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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重逢 九死一生

2026-05-27 作者:連理芝芝

第92章 重逢 九死一生

天地交接一線處的顏色變得越來越深了, 橙黃漸漸轉為橙紅,這預示著夕陽正在快速下墜。凜冬還未完全過去,現在依舊晝長夜短, 過不了多久橙紅就會變成血紅, 等夜幕完全落下,白日暫退的極寒和狂風便會捲土重來。

必須在天黑之前找到蘇勒坦,他或許還殘留著氣息,或許已經變成一具僵硬的屍體。但不管怎樣, 蘇勒坦不該屬於這片淒涼的墓地,他是她的,死了也是她的。

可屍山血海, 該從哪裡找起?趙鈺清沒有精力也沒有時間等著思考完這個問題再去行動, 只能執拗地,靠著一股蠻力,從頭到尾挨個去翻,挨個去看。

這真是一片巨大戰場, 放眼望去橫七豎八的屍體看不到盡頭, 最後與天際線的顏色融為一體, 分不清那抹紅究竟屬於夕陽還是屬於屍體上凝固的血。趙鈺清只敢弓著腰找, 不敢抬頭, 不敢看這裡有多大她又是多麼渺小, 她怕自己會絕望。而人一旦絕望,就會失去所有力氣。

“蘇勒坦?”

“蘇勒坦!”

“你在哪裡?你在哪裡……”

她一邊翻動屍體, 一邊不厭其煩一遍又一遍地呼喊,祈求得到一聲回應。只要蘇勒坦還有意識,聽到她的聲音一定會回應,她知道的。然而屍殍遍野的戰場比海底還要冷酷, 無論她喊得多麼聲嘶力竭,等待她的只有越刮越猛烈的寒風和呼爾丹低啞的悲鳴。

夕陽的光芒又暗下三分,趙鈺清已經直不起腰,卻依舊連蘇勒坦的影子都沒瞧見,甚至翻過的那些屍體當中沒有一個還留有生命的氣息。

像是生了心魔,她機械地重複著動作,口中偏執地自言自語,“會找到的……會找到的……他就在這裡等我……”

遠遠望去,她就是個瘋掉的姑娘。這個瘋掉的姑娘沒能找到她的丈夫,只在屍體和被血染紅的雪堆裡找到一塊方碑。

這塊方碑看上去有些年頭,經歷風霜雨雪日曬已經變得斑駁不堪,只要一記重錘便能化作粉末。方碑上寫著兩種文字,分別來自漠北和烏金,雖被侵蝕大半但依舊能勉強辨認出一部分。

碑文寫道:XX年XX月,直到烏金和漠北最後一場戰役結束,共造成XX萬個武士橫屍荒野,損失牲畜財產人口無數,因此雙方決定放下武器,聯姻以求和平。

模糊的文字尚且能透過聯絡前後推斷出,但腐朽的數字和年月卻永久地成為秘密。也許在多年以前,這片土地上躺著跟現在相同數目的屍體。

趙鈺清用手掃開方碑上的雪,心中猛然騰昇起一股異樣的感覺。作為旁觀者,對比方碑上的文字和現在的慘狀她或許該覺得遺憾和悲哀,可她偏偏是個昭國人。

平心而論,你當真願意烏金和漠北從此親如姊妹和平友好嗎?這場戰爭對你而言沒有半分好處嗎?你的國家難道不能從中獲取半分利益嗎?

如果烏金和漠北不再有矛盾,不再相互制衡而是結為一體,那對昭國而言,這個位居北方的龐然大物將是個極其可怕的威脅,滅國的焦慮將無時無刻籠罩在玉京城的穹頂,宛如永不消散的陰霾。

可是再看看這片被血染透的土壤,那些躺在地上奇形怪狀的屍體每一具都有名字,有家人,有朋友,他們還在世的親朋好友此刻也許正如同她一樣悲傷難過。

趙鈺清忽然覺得喘不過氣,心口處傳來撕裂般的痛楚,成千上萬只螞蟻跗在骨頭上一點一點啃食,要將她x的整塊血肉從骨頭上剝離。她撐著腦袋,方才有片刻彷彿失去意識。

不要再去想了,她對自己說,她不知道該站在甚麼位置去看待這個問題。

趙鈺清定了定心神,抓起一把帶著腥味的雪團塞進嘴裡。這雪冰得倒牙,但能馬上使人清醒。她終於又站了起來,卻是三魂失了七魄,宛若一縷亂葬崗的幽靈無助地嘶吼,“蘇勒坦,你出來,你出來啊!”

