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毛茛 正文完結
蘇勒坦返回帳中時床榻上的少女睡得正熟, 在他離開的這段時間裡應該都沒有醒來過。這樣再好不過,外界的一切紛擾都可以在她睡著的時候緩緩落地。就像只在夜間下的雨,帶著空中的汙穢沉入土壤, 等一覺睡醒, 湛藍如洗。
蘇勒坦躡手躡腳地脫下外袍,又躡手躡腳地爬上床,小心翼翼地躺到少女身旁。趙鈺清平日裡看著安靜——但前提是沒惹到她,睡覺的時候也很安靜, 甚至可以保持一x個姿勢睡到天亮。
在他們還互相劍拔弩張的時候蘇勒坦曾無數次希望趙鈺清夜裡能不安分一點,比如搶被子,再比如滾到他身側, 甚至再惡劣一些把腳也搭在他身上, 這樣他就可以逮著機會大義凜然地控訴趙鈺清耍流氓,半夜調戲美少男,真不害臊!等趙鈺清深刻認識到錯誤以後他就能順勢遞個臺階過去,表示自己可以寬宏大量地饒恕這種無禮行徑, 以此來緩和水火不容的關係。只可惜, 他一次機會都沒逮到。
剛處理完一件大事回來, 蘇勒坦心裡亂得很。罕莫達說的那些話雖為詭敘但也並非全無道理, 他受其影響, 回帳的路上總是控制不住去想那些還沒有發生的事情。
有一點不可否認, 兩國盟約很多時候都很脆弱,倘若當真走到斷絕邦交那一步, 和親公主在外邦的結局無非被祭旗或被囚禁當做人質。君主縱然有心想要袒護自己的閼氏,最多也只能派人遣送其歸返母國,從此不復相見。然後在無數個金戈鐵馬的漫漫長夜中結下歷經數代都無法消解的仇恨,直到其中一個族群衰亡。
她會想回去嗎?他會捨得放她回去嗎?倘若強行鎖在身邊又跟她的母國交戰, 她會恨他嗎?
抵達絕路後的任何一步他都不想走,因為那以後任何一步都不會再有能與他攜手的趙鈺清。
現在趙鈺清正躺在鶻珠部王帳中的豹皮床上,沉沉地睡著了,一呼一吸都無比安穩。蘇勒坦凝望著熟睡的少女,在耳畔安穩的呼吸聲下,方才燥鬱雜亂的心房彷彿也逐漸安穩。
不是就在這裡麼?以後能離開多遠?為甚麼要杞人憂天去想那些還沒發生的事情?蘇勒坦忽然覺得自己在回帳路上莫名其妙生出的多愁善感有些好笑,既然沒辦法接受結盟破裂帶來的一系列後果,那麼就該拼盡全力阻止破裂發生,這也正是他們這段姻緣存在的意義。
倘若那是天命……書裡說順天命前也該盡人事,但他年少輕狂的那股勁還過,因此一貫的行事準則不變——只有未盡完的人事,沒有該順應的天命。
睡夢中趙鈺清不知夢到些甚麼,嘴角微微上揚,似是在笑,連帶著在一旁觀察她的蘇勒坦也情不自禁浮出笑意。
心中悸動,再也無法剋制,蘇勒坦俯身輕輕含住了少女的唇。輾轉反側自是不敢,怕驚醒她的好夢,只如蜻蜓駐留水面,收著力氣舔舐分寸,留下一圈盪漾的漣漪。可饒是如此,離開時少女長睫依舊開始顫動,終是慢慢睜開眼,惺忪飄忽的目光最後定在他臉上。
趙鈺清險些被這突然出現在眼前的黑影嚇到,以為是某種在夜間鬼鬼祟祟的小動物。可這頂帳子裡有一隻橫行霸道的大貓坐鎮,哪還有甚麼奇怪的小動物敢進來做些鬼鬼祟祟的事情?她忽然覺得這奇妙的聯想有些好笑,於是趕緊將方才的念頭拋下,抬手揉了揉眼睛想看清那黑影究竟為何方神聖。
睡眼惺忪本就看不真切,偏偏天還未亮,昏暗的帳內只點著一盞燈,卻也在一瞬間被吹滅了,使得帳中更暗。當真奇怪,明明帳內吹不進風。
沒辦法,她看不清,只能伸手去摸。那黑影倒也配合,不閃不躲,也不發出聲音,任由她肆無忌憚地摸來摸去。她從額頭摸到眉眼,再從鼻樑滑到鼻尖,茫然的臉上漸漸浮出瞭然的笑意。
手指繼續向下,觸及到唇瓣,指腹按在唇中往下壓,正是這個細小的動作令她落進一個似乎早就準備好的陷阱。舌尖在指腹打著轉兒,溫熱溼癢的觸感頃刻從指尖傳到心臟,眼裡殘存的睏意終於在此刻被殺得片甲不留。
她雖已適應帳中的黑暗,蟄伏在她身上的少年也只能勾勒出一個模糊的面部輪廓,但那雙凝望著她的眼睛卻明亮如銀河繁星,看得清清楚楚。
已經被這樣直白的目光注視過無數次,按理來說早該習以為常,可有時依舊免不得方寸大亂,只因為那直白的目光又熱烈了許多。
趙鈺清只覺得雙頰燒了起來,連忙把手往回縮,豈料對方咬定青山不放鬆,一來二去來回拉扯,被少年含在嘴裡的指尖竟傳來絲絲痛意,本該能活動的手臂也被握住禁錮。
無可奈何之際,只能壓低嗓音警告道,“蘇勒坦!”
