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甦醒 “快點好起來……”
臺戈欽大汗王最終還是決定去看望他唯一的親外甥, 雖然惦記著那一箭之仇,但現在腿腳已經好利索,戰況乾坤扭轉, 鶻珠部也保住了, 又見昏睡不醒的親外甥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樣,最終壓在心頭的所有情緒都只化作一聲長長的嘆息。
這孩子眉眼生得像措赫娜,多年以前他也是這樣站在床側,唯一的區別是當年躺在床上的親妹妹再也不會睜開雙眼, 而如今的親外甥還尚存氣息。
當初他斥責蘇勒坦年少輕狂,如今的結果看來似乎反倒是他這個失了心氣的老傢伙太保守懦弱。
也許他真的老了,直到現在他依舊認為所謂的赤子之心只不過是年輕氣盛, 因為擁有這樣的心要付出的代價太沉重, 等栽了跟頭吃盡苦楚就會鋒芒盡失,變得和他這個老傢伙一樣瞻前顧後。也不知道等這孩子從鬼門關闖一遭回來後會不會收斂些,他是要做大君的人,而大君是不能輕易死去的。
正思忖著, 忽聽背後傳來一聲尖銳的質問, “誰?站在這裡幹甚麼?!”
聽聲色, 是個女娃娃。然而還沒等他轉身探個究竟, 那女娃娃便一個箭步衝上來, 像一隻護崽的雌鷹那般展開雙翅擋在他面前, 氣勢洶洶,滿臉警惕, 彷彿下一刻就要用那彎刀般鐵喙啄瞎他的眼睛。他暗自腹誹,不知道的還以為那床上躺著的不是個人,而是這女娃娃下的蛋。
臺戈欽大汗王到底是個年過半百、見多識廣的老人,他沒被唬住, 也沒立刻拉下臉呵斥有眼不識泰山,反而眯起眼細細打量起這虛張聲勢的女娃娃。黝黑的眼睛,柔和的五官,漆黑平直的頭髮,拼起來沒有一點烏金本地姑娘的模樣。
“昭國人?”他下定結論問道。
“是昭國人,昭國來烏金和親的公主,趙平寧。躺在這裡的人是我的夫君,你鬼鬼祟祟的樣子,看著不像巫醫,跟他是甚麼關係?”
“你猜鶻珠部的大汗王是誰?”臺戈欽笑了,“甚至論起輩分,你的小夫君還得喊我一聲舅舅。”
也就在這時巫醫正端著熬好的藥進來,待看清是貴客到訪,當即站定腳步躬身行禮。
那昭國來的女娃娃見狀眼神果然閃了閃,臺戈欽大汗王看在眼裡,立刻拉下臉,冷著聲提醒道:“他現在喊不了,你替他喊。”
趙鈺清往巫醫的方向瞥了眼,巫醫垂著腦袋錶示自己愛莫能助。她只得後退幾步坐上床沿,等握緊少年的手後才看向那位名頭響噹噹的大人物,小聲地喊了句,“Dayi。”
Dayi是烏金語中舅舅的意思。
她又接著認錯,“方才是平寧冒犯了。”
昭國女娃娃眼珠很黑,像兩汪很深很深的潭水,乍一眼看上去會讓人覺得這女娃娃真無辜,臺戈欽卻覺得無辜中還藏著幾分無賴。
她抓著少年的手,越抓越緊,跟抓救命稻草似的,彷彿在說,不知者無罪,錯也認了,舅舅也喊了,你若非要追責,那她也沒辦法了,你跟還昏迷不醒的親外甥說去吧。
臺戈欽覺得有些好笑,他真笑了起來,完全不在意方才少女無意間的頂撞,只瞧著十根握緊的手指感嘆道:“幸虧還吊著一口氣,不然你的日子就不好過了。”
“其實我早就提醒過他。”臺戈欽接著說,“死守等待不可靠的援軍並不明智,適當捨棄掉一部分人和牧場,及時撤離保全中堅力量更為重要。可他偏不聽,我不明白那些病弱的、殘疾的、年邁的、大著肚子連騎馬撤離都做不到的人還有甚麼耗費青壯武士去守護的必要。他不聽的結果是甚麼呢?心脈俱損,能不能醒過來都說不準,若他當時把我的話聽進去了,現在也不至於這副樣子。”
臺戈欽冷笑兩聲,“他自己要送命也就罷了,還不准我這個當舅舅的長輩帶兵撤離,你知道他為阻攔我都做了甚麼混賬事嗎?”
