大小宗門,有門路便能有丹藥。”謝翊安語氣輕緩,“剩下的,都是他試探那所謂邪修的誘餌。”
“道貌岸然,為達目的不擇手段。”
明荷華饒有興致地望向他:“你這麼肯定?”
她本意是察覺到謝翊安冷淡表象下的一絲厭x惡情緒,所以好奇。
誰料對方突然不說話了,或許是誤解了她的意思,氣氛一下安靜下來。
他緩慢而無聲地抬眼,一錯不錯地盯著她,款款含笑:
“在你心裡,我不也是這種人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