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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偏執 羊群與牧羊人

2026-05-27 作者:連理芝芝

第85章 偏執 羊群與牧羊人

蘇勒坦回到燒著炭火的氈帳時天已經全黑了, 沒有星星和月亮,只有呼嘯的寒風和無休無止的暴雪。漫長的嚴冬就沒多少見光的時日。

他已經有五日未脫下戰甲,此刻也仍舊不能鬆懈, 因為不清楚漠北人會不會夜裡再搞一次偷襲。最近也不是沒有好訊息, 比如漠北數次偷襲都沒成功,今日雖然得罪了那群貴族,但至少保住了軍隊未來三十天的糧食。

可這些好訊息都無法淡去阿爸馭天的悲傷。他不能表現得太難過,戰況危急時, 身為將領,大起大落的情緒都不該有。

只能點燃一盞酥油燈,將斟滿金盃的奶酒潑向天地。

“……白駝引路, 萬馬送行, 斟酒三杯,願阿爸魂歸長生。”

當年阿媽離去時大巫薩教他唱這首讚歌,現在又唱來為阿爸送行。也許不久後他會唱給自己。

扎雅會教趙鈺清唱亡靈讚歌嗎?唱給他。

不,不要, 他不願這樣的事發生!還沒有完全絕望不是麼?

蘇勒坦用力握了握掌心的錦囊, 裡面青絲的主人曾抓著他的胳膊說要他好好地回去。可他現在卻擔心趙鈺清沒辦法安全地待在烏金。阿爸馭天, 他又遠在鶻珠部, 王庭內定然大亂。

半刻鐘後接到傳令的巴圖和索倫匆匆進帳。

巴圖掀簾便問:“主子有何吩咐?”

蘇勒坦看向二人, “老大君馭天了, 你們知道麼?”

兩人面面相覷,臉色瞬間煞白, 想來並不知曉。

“臺戈欽大汗王封鎖了訊息,我問起時他說是怕軍心因此大亂。”蘇勒坦看向巴圖,“巴魯還沒回來,你跟索倫回薩顏部帶世子妃離開, 帶去我之前跟你說過的那個地方。索倫不知道在哪兒,但你是知道的。世子妃如果不願意……哎,她肯定不願意,要說我憑甚麼替她做決定……但這個決定我非做不可,她不願意,你們就找個機會把她敲暈了帶走。”

巴圖臉更白,儼然還沒從老大君馭天的訊息中緩過神,又接到這樣的任務,嘴唇不由顫抖著喃喃自語,“已經走到這一步了嗎……”

沒有人應聲,但帳外呼嘯不止的狂風正說著答案——已經走到最危急的那步了。

索倫很想問蘇勒坦,我們走後您怎麼辦,但世子總有自己的考慮,遂行禮領命,再也無言。

兩人正要離帳,卻又被叫住。

“三年,”蘇勒坦糾結半晌終究還是開了口,“你們跟她說,要是我真的戰死,她三年內不準喜歡別人,三十年內不準忘了我。”

索倫連忙勸阻,“世子,您不要說這些不吉利的話。

巴圖也跟著附和,“要是您真的沒了,不管世子妃喜不喜歡別人,忘沒忘記您,您的主魂都已經回歸長生天,哪裡還管得著呢?”

說完等被索倫推了一把後才察覺不對,這話貌似更不吉利,巴圖訕訕道:“主子勿怪。”

蘇勒坦沒有責怪,只搖搖頭說,“巴圖你錯了,我管得著。戰死無葬會化作怨靈,去不了長生天,我會去找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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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了十日,依舊沒能等來援軍。漠北一改先前的圍困戰略,突然開始極速猛攻,鶻珠部因此傷亡人數銳增。放眼望去,皚皚白雪一半都被染成了紅色。絕望的氣息瀰漫至每一處角落,鶻珠部每一個臣民都在擔驚受怕中度過。伴隨著嬰孩徹夜的啼哭,部落內投降的聲音一天比一天大。

蘇勒坦廢了好些力氣才將這股聲音壓下去。他需要讓所有人都明白一點,敞開大門迎接敵人並不會比被敵人攻陷的結果更好。

可如果白災繼續肆虐,援軍被堵在路上沒法趕來,那不僅這一天比一天高的投降聲音壓不住,包圍在四周的漠北騎兵也壓不住。幾十萬男女老少流出的血會將偌大的鶻珠部會染成一片猩紅墓地。

