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夜奔 “帶我去鶻珠部,我要見蘇勒坦。……
等趙鈺清和綠蘿趕到扎雅的帳子時天色已經很晚了。
巴圖早已急不可耐, 一見趙鈺清進來便上前催促,“時間緊迫,世子妃, 請您跟現在就我們一起走。”
“去哪裡?”少女眉頭輕蹙, 看上去思慮重重。直覺告訴她,這段日子地處前線的鶻珠部大概沒有發生過一件好事。
巴圖卻不回答,只焦急道:“沒時間解釋了,總之得趕緊離開這裡。”
趙鈺清眉心一跳, 他們要帶她去的地方,絕不會是她想去的。蘇勒坦,你揹著我私自做了甚麼決定?
“離開薩顏部, 然後呢?”她上前一步, 步步逼問,“是帶我去見蘇勒坦,還是另外的地方?”
終究沒能將世子妃矇混過去,巴圖突然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他了解這個昭國來的公主, 倔脾氣的兔子, 認定了的事情十頭牛都拉不回來。世子早就說過她不會願意去那個所謂遠離戰火紛爭的地方, 現在結果也的確如此。難道真要趁世子妃不備把她敲暈帶走?巴圖犯了難。
帳內頓時陷入到詭異的寂靜當中, 趙鈺清在等答案, 巴圖卻成了啞巴。
冬夜的風更加喧囂, 扎雅往火盆裡丟了幾塊炭,火馬上旺起來, 她緊接著又往裡丟了幾塊綿羊骨頭。炭火靜靜燃燒,把骨頭裡的油脂慢慢逼出來,使其乾燥開裂,不一會兒便聽到“啪——啪——”的聲響。骨頭上開始長出裂痕, 扎雅旁若無人地念起咒語,用力搖著手裡的鈴鐺串。在寂靜的氈帳中,這似是在催促的鈴鐺聲便顯得格外尖銳刺耳,搖得人那拳頭的大的心臟收緊再收緊。
終於,索倫長嘆口氣,走上前如實告知,“我們要帶您去烏金西邊的一個國家,那裡很安全,有許多商人來往,也很熱鬧,甚麼稀奇古怪的東西都有x,待著保準不會無聊。世子為您在那裡購置了一處房產,就算他出了甚麼意外,您也可以安度餘生。”
“甚麼很安全的地方?我不去。”趙鈺清眉頭蹙得更深,警惕地後退半步,語氣中也似有惱意,“帶我去鶻珠部,我要見蘇勒坦。”
這回答跟之前猜測的結果一模一樣,毫無懸念。索倫不得不朝巴圖使了個眼色,要不要就趁現在,像世子所說的那樣,直接把世子妃敲暈帶走?
巴圖也遞回去一個眼神,對索倫的提議表示肯定。
趙鈺清卻早已注意到了他們互相傳遞的古怪訊號,種種跡象都太過明顯。於是她一個轉身躲到扎雅身後,準備從後面偷襲的巴圖瞬間撲了個空。
燭火搖曳,少女黑眸閃爍。她直白地戳破一切,“你們想打暈我把我帶走?是蘇勒坦的命令吧!他覺得這樣做就能讓我安全?憑甚麼呢?我不願意。他憑甚麼認為,只要做了我的丈夫就能所有事情都替我做決定?”
不管甚麼時候,預謀被當面戳破都是件很尷尬的事情。巴圖抓了抓腦袋儼然已經不知所措,只能望向索倫求助。索倫的意思很明顯,直接來硬的,敲暈了帶走。難道兩個人高馬大的武將還帶不走一個不習武的小姑娘?
趙鈺清自是看穿了二人的想法,連忙一把抱住紮雅的胳膊,“大巫薩,您不幫我?”
扎雅卻神色平淡,不緊不慢地把胳膊從她懷裡抽出來,“你不要連累我也被他倆打暈,我還等著看燒好的骨頭。”
“世子妃,您必須跟我們走,這是世子的命令。沒照顧好您,我們也難做。”索倫為難道。
昭國來的公主卻一如既往地固執,“我當然會跟你們走,但你們必須是帶我去見蘇勒坦,否則在半路上我也會自己溜去鶻珠部。”
索倫又是一聲長嘆,“世子妃,您是昭國人,對草原不熟悉。這裡夏天的方向都很難辨認,更別說冬天了。您一個人溜走,會迷路的。而且鶻珠部正值戰亂,路又被大雪封鎖,商隊根本進不去,您要是迷路,連個能求救的人都沒有。”
這自然是實話,趙鈺清不是不明白。可要她一個人跑得遠遠的,不管蘇勒坦的死活,甚至拋下母國交代的使命,她做不到。
“那我要怎麼辦呢?你們不帶我去見他。”少女不由得沮喪,挺直的肩膀也無力地垂了下去,連嘴唇都止不住顫抖,“他肯定出事了……你們瞞著我……他也瞞著我……”
見這倔強的昭國公主罕見地露出一絲脆弱,巴圖發現自己也難過極了。他自認是個頓得要死的粗人,可現在也不由變得敏感。要怎麼把世子交代給他的那些話告訴眼前這個幾乎一碰就要碎掉的異族公主呢?告訴她世子可能會死,如果真的不幸犧牲,世子希望您三年內不要有新歡,三十年內不要忘記他。
這太難了,巴圖已經張開嘴卻發不出聲音。他根本說不出口,也不知道該怎麼說,甚至別過臉不敢看少女的眼睛。
“巴圖……”
他聽到那倔強的昭國公主喊。
“帶我去吧,戰場混亂,但我會保護好自己。如果蘇勒坦真的……”只聽昭國公主哽咽了一下又接著懇求,“讓我見他最後一面,他肯定也想見我,你忍心讓他孤零零地離開沒人送嗎?”