趙鈺清沒有回答,只是望著他。臺戈欽也沒有真讓她猜的打算,緊跟著便指向自己的左腿,以此作為證據揭露親外甥的罪行,“他用箭射穿了我一條腿,讓我在很長一段時間裡也變得‘殘疾’!”
所以這是尋仇來了?難道也要弄殘蘇勒坦一條腿,還是說要用釘滿鐵釘的木板子打得他屁股開花?趙鈺清只覺右眼皮跳了跳,硬著頭皮問:“大汗王要處罰他麼?”
“當然,不過他現在這副樣子我處罰也沒意義,如果你能替他受了,這事我就一筆勾銷。”
趙鈺清思忖片刻,點頭道:“好,如果大汗王說話算話。”
臺戈欽笑了,“你剛才只是在想我是不是個說話算話的人,就不再想想我會怎麼處罰你嗎?”
趙鈺清搖搖頭,“那不重要。”
“如果我要你的命呢?”臺戈欽像是在開玩笑,又像是真要取條人命才能解氣的模樣。
趙鈺清眨眨眼,“昭國的援軍也到了,就在這附近,我想大汗王應該不願意腹背受敵。而且等蘇勒坦醒過來,您也沒辦法交代。受了您的處罰我可以保證不說,但如果您要了我的命他醒來一定會知道,我不敢想他會做出甚麼舉動。”
這昭國來的女娃娃較真得很,臺戈欽輕嗤一聲,“真以為我要懲罰你的小情人?上天已經讓他遭罪了,還用得著我再出手麼?我的心胸可沒你想得那麼狹隘。”
趙鈺清:“讓舅舅見笑了。”
“見笑?我可笑不出來。”臺戈欽並不想讓她就此順著臺階下去,“若要論起心胸,蘇勒坦似乎比我更開闊,畢竟他在緊要關頭甚至寧願大義滅親。可對你怎麼又是另外一套標準?我知道他偷偷摸摸派了兩個精銳武士折返薩顏部護送你離開,這私心也藏得太深了些。如果不是知道這件事,我真得誇他是個聖人。原來只在我們這些人面前裝聖人,你說虛不虛偽?”
“蘇勒坦不是聖人,這世間沒人擔得起聖人二字,但他也不虛偽。”昭國來的女娃娃又開始較真了,點漆般眸子裡似乎還壓著怒氣,“我是昭國的公主,若論責任,昭國才是我的責任,蘇勒坦趕在王庭內亂前送我離開,是怕我被不該自己承擔的事情連累。可您的身份不一樣,您是鶻珠部的大汗王,受萬民尊敬愛戴,承萬民財稅供養,敵軍當前,保證族群安寧延續是您應該承擔的責任,蘇勒坦阻止您,一定是覺得事態還沒有惡化到要拋棄牧場和民眾逃亡才能存活的地步,他沒甚麼不對。”
說得真是好極了,很顯然,昭國來的女娃娃沒被他的歪邏輯帶進溝裡,但臺戈欽還是想再刺她一下,“跟漠北那一仗,烏金的確慘勝了,但代價是折失大片精銳武士,甚至連他自己也躺在這裡連甚麼時候能醒過來都不知道。他是要做大君的人,如果當真死去x,導致軍心崩潰朝中混亂,也是不負責任。你還覺得他做得對?如果他做得對你為甚麼不肯聽他的話離開?如果他做得對你現在為甚麼一直愁眉不散?你應該笑,你為甚麼不笑,是笑不出來嗎?”