蘇勒坦不敢休息,更不敢累,但身體是瞞不住的。在神經長時間高度緊繃的環境中,他終於患上頭疾,深夜時不時便要抽痛一陣。然而劇烈的疼痛並不能讓人保持清醒,反而會快速磨滅意志,使得精神恍惚。

外面全是敵軍,如果連將領都不能時刻保持清醒,整個部族只會更加危險。睡夢中即使聽到最微小的敵方動靜也能快速清醒作出應對策略,可如果身體因為劇烈的疼痛而意識模糊,那再大的聲音也無法令一俱接近死屍的身體甦醒。

他絕不允許自己疼暈過去,也不出聲喊痛,如果被除了醫師以外的人發現,只會讓士氣更加低落。只能在每當精神恍惚時用力握緊那枚貼著胸口的錦囊,裡面裝著代表情意的青絲。只要還能使出力氣,就還有保持清醒的餘地。

“趙鈺清……”他小聲喊著這個名字,一遍又一遍,完完整整的,一個字都不落下。

趙鈺清不在這裡,自然聽不到,無論喊他喊多少次都不會過來摸摸他。蘇勒坦不明白自己為甚麼會在頭痛得快要裂開時喊這個得不到回應的名字,幾乎是出於一種本能。明知得不到回應還要一直喊,多少有些奇怪。

但凜冬漫長的戰爭讓他搞明白另一件事——他確實還太年輕。

驕傲和自負是大多數少年人的通病,他並非無所不能,至少沒辦法一聲令下就讓肆虐的大雪停止。

十七歲的年紀,肩膀根本沒長厚,他不知道自己最後能不能扛得住。但至少在生命流逝的最後一刻,他不能跪下去。即便是漠北先出兵,這場仗能在白災最猛烈的冬天打起來,他也不認為自己完全沒有責任。所以不管是之前立下的誓言,還是本身烏金世子的身份,他都不能允許自己讓腳下的國土丟失哪怕一寸。

在腦中不斷拉扯抽痛的神經總算消停一會兒時,蘇勒坦已經失去全身力氣,重新將錦囊揣回懷裡,在徹底睡過去前迷迷糊糊地囈語,“趙鈺清,我會好好回去的……答應過你……不準說我是騙子……”

所有人都看得出蘇勒坦的變化,這個先前明媚開朗,意氣風發的少年變得越發沉穩寡言,眉宇間似有一團永遠都化不開的陰雲。眾人一邊覺得惋惜一邊又覺得的欣慰,世子越來越有大君的模樣了。

籠罩在鶻珠部頭頂的死氣衝到最頂峰時,慈悲的天神總算降下一分“生”的希望。

雲蹄部派來的斥候比援軍先一步趕到。

“鶻珠部的族人們……你們沒有被烏金各部放棄……”滿身霜雪的年輕斥候晝夜兼程趕到這裡時已經疲憊得不成人樣,可發顫的聲音卻出奇嘹亮,一嗓子能傳到很遠的地方去。

他要把將軍交付的話語告知給鶻珠部的所有族人,於是騎著馬一邊狂奔一邊狂呼,“雲蹄部的援軍正在路上,只是雪地阻礙了進軍的時間。但請大家相信,援軍一定會來。雲蹄部的斥候已經趕到了,雲蹄部的援軍就不會遠!不要投降——!烏金x不能投降——!”

風將他的眼淚吹了出來,裹挾在半空中結成冰粒。他仍舊像個瘋子般撕心裂肺地吶喊,“援軍就在路上,糧食也在路上,會來的,一定都會來的!大家再堅持一下,我們沒有忘記鶻珠部的族人!”

等他橫穿過鶻珠部後終於連騎馬的力氣也沒有了,披著霜雪的身體軟趴趴地從馬背上滾落。但他還堅持睜著眼睛,滿天飛雪如鵝毛般飄落,然後是迎上前來的一張又一張人臉。

年輕的斥候喘著氣,看向最扎眼的那位少年,“我剛才說的話,世子有聽到嗎?”

