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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夢魘 “別走,別走……”

2026-05-27 作者:連理芝芝

第93章 夢魘 “別走,別走……”

蘇勒坦感覺自己在做夢, 又感覺一切都真實得可怕。他倒在一片混沌中,耳畔縈繞著嘈雜的聲響,吵得他不得安寧, 想睜眼看看究竟是甚麼東西在吵, 卻怎麼都睜不開。

難道是睡得太沉?怎麼會?還在打仗呢,他只允許自己淺眠,如此才能保證即使在聽到最微小的動靜時也能及時甦醒。然而反覆多次嘗試始終無果,終於令他開始惱怒。可氣的是他不僅睜不開眼還說不出話更動彈不得, 惱意無法發洩,積攢成鬱悶。

忽然,他在嘈雜的聲響中聽到一聲低泣, 像是有一隻手撫平了炸飛的絨毛, 他瞬間安靜下來。那是趙鈺清的低泣聲,他新婚的妻子,他死都不會聽錯。

趙鈺清為甚麼會在他旁邊?不是讓巴圖和索倫把她安全帶走了麼?為甚麼她在哭?不要哭,不要哭……

蘇勒坦瞬間著急起來, 本能地想幫她拭去淚水, 可是手在哪裡呢?他抬不起手, 甚至感覺不到四肢的存在, 只是像坐牢似的被禁錮在這具軀體裡。

哦對, 差點忘記, 他好像死了。

直到他倒下前的最後一刻,援軍都未能趕到。眼見著草原的雪被開始慢慢融化, 姍姍來遲的春風將封凍河面的冰層越削越薄,漠北再也沒有耐心陪烏金玩圍困遊戲,當即集結所有武士全軍出擊,不計死傷準備一舉啃下鶻珠部這塊硬骨頭。

退無可退, 蘇勒坦只能領著最後的殘兵出戰。

軍隊中甚至還包括一批強壯的牧民婦人,她們說男人戰死了,女人就得頂上,頂不上就沒有家了,沒有人想被奴役。而且她們也能頂上,天天放羊擠奶,搭帳篷煉酥油,有的是力氣,平常跟喝醉酒的丈夫鬧不愉快,打架更沒輸過。雖然沒時間再經受系統性訓練,但已經足夠能讓被損耗得七零八落的烏金騎兵多出一分氣勢,與漠北軍隊戰場對陣時才不至於顯得太勢單力薄。

這一戰,從漠北凌晨宣戰開始到落日西斜為止,蘇勒坦砍缺了整整三十九把烏金彎刀。

敵人一個一個倒下,夥伴也一個一個倒下,到最後地面已經被屍體鋪得連戰馬都沒辦法落腳了。混亂中被擊下馬後他順勢給了呼爾丹一馬鞭,讓它往沒人的方向跑。

放眼望去,除了他,場上竟再也沒有還站得起來的烏金武士,剩下的漠北武士卻還有十幾個,他們手裡或拿著彎刀,或拿著標槍,或拿著鈍器,此刻正謹慎地包圍過來。他掃視一圈,默數著人頭,不多不少,十九個。

雪原穹頂的太陽並不能帶來溫暖,呼嘯的寒風越發蕭瑟,雙方對峙著,都沒率先動手。

一對十九重甲武士,毫無勝算。可那渾身浴血的少年卻像是剛從地獄裡爬出來的修羅,他的肩膀被一支長箭射穿了,卻一聲不吭地將露在外面礙事的箭尾折斷。手裡的彎刀還在滴血,長長的繩子一頭綁著刀柄,另一頭則繞在手腕上,一圈又一圈繞緊,然後這把泛著寒光的彎刀就在半空中以極快的速度開始旋轉,定要近身者血肉成泥。

來,來吧,來啊!少年的眼睛一一睥睨過所有人,彷彿被逼至絕境的豹子在無聲地嘶吼。

不要命的一個人對上還想要命的十九個人,勝算在哪裡誰又說得準?

一個年輕的漠北武士有些犯怵,“哥……他們……都死光了……將軍……也不見了……我們……”

“沒有將軍你們的軍心就亂了?只要我們生擒了他,以後我們就是將軍!”另一個年紀稍長的漠北武士瞪他一眼,“烏金和昭國之間隔著的就是漠北,他們聯盟安的是甚麼心,你不知道?我們為甚麼會在這裡你也不知道?蠢貨!”