可惜後面要說的“放開”還沒說出口,少年的吻便深深地落了下來。唇舌交纏,細密綿長,同春夜的晚風相比不知誰更繾綣。
直到後背飆出一身汗,少年才捨得離開,留下幾分尚且能夠喘息的力氣。
明明是這大貓先下手,也下手最狠,結果事後反倒是他先不好意思,埋在她頸窩悶悶地說:“向你道歉,驚擾了你的好夢。”
聽上去似乎情真意切,但不必選擇原諒,因為罪行根本不存在。趙鈺清實話實說,“沒有驚擾,其實……你延續了那個好夢。”
蘇勒坦低低地笑起來,撐起身體看向她,“那要不要現在重新閉上眼睛睡覺?說不定還能把夢再續一次。”
“這建議不錯,但是……”趙鈺清長嘆一口氣,兩條胳膊交叉環在少年脖子上,“託你的福,我睡不著了。”
蘇勒坦笑意更甚,湊過去用鼻尖觸碰她的鼻尖,“那你陪我一會兒好不好?”
趙鈺清:“你發誓只有一會兒。”
蘇勒坦:“不敢。”
正如所有水到渠成的事情一樣,話音剛落,便順水推舟,往更深的地方流了去。
初次的青澀早已在面對面的坦然中慢慢褪去,因樹根深扎,因春風霖雨,熟透的果子一掐便流出蜜。
蘇勒坦總是喜歡在情到深處時喚她小名,阿鈺,清清,卿卿……配合著動作,一聲一聲,一句一句。
也許因為喚的是小名,所以趙鈺清聽著這樣的名字只醉得更厲害,直到不省人事。
可這次,蘇勒坦卻在唸了一堆親暱黏膩的稱呼後忽然喊,“趙鈺清。”
她不由眉心一跳,被迫從迷離的眼裡抽出一絲清醒。
“甚麼?”她攀著細窄有力的腰,掐著日漸寬厚的肩膀,卻只能艱難地說出這兩個字。
蘇勒坦抱著她翻了個面,從身後壓上去,嘴唇貼著耳畔問:“我們會永遠在一起嗎?”
趙鈺清不知道蘇勒坦為甚麼會忽然極其認真地問出這個問題,只知道一點,既然他認真問,那麼就得認真答覆,可自己根本沒辦法在這風口浪尖之際說出一句邏輯完整的話,所以很長時間都沒能給出答案。
結果蘇勒坦得不到答案便開始咄咄逼人,急急地施力,“會嗎……會嗎?”
後頸傳來一陣刺痛,她被壓住動彈不得,只能繃緊足尖,不可控制地從喉嚨裡擠出一聲,“嗯。”
“那就是會了。”蘇勒坦咬住她的後頸含含糊糊地說著,攪動風雲的那股力量卻暴露得越發清晰,最後拽著她一同墜崖。
失重,失控,顫抖,尖叫,直到落入水中,咕嚕咕嚕的水聲從腳底漫過頭頂,噪音消散,世界重歸寂靜。
趙鈺清長長撥出一口氣,等待三魂七魄歸位,又盯著帳中一處黑暗看了好會兒後才用已經喊啞了的聲音說,“不一定的,蘇勒坦。”
這是在回答之前的問題。
結束後蘇勒坦一直在身後抱著她,閉著雙眼像是睡著了,聞言猛然睜開,一把將她翻轉回來,皺緊眉頭盯著她的眼睛看,把所有不滿的情緒全寫在臉上。
緊接著就開始控訴,“真無情!完事了就淨說些不好聽的話。這麼想是沒信心?對我還是對你自己?”
少年額頭汗溼著,幾縷溼潤的碎髮貼在上面,眼底的情慾分明還未完全散去,此刻又沾了些許被惱意掩飾的沮喪,眼尾便更紅,彷彿再不給他一個合理的說法,他就要連夜搓根麻繩掛樹上吊死。
趙鈺清只恨自己嘴慢,她話還沒說完,剛想開口補救卻又被打斷。
“先別說話,我得緩緩才能接受這個事實。”蘇勒坦一把抓住她的手捂住耳朵表示自己不想聽。
趙鈺清可不想緩緩,順勢用力揪了揪他的耳朵,“誰說沒信心?我有信心,對你對我,都有信心。”
“那為甚麼不一定?”