他沒有見過蘇勒坦,可只要一眼,便會覺得那位站在最前面的少年就是烏金世子,領著烏金的鐵騎擋在最前面的人。

他撐著最後一絲力氣,等看到那人點頭時才徹底暈死過去,直到最後一刻嘴裡迷迷糊糊地呢喃著,“那就好……”

鶻珠部因這個年輕斥候帶來的訊息變得不再像之前那般絕望。最先露出笑容的是孩子們,尚未知事的年紀不明白甚麼是戰爭也不明白甚麼是死亡,但總能敏銳地感知到大人的情緒,所以一旦大人們不再愁眉苦臉,他們就會立即展現出孩童好動的天性。

大雪短暫地停止了,漠北敵軍沒有發動新一輪襲擊,瓦藍瓦藍的天空下,一直悶在帳篷裡的孩童穿著鼓鼓囊囊的氈毛靴爭先恐後跑出來撲進雪地裡打滾。

一個虎頭虎腦的小胖子滾到一半滾不動了,坐起來抬頭一看,瞬間臉色大變,想逃跑卻暈頭轉向,剛站起又栽了下去,最後哇哇大哭。

蘇勒坦意識到自己嚇著這小胖子了。也是奇怪,他以前在薩顏部明明很受小孩子歡迎,大的小的男的女的都愛來找他玩,他就算嫌煩,孩子們也依舊熱情不減。

既然已經嚇哭了,那就再哭得更大聲些吧。蘇勒坦已許久都未露出過頑劣的少年心性,大概是今日天氣太好,大概是這小胖子看著實在好欺負,於是他湊過去做了個難看的鬼臉。結果這小胖子非但沒被嚇唬到,反而止住哭聲,呆頭呆腦地看著他,半是害怕,半是好奇,猶猶豫豫地想過去親近。

少年是漂亮的,做的鬼臉再難看能難看到哪裡去呢?只是剛開始臉色太陰沉,方才擠眉弄眼的惡作劇反而讓著小胖子意識到,他今日撞見的並非吃人夜羅剎,而是鮮活的少年郎。

猶豫半晌,小胖子衝著那做鬼臉的少年舉起兩條被厚衣服裹得短粗短粗的胳膊,“大哥哥,抱。”

蘇勒坦大受挫敗,直呼沒意思,但還是把小胖子從雪堆裡抱起來讓他站好。

小胖子緊張兮兮地邀請,“一起玩?”

蘇勒坦則完全不領情,“我忙著呢,不跟你玩。”

小胖子追問,“忙甚麼呀?”

蘇勒坦神秘一笑,“嘿,不告訴你。”

少年腿長,步子邁得也大,轉身離開後還沒膝蓋高的小胖子根本追不上,沒跑兩步就又重新栽進雪地。小胖子嗷嗷哭了兩聲,見沒人回來哄他只得認栽,幽怨地嘆了口氣後又自顧自玩起在雪地裡滾來滾去的遊戲。

蘇勒坦要忙的事情很多。

雖然上次派鐵浮屠攔截後抱有斂財出逃心思的貴族少了許多,但依舊不能完全斷絕。圍堵在前線的漠北騎兵來勢洶洶,部落內缺幹牛糞取暖、缺食物裹腹的窮人一部分默默無聲死在雪夜裡,另一部分在死前最後一刻不要命般聯手洗劫富人的氈帳群,秩序正處在瀕臨崩壞的邊緣,一切都需要維護。

那些貴族說得也沒錯,帶著自己的財產逃跑沒有觸犯烏金任何一條律法,就算老大君來了也管不著。無數件大事小事疊加在一起就算三頭六臂也沒辦法面面俱到,所以面對那些只帶著金銀財寶和乾糧跑路的貴族,蘇勒坦只能選擇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這樣省下的精力可以全部用來對抗路外敵,而且他們帶不走的牲畜和用來燒火的幹牛糞都會充公,這對軍隊而言未嘗不是件好事。就算有黃金萬兩,特殊時節也換不來更多糧食。此刻金錢甚至不如糞土,草原上能當炭一樣燃燒取暖的幹牛糞可是個好東西,而不能交換物資的黃金卻只能佔地方。

比起操心部落裡外逃避難的貴族搬走了多少黃金,蘇勒坦最近不得不將更多注意力放在他的親舅舅臺戈欽大汗王身上。

從此月初開始,這位鶻珠部的最高領袖就非常不對勁,蘇勒坦三日前攔截了一封送往漠北營帳的降書,正是出自臺戈欽大汗王之手,而當他找上前想問個清楚時,他的親舅舅卻帶著身邊的部曲正在做與先前那群外逃貴族同樣的事。

風裡飄著稀碎的雪花,風很大,蘇勒坦快馬加鞭飛速追上,擋在臺戈欽大汗王面前迎風而立。與先前攔截那群貴族不同,這次他沒帶鐵浮屠,隻身前來便是要將所有話都問清楚。

“舅舅,連您也要走嗎?”

