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恐嚇 “交出來!”
那群人又來了。紙包不住火, 瞞得住一次兩次但瞞不住三次,趙鈺清早就知道事情終有敗露的一天。所以當罕莫達領著一群人硬闖入她休息的氈房時並未感到太過意外,只平靜地準備迎接一切。
但無論多少次綠蘿都沒辦法平靜, 惱怒地擋在趙鈺清前面, 眼睛瞪圓了敵視著闖進來的不速之客,“天色已經不早了,三王子此刻造訪,恐怕不合適吧?”
她烏金話說得還不太好, 跟小孩交流時都難免磕巴,可現在這句話卻說得流利極了,因為她已經重複說過不知多少遍。
“我來找你主子, 哪有你說話的份?”罕莫達全然不將這昭國來的侍女放在眼裡, 揮揮手又像往常那般讓人將她拖出去。如此氈房內又只剩下他和昭國公主兩個人。
隨著羊皮簾子高高掀起又重重砸下,綠蘿的怒罵聲和呼嘯的風聲一同被隔絕在氈牆外,帳內頓時陷入詭異的安靜中。
罕莫達直直看著趙鈺清,趙鈺清也直直看著罕莫達, “這頂帳子三王子已經搜查過兩次了, 兩次都沒如願搜出金狼頭纛, 如果不甘心還想搜查第三次也請隨意, 反正清者自清。”
“好一個清者自清。”罕莫達摸著下巴笑了, “你們昭國人都這麼喜歡誣陷人嗎?我還沒說明來意, 你一頂帽子就扣上來了,真讓人寒心。”
“恕平寧愚鈍, 猜不出三王子夜暮而來能有甚麼好意。”
“不用猜,我直接告訴你。烏金人敞亮,不像昭國人心思埋得那麼深。”罕莫達用力鼓掌三次,一個巫醫模樣的人便從帳外低著頭走了進來, 後面跟著幾個罕莫達身邊的隨從。
“作為叔叔我好像還沒關心過弟妹腹中未出世的侄兒,今日便來關心關心。”他指向剛進來的巫醫,“這位是烏金最有名的醫師,早年在昭國修習過你們中原的診脈醫術,本來只專門為大君看病,我現在讓她替你把把脈,給你多開幾副安胎藥。”
趙鈺清沒說話,直直看著罕莫達,指甲藏在長袖中用力掐著掌心的肉。
“你真是長了雙會說話的黑眼睛,不過是在心裡罵我還是在構思拒絕的說辭呢?”罕莫達臉上的笑意立刻冷下去,“只可惜今日我這份關心必須送出去,你不想把脈也得把。”
“那就有勞三王子費心了。”趙鈺清挽起袖子露出一截手腕。
罕莫達使了個眼色,巫醫便立刻上前診脈。她摸了一會兒,眉頭越皺越深,臉色也越來越難看,卻一句話也說不出。
“情況如何?”罕莫達在一旁催促。
此刻巫醫額頭已有汗珠滲出,看了眼罕莫達又看向趙鈺清,“還請世子妃將另一隻手遞過來,我重新為您把一把。”
趙鈺清照做。
也許是帳內炭火燒得太旺,巫醫額頭上的汗珠非但沒能消退反而越滾越多,後背和腋下也大汗淋漓,整個人都要溼透了。
罕莫達已經等得不耐煩,“兩隻手的脈象都號完,總該能得結果了吧?”
事到如今巫醫不得不給出答覆,“世子妃脈象罕見,雖有身孕,但……”
她說話聲卻越來越小,結結巴巴,廢了好大力氣才說出後半句話,“摸不出喜脈……”
罕莫達冷笑,“有身孕卻摸不出喜脈?天底下還有這樣的怪事?”
巫醫不敢說話。
罕莫達:“其實她根本就沒懷孕對吧?”