這片平坦的戰場無比開闊,周圍沒有遮蔽物,聲音能傳到很遠的地方去。少女背後數尺外的地方,一隻沾血的手顫顫巍巍地動了動指頭。這隻手的主人被不遠處傳來的動靜喚醒了,那聲音來自一個說著烏金語的昭國少女。

趙鈺清並未注意到身後,依舊弓著腰一具一具翻開屍體辨認。遠處呼爾丹的反應忽然激烈起來,它嘶鳴著,以極快的速度跑過來。這樣大的動靜想不注意到都難,趙鈺清發現它的異樣,扭頭一看,眼前竟赫然閃過一道銀光,這道銀光源自於一柄朝她砍過來的彎刀。

臉色俶爾煞白,她趕緊往身側躲閃,速度卻不及那彎刀快,身上未披戰甲,利刃便輕易地劃破胳膊上的旃裘,血從傷口處慢慢滲出來。

抬眼望去,方才提刀攻擊的人應該是漠北計程車兵,從身上盔甲的樣式就能分辨出。他膝蓋上插著一根箭,走起路來十分艱難,但還是一瘸一拐朝她靠近。這具身體的主人彷彿已經失去靈魂,只被一絲意識支撐著行動,儼然一具行屍走肉。

“為至高無上的……闕賀咄大君……為了漠北的遼闊偉大。”漠北士兵以一種十分奇怪的姿勢走過來,嘴裡不停重複唸叨,“戰鬥……戰鬥……戰鬥……”

眼見著漠北士兵又將手裡的彎刀高高舉起,慌亂中趙鈺清抓起身側的一把刀朝漠北士兵另一條完好的腿砍去,那士兵中了刀也沒發出痛苦的喊叫,只是轟然倒地,嘴裡依舊喃喃自語著,“戰鬥……戰鬥……”

趙鈺清掰開他的手指奪下手裡的彎刀往遠處扔,讓他再也夠不著。

“你那至高無上的闕賀咄大君在哪裡?”少女抓住士兵的領口厲聲質問,“你就快要死了,他呢?他在哪裡!”

她勉強會說幾句漠北語,也不知能不能讓這漠北士兵聽明白。

話音落地,漠北士兵才終於停止掙扎。充血渙散的瞳孔漸漸清晰了,但很快又蒙上一層淚,大概是聽清了方才少女說的話,戰場上沸騰的狂血開始一點點冷卻。

“阿媽……我不想的……”他用沙啞的聲音低低地啜泣著,淚從眼角流下來,融進雪地裡凝結成冰。

這位漠北計程車兵看上去極其年輕,瞧著最多不過二十歲。

“阿媽……阿……”

他嘴唇張合,卻再也發不出聲音,緊接著嘴唇也不動了,眼睛一直睜著,眨也不眨。臨近夜幕越發寒冷,漠北士兵的眼睫瞬間就掛了霜,在兩顆眼球被凍成冰珠之前,趙鈺清幫他闔上了眼。

光線越發稀薄,天地交接一線處的顏色越來越像血。

消失的夕陽,降低的溫度,一切都在催促,來不及了,來不及了,像是發了瘋似的,趙鈺清不知疲倦地翻動屍體。胳膊上還有剛被砍出來的傷,袖子被血浸溼大片,每用一次力氣,那深到骨頭的傷口連帶著整個身體都開始疼。

“蘇勒坦……蘇勒坦……你不要躲了,快出來,快出來……”

倔強的少女眼裡燃燒著偏執的火焰,除了把丈夫從屍山血海裡翻出來,甚麼都顧不上。

每具屍體都裹著厚重的戰甲,只要不是特別魁梧的身形,看上去幾乎都一個樣,除去陣營外甚麼也分辨不出。她又將一具穿著烏金鐵甲的武士翻過來,不是蘇勒坦,但那人卻在被翻動的瞬間發出一聲極其痛苦的低吟。

少女先是驚訝,而後塞滿悲愁的眼底久違的盪出一絲喜悅,“你還活著!”

