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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望月 你只需為犯下的罪行負責

2026-05-27 作者:連理芝芝

第99章 望月 你只需為犯下的罪行負責

夜, 月如銀盤,群星璀璨。春意雖已盛,但草原晚間的涼風依舊能吹彎一大片蓬勃生長的綠草。被柵欄包圍的羊群擠在一堆取暖, 棉花似的白茫茫一片, 因此襯得羊群最中央的那頭公駱駝格外顯眼。

公駱駝背上倒掛著一個男人,正是罕莫達。他的雙手被一根繩子反綁在身後,雙腳併攏捆住後又被用另一根繩子和脖子綁在一起,整個人的身體變成一把倒懸在公駱駝身上的“弓”。柵欄外站著八九個看守他的重甲武士, 除了這片草原的主人,誰都無法接近。

蘇勒坦站在柵欄外看了罕莫達一會兒,擺擺手示意看守的武士將他身上的繩索除去。記得阿爸阿媽還在世時總說兄弟要和睦, 他很想做到, 但現實告訴他,做不到。

熟睡的羊群被驚醒了,咩咩叫著朝四周散開,卻又被柵欄圍住, 於是只在以公駱駝為中心的區域清理出一塊空地。罕莫達重重摔下來, 扯開束縛在脖子上的繩索大口喘氣。

蘇勒坦示意看守的重甲武士先退下, 自己則走進羊圈站在公駱駝身旁, 朝倒地的男人扔去一隻包裹, 裡面裝著水和食物。

罕莫達已經不記得自己多久沒進食飲水過, 加上又被長時間倒掛,險些連拿起水囊飲水的力氣都沒有。一陣狼吞虎嚥過後他才攢夠力氣抬頭看向站在身旁的少年, 嘴角擠出一絲嘲弄,“說吧,讓我聽聽阿爾斯蘭跟措赫娜的寶貝疙瘩要對他的兄長說些甚麼話。”

但這一絲嘲弄並沒有令少年的神色產生任何變化,蘇勒坦冷眼瞧著他, 猶如一個判官般說出最終裁決,“按照烏金律法,通敵叛國當處以囊刑。”

囊刑,也就是將還活著的犯人裝進羊皮縫製的囊袋後丟進奔騰的馬群中,使之被鐵蹄反覆踩踏,變成一團血肉模糊的死物。

“通敵叛國?”罕莫達一陣狂笑,“好新鮮的詞!現在烏金的新大君竟然親口承認我是個烏金人,可你們之前不是都口口聲聲說我身上流著漠北的髒血麼?既然身上流著漠北髒血,那自然是漠北人,為漠北效忠便是天經地義,你判我一個通敵叛國的罪名,未免也太不合適了吧?”

“漠北甚麼時候承認過你是漠北人?是你出賣烏金軍情給闕賀咄獻媚的時候,還是你呱呱墜地的時候?肯定不是後者,至於前者,我猜也沒有。闕賀咄只不過當你是個用得趁手的工具。”

罕莫達臉色變了變,但很快又恢復如常,嘴角嘲弄的意味更甚,“隨你怎麼說,事已至此,成王敗寇,如果你要動刑,現在就可以。”

他說著展開雙臂,“如你所見,蘇勒坦,我已孑然一身,沒甚麼好留戀的。倒是你,如今身居高位,愛人相伴,不可不謂圓滿,應該沒甚麼遺憾的事情吧?”

罕莫達意有所指,蘇勒坦卻不接話,只冷聲接著說對他的所有處決,“依照烏金律法,你和闊克博都該處以囊刑,闊克博雖服毒自盡,但屍體還留著,陪你一同受刑你也能有個伴。至於你的妻子、妾室和那幾個尚且年幼孩子,我不會為難他們,但也別指望我會善待他們。籍沒過後我准許你的妻子和妾室帶著孩子回到原有的部落家族生活,貶為平民而非奴隸,不被當做戰利品分割。但如果多年以後你的孩子長大成人想來複仇,那我表示歡迎,到時候我絕不會手下留情。”

“所以我該感謝烏金仁慈新君的寬恕嗎?你以為我會在乎這些後事?真可笑。”罕莫達扯著嘴角笑了下,“若我已下地獄,他們是死是活有沒有受到欺辱跟我有甚麼關係?”

