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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硃砂 戰場,墓地

2026-05-27 作者:連理芝芝

第91章 硃砂 戰場,墓地

等趙鈺清快趕到鶻珠部時, 這漫長難熬的寒冬終於接近尾聲。雖然放眼望去依舊是白雪皚皚的一片,但封凍過一整個冬天的江河已經開始出現融化的跡象。

趙鈺清騎著馬沿著鄂爾臺納河往上游走,也許是冰面太過平靜, 也許是周圍環境太過死寂, 本該因為靠近鶻珠部而雀躍的心反倒開始越發不安。

太慢了,得快點,再快點,她一點也等不了, 想快點見到蘇勒坦,看看他是否還完整。分別這麼久她夢到過很多次重逢的場景,有的是蘇勒坦完完整整地凱旋, 有的蘇勒坦少了條胳膊斷了條腿, 還有的則是被人抬回來東一塊西一塊拼湊而成的屍體……

其實她可以不用等著他回來,找到機會她也可以去找他。前線危險,不知道蘇勒坦見了她突然到訪會不會鬧脾氣,怪她沒去樓西國那間熱鬧又安全的大宅子。不過鬧脾氣也沒關係, 那大貓很好哄的, 摸幾下就順毛了。反正鬧脾氣也是裝模作樣, 他也想見她, 她知道。

於是趙鈺清又用力抽動馬鞭讓馬跑得再快些。可她已經連續騎了很久的快馬, 人和馬都很累了, 再怎麼用力抽動馬鞭馬也跑不快,這讓她不由得煩躁。

越往前, 被雪霧遮住的景物便越發清晰,漸漸的,她在平靜的雪地冰河中發現一絲異樣。

“巴圖,看那邊!”趙鈺清忽然勒馬停下, 沿著鄂爾臺納河往最上游的方向一指。

廣袤無垠的雪地竟突兀地多出另一種異樣的顏色,那是一抹極其刺眼妖冶的赤紅,宛若未著水墨的宣紙上的一點硃砂。水在冰面下緩緩湧動,裹挾著那抹赤紅,像一條巨大的紅色蚯蚓蜿蜒著身體朝下游襲來。不一會兒,目x之所及處一半的鄂爾臺納河流域都被染成豔麗的紅色,很快就要蔓延到他們腳下。

巴圖一下子呆住了,忍不住打了個寒戰。從鶻珠部離開後他就再也沒收到過前線訊息,漠北人已經打到鄂爾臺納河流域了嗎?漠北人要過河,烏金的武士攔著不讓,然後兩國的武士們互相砍殺,喉嚨被彎刀割開,血流進河裡,共同匯入一條新的,屬於大地的血管。

他倒吸口涼氣,被寒冰清洗過的空氣鑽入肺腑,整個身體毛骨悚然。原來血流成河並非只是個誇張的比喻句,縱然已經跟著世子在戰場上滾了個遍,這也是頭一回見。鄂爾臺納河不是小溪,不是溝渠,她有千里長,百尺寬,是烏金草原最美的曲水。要多少人的血才能把整條鄂爾臺納河染紅?他不會算數,但也猜得出那是個可怕的數字。

該怎麼跟旁邊臉色同樣慘白的昭國公主說?她肯定也只從書裡見過“血流成河”的描述,又沒真正上過戰場,萬一沒反應過來他就可以誆她這是水裡的紅藻。知道真相對她沒有好處,只會更加悲傷。

可鄂爾臺納河根本不會長紅藻,更何況這還是冬天。

“是血!”只聽昭國公主嘴唇顫抖著大喊,“血把河染紅了!上面有惡戰!”

真笨,一眼就能看明白的東西,哪瞞得住人?

遠處忽然有馬蹄聲傳來,兩人都不由提高警惕,這種情況下遠處的馬蹄聲極有可能源自漠北的敵軍。

蹄聲快速靠近,身影也漸漸清晰了,卻是匹滿身傷痕的戰馬,耳朵還缺了道口子,背上沒有馱人,馬鞍上全是血。趙鈺清瞳孔一震,立刻認出那馬,“呼爾丹?”