這給了她希望,蘇勒坦一定也還活著,像這個武士一樣活著。

趙鈺清喚來正埋頭找主人的呼爾丹,用盡全身力氣才終於把這僅剩一絲遊離呼吸的烏金殘兵扛起來放到馬背上。得帶著走才行,戰場太大,屍體鋪得太廣,不帶著一起走的話剛離開就找不到了。

堆滿屍體的土地邁不出平穩的步子,似是因為馬背太過顛簸,重傷的烏金武士被抖得恢復了些意識。

“你是誰呀?”他問道,虛弱的聲音又輕又含糊,旁人想聽明白得廢好些力氣。

“我是平寧。”趙鈺清埋頭忙著找人,卻依舊不忘記答話。

然而重傷的烏金武士彷彿根本沒聽到她的回答,又繼續問著同樣的問題,“你是誰呀?”

“我是平寧,昭國來的公主,烏金的世子妃。”

重傷的烏金武士不說話了,半晌後嘴唇翕動著念出一個名字,“塔娜,你一定是塔娜。”

“我不是塔娜。”趙鈺清說。

重傷的烏金武士像是完全聽不見聲音,只一味重複著,“塔娜……塔娜……”

他耳朵被削掉了一隻,也許是被戰火中的廝殺聲震聾了,也許是還陷在夢裡,夢裡的人聽不見夢外的聲音。

趙鈺清不知道該說些甚麼,喉嚨已經痛到極點,每呼吸一次都覺得胸口更收緊一分,越發喘不過氣。

“塔娜,阿爸回來了,給你買酸油糖。”武士斷斷續續地自言自語,“買糖……酸油糖……”

但他並沒有力氣自言自語太久,聲音越來越小,很快就沒聲息了。呼爾丹跨過屍體堆時馬背顛得厲害了些,他便一咕嚕滾落在地。

趙鈺清聽到聲響趕緊過去看,想把重傷的武士重新拖上馬背,卻觸碰之時發現他已經完全斷了氣。

方才升起的希望之火被硬生生掐滅,一瞬間,趙鈺清感覺自己已經不知道該怎麼呼吸。此時此刻心底的恐懼已經衝到頂點,她害怕原本還留有一絲氣息的少年會如同這個武士一樣完全死去,而造成這種結果的原因是她沒能快點找到他。由內而外的恐懼令她手腳發抖,不受控制地開始哀嚎,為這個死去的武士,為生死下落皆不明的少年,也為她自己。

小半年裡積攢的所有不滿更猶如滾雪球般越滾越大,此刻終於滾到山底,遮天蔽日的龐然巨物足以把少女的脊樑壓斷。

她討厭這裡,討厭草原的冬天,黑山白雪,見不到一點綠,處處都無比荒涼!為甚麼寒冷的日子可以那麼漫長,為甚麼能堆到小腿高的雪可以一整個冬天都不融化?吃不到一片綠葉菜,更不像溫暖的玉京城那樣冬天也能吃上金元寶似的小橘子。而這樣蒼涼的嚴冬她要重複經歷十次,二十次,三十次甚至更多更多。

如果沒有蘇勒坦她要怎麼捱過草原幾十年的冬天呢?不,也許她不需要受那幾十年嚴寒的煎熬,因為她根本活不到那個時候!新大君易主,時局震盪,烏金或許不會再需要一個昭國的和親公主,罕莫達會殺了她。

現在天邊已經完全變成血紅色,風越來越大,越來越冷,晚上極有可能飄雪。等夜幕完全降臨,除非天亮,想找人簡直難如登天。而極寒下的一夜過後,這一整片戰場都會徹底失去生機,包括她自己。她連抱著丈夫屍體一起死去的機會都沒有。