比起知道身邊的女人和孩子在他死後是否能平安,他更願意在此刻看到蘇勒坦臉上痛苦的表情。

“你看上去好像有些驚訝?”罕莫達觀察了少年一會兒,發出一聲輕笑,“都長這麼大了,你總該明白有些男人天生就不愛妻子和孩子,而你這輩子做得最錯誤的一件決定便是選了一個深愛的異族女人當閼氏。阿爾斯蘭的‘雄才偉略’你簡直一點都沒學到,他就從來不會讓異族女人和她生下的孩子討到半點好處!從今往後你做任何決策都要把那個異族女人考慮在內,你會被那個女人和她背後的昭國捆住手腳。不戰而屈人之兵,說的大概就是這種計謀。不過別擔心,為了防止你被捆得太深,兄長臨走前還幫你做了件好事……”

蘇勒坦臉色越發陰沉,手背在身後攥緊成拳,發白的指節咔咔作響。他沒給罕莫達說出那件好事的機會,下一刻便攥住男人前襟拎起來,用力往肚子上踹了三下,將其接下來要說的所有話全部掐斷。

這三下實在踹得不輕,胃部的痛楚牽扯著全身一起痙攣,罕莫達趴在地上將之前吃下去的東西連湯帶水全吐了出來。

烏金律法,造反、通敵叛國的貴族考慮流放、籍沒、貶奴、行為嚴重者,處囊刑。他並未舉兵直接造反,雖然身上有一半血脈不好,但另一半總歸屬於阿爾斯蘭,若從輕判決則該流放極北極寒之地自生自滅,但要從重判也並非全無道理。之後要處決的囊刑就算拋去那些私人恩怨不說還勉強能稱得上鐵律如山大公無私,可現在額外踢的這三下便只剩下私人恩怨了。

因為他不久前也用同樣大的力氣踢了那個異族公主的小腹,害得她再難生育。

渾身不停冒著冷汗,罕莫達卻哆嗦著嘴唇笑了出來,“看來你已經收到兄長贈送的好禮了,一直不發作,我還擔心趙平寧瞞著你。”

話說到一半,臉上又捱了拳頭,五官和著血擰成一團,他卻笑得越發詭異。即使聲音已經氣若游絲,嘴唇卻依舊艱難張合著,斷斷續續地譏諷,“很憤怒……很難過?恨我傷害她,還是……恨你自己沒保護好她?其實你最該怪的,恰恰是你自己。”

揮舞的拳頭頓在半空,蘇勒坦停了手,後退幾步跟罕莫達拉開一段距離。要被處以囊刑的人,現在可不能被打死。

罕莫達尖酸的聲音縈繞在耳邊像趕不走的蒼蠅,那些聲音說得沒有錯,他最該怪的就是自己,正如他最恨的不是罕莫達,而是自己沒能保護好趙鈺清。如果傷害已經造成,那麼就算把罪魁禍首千刀萬剮也無法彌補。

是他考慮不周,就該把趙鈺清拴在褲腰上,走到哪兒帶到哪兒!那夜在得知事情原委後他下意識這樣想,也下意識這樣說了出來,心裡x像是被灌了某種有腐蝕性的強酸,開始潰爛,險些痛得喘不過氣。

趙鈺清在說完來龍去脈後卻緩了過來,伸手一邊撫摸他滿含愧色與怒意的眉眼一邊極其認真道:“你沒辦法一直把我栓褲腰上,我也不能被你栓褲腰上走到哪兒帶到哪兒。你有你的事要做,我也有我的。只要我們的心連在一起,哪怕被時間和距離隔開,也終究會再相遇,正如此時此刻。而且現在的結果也很好,不是麼?”