巫醫非但不敢說話,甚至整個人都跪了下去。
趙鈺清神色如常,依舊直直地看著罕莫達,似乎在等待他下一步動作。
“你倒真坐得住!”感嘆之餘,罕莫達又接著吩咐隨從,“把人押進來。”
這次進來的也是一位巫醫。趙鈺清認得,正是她拿錢賄賂的那個。能被她利誘自然也能被其他人利誘。
新押進來的巫醫一見到罕莫達便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哀嚎,“三王子恕罪!是我見錢眼開,受了世子妃的好處,所以才幫著她撒謊……”
其實他想破腦袋也不明白為甚麼罕莫達會對他幫著世子妃隱瞞假孕一事這樣生氣,畢竟就算要生氣也該是世子,哪裡會輪到三王子呢?
他是理解世子妃為甚麼要演這一齣戲的,當時世子妃說得他極為動容,世子遠在鶻珠部,她一個外邦公主孤身留在烏金王庭總得有點依仗保護自己。他一時心軟,又見有利可圖,心想世子妃會幫著解釋,世子回來說不定非但不會怪罪反而要獎賞。可現在的結果卻是他恐怕要因幫瞞一事被罕莫達砍掉腦袋。
他越想越怕,最後竟直接換了稱呼,連連乞求道:“大君饒命。”
罕莫達喜歡這個稱呼,又擺擺手吩咐隨從,“兩個都帶出去。”
帳內又只剩下兩個人了。
趙鈺清望著還在搖晃的羊皮簾子,嘴唇淡得已經失去血色。三王子對那巫醫的手段在利誘之餘還加上了更有效的威逼,如今同樣的手段恐怕也要作用在她身上。
罕莫達垂眸盯著她隆起的腹部,“弟妹肚子裡‘懷’的是甚麼?我真忍不住好奇。如果你不主動拿出來,我只好親自來取了。”
“不過是件舊衣裳而已,”趙鈺清嘆了口氣,將東西取出來給他看,“三王子以為是甚麼?”
罕莫達瞬間變了臉色,一把奪過她手裡的東西抖開,翻來覆去地仔細檢視,的確只是件舊衣裳無疑。
“夫君尚未歸來,我一個外邦x公主總要有些別的依仗才行,謊稱懷孕也是無奈之舉,還望三王子能體諒,今夜之事不要向旁人說起。”
罕莫達眼神陰得可怕,一把將手裡的舊衣裳撕碎,緊跟著逼迫,“交出來!”
“甚麼?”趙鈺清極為無辜。
“還在裝傻,金狼頭纛,交出來!”
趙鈺清只能嘆氣,“三王子不是裡裡外外都找遍了麼?我這裡沒有金狼頭纛。大君怎麼可能把那麼重要的東西交給我一個異族公主呢?”
“因為他偏心!”罕莫達眼睛紅得快要滴血,裡面是熊熊燃燒的怒火,“我早該想到的,蘇勒坦就算吃了敗仗、違背了誓言又如何?那老東西依舊會把大君之位傳給他。所以在蘇勒坦沒回來之前,金狼頭纛他交給任何一個人都不放心,除了你。一個異族的公主,就算拿著金狼頭纛也沒辦法發號施令。金狼頭纛對別人來說是香餑餑,對你而言卻是燙手山芋。所以你只能把它藏好,直到蘇勒坦回來交給他,你的丈夫,這個你身為昭國公主跟烏金唯一的紐帶。”
他說著開始狂笑,“我現在真是想明白了,我若是那老東西,不給你還能給誰?”
像一個完全癲狂的人那般,罕莫達情緒激動極快,笑聲驟然止息,緊接著厲聲逼迫,“快把金狼頭纛交出來!”