可是這麼大的戰場,要怎麼找?怎麼找!這裡有上萬具屍體,而她只有一個人、一匹馬,太渺小,太無力了……

趙鈺清感到絕望,發了瘋似的繼續翻找,這具不是,那具也不是。刻板地重複好像沒有意義,可手裡的動作卻一刻也不敢停下。

天邊每多一分血色,她的心就沉下一分,彷彿要跟那夕陽一同墜落。

“蘇勒坦……蘇勒坦……”她哭著喊少年的名字,嗓子已經沙啞,可回應她的除了風,只有一縷被吹到嘴裡的頭髮。

頭髮,怎麼會有頭髮?她戴著氈帽,包得很嚴實,頭髮也都編著辮子,總不能是她的。那這幾縷髮絲從何處飄來?

趙鈺清仔細察看起這幾縷髮絲,很長,烏黑的,直的,不像胡人的頭髮那樣蜷曲,倒具有中原人頭髮的全部特點。這不是烏金和漠北的戰場麼?方圓十里只有她一箇中原人。

不,這貌似就是她的頭髮。風又刮來幾縷青絲,腦中赫然乍現出一個答案。

少女全身不可控制地開始發抖,她朝逆風的方向跌跌撞撞跑去,中途摔了好幾次又迅速站起,連滾帶爬狼狽至極,終x於在雪地裡找到一隻開了口的錦囊。

那是一隻水綠色的錦囊,像春天的嫩枝,在白雪與赤血交染的戰場格外扎眼,只要目光朝它所在的方向一掃,絕對是不容忽視的存在。

錦囊旁是一隻骨節分明的手,那是蘇勒坦的手,雖然上面佈滿傷痕,但她死都不會認錯。

而在她發現錦囊的下一刻,天邊最後一道光線恰好被大地完全吞沒,夜幕驟然降臨。

也正是在這最後一刻,她發現少年還有微弱的脈搏。

趙鈺清用力掐著臉,抹了一手結冰的淚。她覺得自己真該笑一下,可剛試著扯了扯嘴角,眼裡的淚又滾了出來。她又哭又笑,難看至極,幸虧沒有鏡子,不然就會發現自己變得像個鬼一樣。

她跑過去將壓在少年身上的屍體一具一具掀開,抬起一隻胳膊扛在肩上。

可真沉,比之前的烏金武士還要沉,手腳也長,人的重量和鐵浮屠重甲的重量一起壓下來,她哪裡扛得動?只能拽著上半身一寸一寸地拖。胳膊上的傷口反反覆覆崩開,她疼得幾乎快失去意識,最終脫了力栽倒下去,昏迷的少年也順勢壓下來。

趙鈺清閉上眼睛長長喘了口氣,“蘇勒坦,你會活下去的,我也不會死。”

她對少年說,更對自己說,說完彷彿又生出些力氣,抱住少年重新站起來,“我會帶你回去,我一定要帶你回去。”

這時風裡飄起小雪,大地忽然開始震顫,是鐵蹄踏地發出的響動。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響,地面震得幾乎要站不穩,沒有成千上萬匹馬斷然沒辦法踩踏出這般能撼動大地的動靜。像是踏在心口,趙鈺清一下子慌了神。

哪邊的軍隊?漠北?

“呼爾丹,快,快!”她催促著,扛起少年的胳膊奮力往馬背上拖。

慌亂間,趙鈺清看到喧天的火光,一面玄色大旗在風中徐徐展開,飄蕩,帶著十足的威嚴與壓迫,跟隨快速前進的軍隊戰馬賓士。旗面上用金線繡著的狼頭在風與火中彷彿活了過來,它閃著金光,仰天發出一陣高過一陣的嚎叫。

金狼頭越來越近,只聽最前面的人扯著嗓子哭喊,“世子妃,援軍到了,援軍到了,全部都到了……”

是巴圖的聲音,是烏金的援軍,他們在最後一刻,在漠北軍隊到來之前趕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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