好,也不好。好在他們最終能走到一起,但壞處實在太多,犧牲實在太多。

蘇勒坦握住撫在臉頰上的手使之再不能抽離,同時摸索著握住少女另一隻手也放在自己臉上。於是他握著趙鈺清的雙手捧住自己的臉,不知道該如何掙脫複雜的情緒泥潭,只與之四目對視,像個虔誠的信徒,“那你把我栓褲腰上吧。”

趙鈺清笑了,“我去哪裡找一根結實的繩子?”

“這裡有現成的。”他說著,湊過去用修長精狀的手臂環住少女的腰身,讓她的後背緊緊貼在自己的胸膛,彷彿這樣緊密相貼就能把兩人連在一起,從今往後都不分離。

夜更深的時候他依舊難以入眠,懷中人似乎也在半夢半醒中,手掌向下,溫熱的掌心輕輕覆蓋到小腹上,先前他一直不敢觸碰。

“那個時候,很疼,對嗎?”

趙鈺清像是睡著了,又像是在思考。他沒有再問,只是抱著她,半晌後才聽到懷中人甕聲甕氣地說,“我忘記有多疼了,只記得那個時候,我很想見你,很想知道你是不是還活著。”

他的心塌下去一塊,漫無邊際的痛楚從骨頭縫裡滲出來,只能把懷中人抱得緊一點,再緊一點,直到她不舒服地扭動身體抗議,“蘇勒坦,你勒得我快喘不上氣了。”

他這才稍微放開一些,但也只有一點點,他不想放開太多。

在深夜裡最安靜的時候,他想說對不起,可才剛開口發出一個模糊的音節就被懷中人打斷。

“不要說對不起,不要說。”趙鈺清似乎早有預料。

於是他低頭將臉埋進少女的頸窩,說出口的話變成,“我愛你。”

老話如是說,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但蘇勒坦自認為不是甚麼心胸開闊的人,除非得到徹底解決,否則這件過去的事就根本過不去,所以那夜積鬱在眉心的陰雲一直囤積到現在都無法消散。

罕莫達對此喜聞樂見。

儘管被打掉了好幾顆牙齒,但嘴唇依舊艱難地翕動出聲,“你這是在內疚?自責?還是悔恨?哈哈其實都沒必要,我早就說過了,這是送給你的禮物,既然是禮物,那便是一件好事。”

“好事?”

罕莫達發出難聽的怪笑聲,“你終於肯聽我說說這件好事了,哈哈……其實你該感謝我,真的。古往今來,兩國結盟最長能有多久,最短又只有多久?你如何能保證長長久久?昭國只是換了個皇帝,本來該送到漠北的和親公主轉頭就送給烏金,如果昭國再換個皇帝,那麼已經送到烏金的公主又要往哪個地方運?不過比起這個,我更好奇夫妻關係跟兩國關係哪個會更先崩潰!”

他斷斷續續地說著,同時觀察蘇勒坦的表情和動作,見其只是冷著臉站在不遠處便認定蘇勒坦是被他說的話所觸動,於是便洩憤似的,更加肆無忌憚地開始宣洩。

“你們天然就站在不同立場,不同陣營,只不過暫時聯合,得到暫時的安寧。你若是不喜歡她也就罷了,多一個少一個暖床的女人又有甚麼區別?可你偏偏喜歡她,一個異族的女人,一顆異國的棋子,真的很愚蠢。以後昭國朝中動盪不願再與烏金結盟你當如何待她?以後烏金有比與昭國結盟更好的路可走你又當如何待她?當所有家族所有長老要求你為國之大計放棄閼氏的時候你又該怎麼做?那個時候你在她眼裡又會是怎樣的形象?她會繼續愛你,討好你,讓你心甘情願順著她的意,還是在一切崩潰後,恨你?想必很有趣,可惜我看不到了,可惜。只要你還坐在大君這個位置上,就不能只考慮自己的小家庭,不得眾心的君主會使得手中權力快速流失。可如果你要放棄一切只跟她過普通牧民的小日子,先不說她願不願意,從你放棄大君之位的那一瞬間起,也同時把能保護她的力量一併放棄。”