掌心已被指甲掐出血印,趙鈺清保持神色平靜,望向那張鐵青的臉,“我聽不明白,三王子說得太快了,又是烏金語。你知道的,我是個昭國人,烏金語只學了個六成,你說的那些,我聽不明白。”
“那我就說點你能聽明白的。”
罕莫達突然抓住她的手腕往後掰,她吃痛,皺著眉掙扎,卻無法掙脫,罕莫達則繼續掰她的手指,一根根掰開,直到露出掌心被掐出的血痕才肯罷休,露出一副早有預料的神情。
“鶻珠部又死了兩個將軍你聽明白了嗎?外面還在下雪,直到全軍覆沒都等不到援軍,蘇勒坦一定會死在外面,根本等不到開春化凍你就會變成寡婦,這些你聽明白了嗎?”
“三王子自重!”趙鈺清這下用了十足的力氣,終於將禁錮她的人甩開,但自己也被這股力量反衝到跌坐在地,顯得狼狽至極。
“勁還挺大。”罕莫達搓了搓手指,上面還留有少女的餘溫。
他勾起唇角,抬眸轉向趙鈺清,“被我碰一下就這麼大反應,你很在乎自己的貞潔嗎?恐怕沒有吧?最開始昭國皇帝要你去漠北和親,嫁給都能給你當爹的骨祿匐延,你上趕著去了,後來昭國換了個皇帝,又把你調到烏金跟蘇勒坦成親,你也上趕著來了。那個時候你不在乎,讓你嫁給誰你就嫁給誰,誰都能碰你一下,結果現在又掐又撓,甚麼原因?”
“哦……讓我猜猜……”罕莫達把眼睛眯了起來,“因為挑中了蘇勒坦,然後你就開始要臉了,成了貞節烈女。可惜你挑男人的眼光差勁得很,跟那老東西選繼承人的眼光一樣差勁!”
“不過,我可以大發慈悲讓你再選一次。”他說著乾笑兩聲,“平寧,你的公主封號應該是這兩個字吧?我也學過一些你們昭國的語言,真是個好封號,‘平干戈,求安寧’,看來昭國皇帝對你給予厚望。把金狼頭纛交出來,我可以讓你做我的側閼氏,烏金和昭國的盟約依舊牢固。反正你只是來和親的,嫁誰不是嫁?這樣你不僅能給昭國一個交代,還能保住自己的小命,天底下沒有比這還划算的生意了。你一個異族公主總要在他國內亂時學會站隊才行,這些昭國皇帝在派你出來前總教過你吧?”
趙鈺清深吸一口氣,屏住了,好讓胸口不要起伏得那樣快。那些羞辱人的話一句一句像蟲子似得鑽進耳蝸裡,刺得眼眶發熱,一根筋扯著整個腦仁都在發痛。
“三王子,你說得對。”她扯了扯嘴角擠出一個難看的笑,“我一個異族公主如果連站隊都學不會,那真是沒辦法在此地立足。如果我手裡有金狼頭纛,一定會把它交給烏金未來的大君。可是三王子真的誤會了,金狼頭纛不在我這裡,我從未見過那東西。”
此刻少女的嘴唇已然變得和臉色一樣蒼白,她努力壓制著呼吸,好讓自己不那麼失態,至少要仰著下巴,梗著脖子,不能讓發熱的眼眶當真滾出淚來。
那雙昭國人特有的黑眼睛依舊明亮,映照著酥油燈的火焰,透出一絲韌勁。
罕莫達討厭這股韌勁,那太過扎眼,惹得他異常煩躁。這昭國來的女人現在應該眼神躲閃著發抖才對,這才是可愛的。
嘭——!隨著一聲巨響,他手裡的一隻杯子瞬間碎齏粉。
“敬酒不吃吃罰酒!”
罕莫達怒不可遏,扯住她的頭髮一把拽過來掐住脖子,“交出來,別讓我再重複一次!”
趙鈺清已經說不出話了,只能氣若游絲地發出幾句不像樣的嗚咽聲。隨著脖間大掌不斷收緊,少女眼睛不可控地眯成一條縫,視線卻始終定在罕莫達身上,似是在此刻下定賭注,信心十足。
你只不過在恐嚇而已,還不敢在這時候要我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