呼爾丹早就知道是她,咬著少女的衣襬往鄂爾臺納河上游的方向拉,似要將她拉去一個地方。

趙鈺清眼淚一下子就滾了出來,“帶我過去,呼爾丹,帶我去找蘇勒坦……”

她已經很累了,忙著趕路連隨身帶的乾糧也顧不得吃,是以從馬背上跳下來時腳底虛浮眼前發黑,差點栽倒下去,含了顆糖在嘴裡才沒徹底暈厥。但她還是翻身上馬,拖著灌了鉛的手臂揮動馬鞭。

巴圖大驚失色,在身後邊追邊喊,“世子妃,您不要去,前面危險,讓我過去,您不要去!”

飛奔掀起的狂風從耳畔呼嘯而過,將巴圖的聲音完全蓋過去。趙鈺清甚麼也不想聽,甚麼也不想管,只悶著頭往前趕,“呼爾丹,跑快些,再跑快些……”

呼爾丹是草原上跑得最快的馬,即使腿和側身全是傷口,也很快將巴圖和他的馬遠遠甩到身後。

長時間劇烈的運動下,傷口又開始冒血,呼爾丹卻並未放慢速度,反而聽從背上女主人的命令,越跑越快,越跑越快。

不下雪時草原的天空總是瓦藍瓦藍的,連一片薄雲也沒有,像被水洗過一樣乾淨,這樣的景觀在玉京城並不常見。今天實在是個好天氣,沒有暴風雪,陽光明媚,碧空萬里,鹽粒似的碎雪在驕陽下細細地閃爍著銀光。然而透明冰層下卻怪異地流淌著紅色的河水,讓一切都顯得那麼殘忍。

趙鈺清不記得自己騎著呼爾丹跑了多久,頭頂懸掛的冬陽慢慢西斜,一望無際的平坦雪地被染上一層橙黃。也就在這個時候,呼爾丹停下了,它累得口吐白沫,終於把她帶到了目的地。

這是一片戰場,或者更準確點,這是一片墓地。殘破的旗幟插在雪地裡,形態各異的屍體東一塊西一塊鋪得到處都是,周圍橫七豎八堆滿被砍出缺口的彎刀。那些被砍中的武士從馬背上落下來,把鄂爾臺納河的冰層砸碎了,屍體和鮮血便順著流水往下游飄蕩……

趙鈺清深吸口氣,肺腔裡頓時充滿血的鐵腥味道。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在顫抖,“蘇勒坦在裡面嗎?”

呼爾丹不會說話,只能發出長長的悲鳴。

她知道這悲鳴代表著甚麼。

烏金另外三個部落的援軍還沒能趕來,源源不斷湧來的只有漠北的敵軍。鶻珠部缺軍隊支援,缺糧食裹腹,缺炭火取暖,缺兵器禦敵,為了守住這裡給援軍爭取更長的時間,最終在和漠北兩敗俱傷的情況下全軍覆沒。

鶻珠部已經連一個能為將軍收屍的兵卒都沒有了,漠北那邊也沒有討到好處,所以現在堆在這裡的只有屍體,人的屍體,馬的屍體。如果漠北的支援先趕來,烏金將領的屍體就會被他們搶去,割下頭顱掛在祭壇的最高處,在下一次對戰時對敵方進行羞辱,最後做成裝酒的容器,成為象徵榮耀的勳章。這在草原很尋常,烏金抓到漠北的首領也會這樣做。如果讓漠北人先找到蘇勒坦,那個少年的頭顱會不會被他們掛在最顯眼的地方呢?

趙鈺清只覺得暈眩,腦中傳來一陣又一陣尖銳的耳鳴。她死都不想看到那樣的場景!是以心中只有一個念頭,她要給自己的丈夫收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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