正是最後這一句話,巴圖動搖了。
雖然嘴上說著要把昭國公主送走,但世子也很想見她吧?不然為甚麼總是捏著一隻荷包看得入迷?他偶然瞥見過,那荷包精巧細緻,一看就是昭國的款式,是誰送的一目瞭然。
想到這裡,巴圖起了私心,忽然想違背主子的命令把昭國公主帶過去,即使那是片比現在烏金王庭還要危險的地帶。世子要責怪就責怪好了,甚麼懲罰都往他身上招呼,這個命令他非違背不可,就不信世子真見著人以後心裡會不高興。倘若世子當真不幸犧牲,昭國公主去了至少也能給世子送終吧!更何況要是強行把這犟兔子公主敲暈帶走,半路上指不定要整出多少么蛾子,他之前是見識過的。
再往更深處想想,剛回來的時候大巫薩就跟他們說了巴魯和金狼頭纛的事情,估計巴魯現在已經舉著大旗領著援軍往鶻珠部趕了,事情發展到現在似乎也沒有想象中那麼絕望。
想到這裡,巴圖咬咬牙總算在此刻打定主意,“世子妃,我帶您去鶻珠部!”
索倫一驚,儼然沒想到巴圖會叛變,連忙上前提醒,“你忘了世子是怎麼囑咐的?”
巴圖背過身不看他,“甚麼囑咐?沒聽過。我只知道世子一定特別想見世子妃,所以我要把世子妃帶到世子面前。”
索倫氣急敗壞地追上去,“世子更想要世子妃安全。”
巴圖:“有我們兩個人守著送到鶻珠部還不能保證安全嗎?那我們兩個之間肯定有一個是弱雞,你覺得是誰?”
索倫啞口無言。
誰都沒有再說話,誰也不讓誰,帳內安靜得甚至能聽到焦灼的呼吸聲,在炭火燃燒的噼啪聲中忽高忽低。
在緊張的氣氛衝到最頂點時,炭火盆裡的綿羊肩胛骨終於完全開裂。扎雅把骨頭取出來細細觀察紋路,原本下拉的嘴角並未上揚,但也沒有往下拉得更多。
“都先別爭了,看看這個。”扎雅在一堆亂七八糟的東西里像翻垃圾似的翻了好久終於摸出一紙信封,老花眼確認無誤後才遞給趙鈺清,“昭國傳來的信,我替你攔下了,沒讓罕莫達發現。”
趙鈺清連忙開啟一看,面色先是一喜,但緊接著又凝重起來。
“漠北的大部分兵馬都被牽制在與烏金交接的鶻珠部地帶,所以對昭國疏於防範。如今昭國的援軍已經全面攻進來,只是對草原不熟悉,加上大雪,現在繞著路正發愁找不準鶻珠部的位置。”她將信遞給索倫,“你能去領路麼?不會說昭國話也沒關係,綠蘿能跟著你一起過去當翻譯。”
趙鈺清說著扭頭看了眼綠蘿,綠蘿立刻點頭如搗蒜,誠懇地看向索倫,“雖然我現在烏金話說得還不算流利,但日常交流,翻個話也夠了。”
面對四雙眼睛同時投來的壓力,索倫終於沒理由拒絕,至此無需再做任何爭論。
冬夜的雪地亮若白晝,不需要火把照明也能看清路徑。沒有明火暴露蹤跡,這樣的雪夜最適合逃離。
扎雅抓著四人的手嘰嘰咕咕唸了一段咒,趙鈺清聽不明白,但能猜到是在祈福。
“好了,時間不早,都趕緊走吧。”唸完咒的扎雅立即換了張臉,不耐煩地開始攆人走。
“大巫薩保重。”四人異口同聲,而後兵分兩路,連夜奔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