趙鈺清抿著唇不說話了。
“年輕氣盛,他是,你也是。”臺戈欽評價道,“只不過這次運氣好,讓他賭對了而已。他太激進了,賭徒行為並不可取。”
“如果他不氣盛,您早就死了,我們現在所站的地方也會變成一片廢墟。”那昭國來的女娃娃垂著腦袋,嘴裡卻不饒人,似乎完全忘記他是大汗王,而她只是異族送來和親的公主,毫無敬畏之意。
一樣是說不通的倔脾氣。臺戈欽瞬間覺得無趣,更不想再做過多爭辯。他已經跟蘇勒坦爭過一次了,年少之人和年老之人都是極難被說服的。
他終於轉了話題,“你跟蘇勒坦肯定吵過架吧?其實我很好奇你們誰能吵贏。”
誰能吵贏?那麼多次吵得面紅耳赤似乎沒有答案,只是兩敗俱傷。
“舅舅要是有法子讓蘇勒坦醒過來,我把他拉到您面前吵給您聽,誰贏您說了算。”
“千萬別,”臺戈欽扶額,“以後你們兩個不要同時在我眼前出現,頭疼。”
他可不想在這裡繼續待下去,不然腦袋就真要開始疼了。離開前他看向一旁的巫醫,“你過來,我那裡還有幾味珍藏的藥材,看看用不用得上。”
旁人都離開了,氈帳內一下子變得空空蕩蕩。趙鈺清用力揉了揉逐漸溼潤的雙眼,伏在少年床邊呆呆地望著他。跟從薩顏部出發時比起來,他消瘦太多。
“快點好起來……”床上昏迷的人聽不見,她只能一邊喂藥一邊說給神靈聽。
等待的時間哪怕一天也無比漫長,趙鈺清開始用五彩繩子搓花繩,這是從鶻珠部的巫薩那裡學來的技巧,據說掛在帳篷頂部就可以為親人祈福。
蘇勒坦反反覆覆做著同一個噩夢,屍山血海的戰場,耳畔低泣的少女被人強行擄走,而他被困在這具無法動彈的身體裡甚麼都做不了。
三月十九,倒春寒來得最迅猛的時候鶻珠部又下了場大雪,剛冒頭的嫩草被埋在冰雪下,靜靜等待下一個時機。
在夢境中恨意與怒火交織得最急迫的那一瞬間,猩紅的長河化作泡影消散,少女的低泣變為猛烈但安詳的風聲,蘇勒坦只看見奶白色的帳頂,無數根木製烏尼猶如發射的光芒搬朝圓周散去,最中心垂下一條綴著銅鈴鐺的五彩花繩,儘管帳外狂風颳得兇猛,五彩花繩下綴著的銅鈴鐺也沒發出一聲響動。
扎雅也喜歡在帳篷頂部掛五彩花繩,但扎雅帳子裡那根花繩髒兮兮的,也不知道掛了多少年,遠沒這條幹淨,雖然這條編得並不好看。那麼,這是哪裡?誰的帳子?
蘇勒坦忽然意識到自己沒有死,他不僅活著,還醒了過來。眉頭不由蹙緊,他警惕地觀察起環境,陌生的帳子,陌生的花繩,這是哪裡?鶻珠部的營帳還是漠北的老巢?
他猛然坐起,正要更進一步確定周圍是否安全,卻在垂眸剎那看見伏在床頭的少女。她睡著了,一半臉埋在臂彎裡,後背因呼吸一上一下小弧度起伏著。身旁的矮桌上還放著一隻瓷碗,碗底剩一點藥,深褐色的藥汁水面就跟少女的呼吸一樣平靜。
蘇勒坦的呼吸卻一下子亂了,他想,自己或許還在夢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