“可是……可是……我不想……”

“住嘴!拿穩你的槍!”

結果年輕的漠北武士被吼得手一抖,標槍直接掉在了地上。然而所有人瞬間都不再出聲,因為從少年手裡飛過來的刀直接砍斷了那位漠北年輕武士的腦袋。不是你死就是我亡,這個殘酷的事實讓所有人的神經崩得更緊,是以紛紛揮舞著兵器,帶著濃重的復仇恨意一擁而上。

打到最後蘇勒坦已經不知道自己在做甚麼了,只是本能地抵擋接二連三的攻擊,本能地去殺戮,心裡只有一個念頭,他要活著,他要好好地回去。誰年輕的時候不說點大話?可他偏要做個說話算話的人,許諾過會好好地回去就一定要做到。

雪是紅色的麼?當然不是,可他只能看見紅色。這片雪域戰地從來沒有老天保佑,只有你死我活。所有人都倒下了,他還站著,靠的是手裡那把卷刃的彎刀。

可也只有他還站著,像只孤魂野鬼。那些熟識的臉,說笑過的人此刻都倒在屍堆裡,身上蓋著一層薄薄的雪。

少年半跪下來,硬撐著插進雪裡的彎刀支起上半身,卻止不住大口喘氣。他已經筋疲力盡,手指顫抖著從懷裡摸出一枚錦囊,那是滿地荒蕪中僅有的一點翠綠,扎進心裡生機勃勃地生長。

然而還沒等他來得及撫摸那一縷青絲,驟然掀起的狂風便將錦囊吹到很遠的地方。連忙跑去追,可是他太累了,撐不住了,倒在了錦囊落地的不遠處,伸手去夠卻怎麼也夠不著,眼裡的紅色越來越深,越來越深,紅得發黑,最後完全變成黑色,整個人也完全失去意識。

昏迷前的回憶如走馬燈旋轉播放,是的,他大概就這樣死了,違背了自己許下的承諾。他是個言而無信的混蛋。

趙鈺清會不會怪他?會的,不然為甚麼耳畔的低泣聲越來越重?沉沉的敲在心口,讓人死不瞑目。如果現在就離開豈不是含恨而終?他掙扎著要醒過來,無濟於事,那低泣聲卻越發遙遠

誰把趙鈺清帶走了?固然不該留在一個死人身邊太久,可能不能不要這麼快?他一下子又急又氣,近乎孩子似的地挽留,“不,別走,別走……”

無盡的黑暗之外,趙鈺清眼裡終於有了些許光亮。即便昏迷不醒,但能開口說話總歸是好事。她急x切地抓住少年的手,“我在,我在的呀,一直都在!”

觸碰的片刻間,整隻手立刻被死死反握住,力氣大得已經讓她覺得有些痛了,可惜少年根本聽不見她說話,眉頭越蹙越深,罕見地露出幾分脆弱,蒼白的嘴唇反覆囈語,“別走,別走……”

帳中燒著炭,炭火炙熱,少年的掌心滾燙,趙鈺清抽出一隻手去探額頭,結果更是燙得驚人。

“比之前還燙了!”她忙問巫醫,“高燒怎麼一直沒退下來?”

巫醫只能安撫,“世子妃彆著急,沒那麼快的。”

高燒退得慢,少年的呼吸卻越來越快,他急促地喘著氣,頭頂大顆大顆地冒著汗珠,身體也躁動起來,最後竟猛然吐出一口發黑的血。

巫醫瞬間變了臉色,“按住他,快按住!”

他取出一排銀針,連紮了好幾個xue位才讓少年平靜。方才鬧得那樣厲害,結果握著的手卻始終沒鬆開,巫醫想讓他放鬆些,一根根去掰手指,結果卻越掰越緊,直到看見那被攥得發白的手才後知後覺地趕緊停下。要是握得再緊些,那姑娘的手就該斷了!

“只能等世子自己鬆開了。”躊躇良久,巫醫還是沒忍住問,“世子妃,您剛才不痛嗎?怎麼不出聲?”

趙鈺清嘴唇已沒了血色,她顧不得解答巫醫的好奇心,只憂心忡忡地問,“他剛才怎麼回事?”

“急火攻心,不知道是夢見甚麼了。”巫醫邊搖頭邊嘆氣,“還得再添一副藥,只能看世子自己能不能挺過去,求神拜佛也沒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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