罕莫達突然開始猛烈咳嗽起來,他本就沒甚麼力氣,說了這樣長的一段話變得更加虛弱,可他還在笑,帶著看好戲的目光審視著面色鐵青的少年。

等咳嗽完喘了口氣,罕莫達又接著譏諷,“所以我才說,你和她沒有孩子是件好事,是我這個兄長為你和那個無法出生的侄兒做的好事。除非你完全不在乎她們,否則造出一個被夾在中間的可悲孩子只會讓你在做取捨時更加艱難,斷了骨還連著筋,斬都斬不斷。如果我是你,在還能享受她的好時只管享受,等輪到該放棄的時候,就要快刀斬亂麻。或者從最開始就不讓自己陷進去,異族的公主還有那混了異族血的孩子跟我沒關係,跟烏金也沒關係,就像我們偉大的父親阿爾斯蘭對待外族的態度一樣!”

夜裡的風忽然停了,草原安靜得不像話,只偶爾傳出幾聲咩咩的羊叫,才讓這片草原顯得不那麼死寂。

蘇勒坦臉上冷得似乎馬上能凝出冰,他不再看草地上接近癲狂的男人,抬頭望向穹頂碩大的圓月。

“遺言說完了嗎?”

“甚麼?”罕莫達皺眉。

“等再回薩顏部已經太遲,也不讓闊克博與你同行了,請現在上路吧。還有……”少年的目光重新從月亮落回他身上,“罕莫達,你方才說的那些都是我跟她之間的事,用不著第三個人操心。你只需要為犯下的罪行負責。”

囊刑,即刻行刑。

在被羊皮囊袋套住全身的前一刻,罕莫達最後看了眼穹頂的月亮。

今日大概是十五,那月亮圓得像銀盤,也大得嚇人,顯得離地面很近很近,彷彿隨時都要從頭頂掉下來把人和牲畜通通砸死。

昭國人喜歡看月亮,很多次他偷偷看見那個昭國公主望著月亮出神。望月,望鄉,他查過這些典故。趙平寧從昭國來,他又從哪裡來?烏金?不對,漠北?不,更不對。他不知道。

罕莫達閉了眼,企圖回想一下那個把他帶到這個世界的女人,卻驚訝地發現,時間過去太久,以至於腦海中只剩下一個虛幻的泡影。他不記得伊爾莎是何模樣,是何身形,措赫娜的臉反而越回想越清晰。這讓他無比煩躁。

當年他為了活命,高燒後裝作失憶抱著大閼氏措赫娜喊阿媽。後來措赫娜慷慨地接受了他和闊克博兩個孩子。

與漠北的戰役結束後,剛去世的和親公主伊爾莎彷彿從烏金蒸發了,連帶著人們腦中的記憶也一同消失殆盡。那些說他是個流著漠北髒血的小怪胎的聲音一天比一天少,彷彿他真成了措赫娜所生的孩子。

世界和平,措赫娜是個好母親,罕莫達卻並不安寧,因為他還記得。這種混亂的怒意在聽到年幼的闊克博與夥伴玩耍時舉著小木刀高喊“我是大統帥,打倒漠北軍”時衝到頂峰。

他不能一個人承擔那些忘不掉的記憶,那些不好的畫面不好的聲音在成百上千的夜裡同噩夢嵌在一起反覆出現,他需要一個同盟。

於是他一遍又一遍提醒闊克博,大閼氏不是你阿媽,也不是我阿媽,是她剛出生的孩子——蘇勒坦的阿媽。你真正的阿媽來自漠北,是一個大家都厭惡的漠北女人。闊克博終於成了他的同盟,然後肉眼可見地,一天比一天不開心。

罕莫達聽到腳步聲,應該是行刑的武士來了。他還想最後再看一次月亮,可剛睜眼,羊皮囊袋套了下來,眼前一片漆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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