“因為你也說了,那是事實。沒有一成不變的東西,岩石會風化,湖泊會乾涸,良田會荒蕪,草原也有可能變成沙漠,這些看似堅硬的事物尚且如此,更遑論動盪的時局。我們的關係搭建在動盪的地基上面。”
趙鈺清不是沒想過結盟破碎兵戈相見的可能性,等真到那一天,是好聚x好散,還是你死我活?或許前者都屬於妄想。但那一天還沒來不是麼?甚至目前來看那一天似乎還很遙遠。
於是她接著說,“但良田只要勤加耕耘就不會荒蕪,草原只要愛護也不會退化成沙漠,如果我們能把結盟的地基搭建得穩一點,再穩一點,那一天就會到來得晚一點,再晚一點,直到我們走完這一生。我想,我們都有心,也有能力做到。”
蘇勒坦終於看著她笑了,喜悅之情溢於言表,“我早就說過,趙鈺清和蘇勒坦是天生一對,你心中所想,也是我心中所想。”
他一把將她抱過來按進懷中,低頭在頭頂啄了好幾下,這才心滿意足地將下巴搭在她頭頂上,“我會努力的。”
“嗯,我也是。”趙鈺清靠在少年胸膛上小聲說,慢慢閉上眼,去獲取另一個好夢。
相遇容易,相愛也不難,難的是相守。他們的相遇只起始於一次少年突發奇想的惡作劇,相愛或許觸發在某幾個怦然的瞬間,但從相遇走到現在不僅僅需要悸動和無法抑制的情緒,還需要一些堅持,一些智慧,往後需要的只會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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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昭國的軍隊和使者在烏金已經駐留足夠長時間,也是時候該回京覆命。
李卓話變得尤其多,對著自家公主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哭訴,“自打我收到陛下出使烏金的旨意起,已經快一年沒能躺在家裡的床上好好睡一覺了。快馬加鞭地從玉京趕來烏金,說完親事又火急火燎地折返,結果騎馬剛到玉京腳還沒落地,又得八百里加急再來一次,就算是驢也不能這樣使喚呀,真是連口氣兒都沒得喘!希望這次回去能讓我好好休息一陣,在家裡多待一會兒,不然再這麼搞下去,不僅累壞了身子,娘子還要懷疑我外面有人才不顧家,孩子們也快不認識我這個爹了!”
趙鈺清淺淺一笑,“您放心,短時間內不會讓您風塵僕僕地再來一趟了,此處一切有我。”
晴空碧藍如洗,草色青青,昭國的車馬隊伍漸漸遠了。
趙鈺清的目光追隨著車馬遠去的方向,目送他們離去。那是昭國所在的方向,可人眼能望見的距離太近,就算眺望到最遠處,除去碧空與草地連成的一線天外,甚麼也看不見。
一旁蘇勒坦的目光則追隨著趙鈺清。草原風大,少女單薄的身體藏在被風吹得鼓鼓囊囊的衣袍中。
“要跟他們回去再看一眼嗎?他們沒走太遠,還來得及。”蘇勒坦忽然說。
“回哪兒?”趙鈺清扭頭問。
“玉京。”蘇勒坦說完垂下腦袋盯著一朵剛從草地裡冒出來的黃色毛莨小花看。
“不了,回薩顏部吧。扎雅說要是我們這次能平安回去一定不能忘記是她的功勞最大,還要求我們必須得準備好酒好肉感謝她才行。快回去吧,別讓老人家等急了。”趙鈺清說罷轉身往回走。
她埋頭走得很快,等吭哧吭哧走了一段路後才發現身旁沒有人。停下步子回頭一看,才知道少年竟還站在原處注視著她的背影。
“蘇勒坦——”她將手掌括在嘴邊喊。
“來了——”少年朝她招招手,一路小跑著趕過來,等穩穩站定在她面前時臉上還帶著笑。
蘇勒坦盯著她看了一會兒,忽然低頭在她臉頰上輕輕一啄,然後她便感覺身下一輕,整個人都被打橫抱了起來往前走。
這動作來得突然,趙鈺清難免出聲驚呼,兩條胳膊下意識勾住少年的脖子讓自己保持平衡。
“放我下來,我又不是不能自己走路。”她一邊說著一邊朝四面八方偵察,像是個在觀測敵情的偵察兵。
昭國人含蓄,不喜情事向外張揚。蘇勒坦看穿她的心思,又笑著在她臉上啄了好幾下,“放心吧,沒別人。這附近只有一群羊,幾匹馬,嗯……還有你和我。”
少年腳步忽然站定,狡黠道:“要是不喜歡的話,我就放你下來咯。”
“喜歡。”趙鈺清趕緊抱住他的脖子,“不準放我下來。”
蘇勒坦繼續大步往前邁,步子變得越發輕快,“那你也好好抱緊我,不準放開。”
這時候再往回看,昭國的車馬已經只能隱約看見一條線了。趙鈺清扭回頭向正前方看去,草原上的野花開得正盛,黃的、紫的、粉的、藍的,鋪了很長很長一條路。
——正文完結。
作者有話說:番外過幾天更,俺儘量寫得圓滿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