他不解,如果連部落最高領袖也要放棄,那偌大的鶻珠部究竟有多少人能跟他站在一起,能站在部落內其他那些沒辦法離開的人前面。

對於半路殺出的親外甥,臺戈欽早有預料,卻沒料到他竟隻身前往。

“怎麼一個人就來了,不帶你的鐵浮屠?”臺戈欽露出意外的神情。

他賭蘇勒坦不會在外患如此嚴重時允許鶻珠部內發生衝突,只要領兵撤離的決心夠強硬蘇勒坦就會放棄阻撓,現在的情況卻與預料大相徑庭。這渾小子要玩甚麼花招?隻身前往難道是想靠一張嘴說服所有人嗎?

四處張望確定沒有鐵浮屠埋伏,臺戈欽立刻沉下臉,“蘇勒坦,讓開,你一個人來攔不住我們。”

這絕對不是騙人的假話,一個功夫再強悍的高手也比不了一支訓練有素的軍隊。在力氣耗盡,彎刀砍到捲刃之後,就會迅速被鋼洪流般的鐵蹄吞沒。

少年卻執拗地搖搖頭,展開雙臂,宛若螳臂當車。

“看來我的好外甥有話要說,”臺戈欽嘴角抽了抽,抬手示意軍隊,“你們都先退下。”

四周迅速變得空曠,茫茫雪原彷彿只剩下舅甥二人對峙。

蘇勒坦來得匆忙,連面罩都沒來得及戴,鼻尖和嘴唇已經被凍得紫紅,可他卻對此毫無知覺,一雙眼睫掛霜的眸子依舊銳利明亮。他直直盯著臺戈欽,“援軍就快到了。”

“援軍?”臺戈欽像是聽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話,捂著肚子乾笑兩聲後臉色又迅速變得鐵青。

“援軍在哪裡?”他抬手隨便挑了個方向指過去,“這邊?還是那邊?你有看見援軍的影子嗎?”

沒有援軍的影子,放眼望去只有一望無際的冰封雪原和遠處連綿不盡的黑山。

岩羊和野兔已經絕跡,天空連盤旋的蒼鷹也無。這樣惡劣的天氣,雪豹寧肯躲在巖洞裡餓肚子也不願出來冒險捕獵。人類站在此處便顯得格外渺小,彷彿下一刻就會被暴雪湮沒。

臺戈欽繼續發洩著帶有嘲意的怒火,最後指向少年被凍紅的鼻尖質問,“你已經天真到信了那斥候的鬼話,要把命賭在那些靠不住的援軍身上嗎?”

“那您不賭的做法是甚麼呢?帶兵撤離。大敵當前,汗王卻只顧著自己逃跑,這叫背親叛族,您沒資格來嘲笑我天真。”

臺戈欽並不否認給他的指控,也沒有惱羞成怒,只近乎無奈地搖頭嘆氣,“蘇勒坦,你才十七歲,太年輕,太年輕了!我也年輕過,所以清楚年輕人都愛意氣用事,眼裡除了黑的就是白的。你那麼喜歡昭國,執意要與昭國聯姻,那知不知道昭國有句俗語,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我再問你,如果一直打下去,鶻珠部的青壯男人都死光了,就算最後慘勝,留下的那些老弱婦孺怎麼把鶻珠部從廢墟里重新建立起來?如果敵人再次來犯,烏金就再也沒有鶻珠部了。用青壯男人的戰死換老弱婦孺的存活,當真值得嗎?那些殘疾的、病弱的、年邁的人就算不死於戰爭也不一定熬得過這個冬天。”

“可您有沒有想過,如果沒有撤離這一批軍隊,沒有帶走那麼多戰馬,我們就能撐到援軍趕來呢?”蘇勒坦的眉頭越皺越緊,眼裡似有一團跳動的火,“至於您問值不值得,每個人心裡都有不同答案,而我的答案是,如果那些青壯戰士連自己的族人都要放棄保護,那他們就算長得再強壯又有甚麼用?”

然而少年眼裡跳躍的火焰在臺戈欽大汗王看來卻太激進,太混亂,一點也不沉穩,甚至能被稱作魯莽。

“蘇勒坦,精x忠報國是將軍要做的事,而你是世子,未來要做烏金大君的人,這不是統治者該有的想法。”臺戈欽大汗王恨鐵不成鋼,是以咬牙切齒,“阿爾斯蘭沒教過你嗎?統領羊群的獅子不該有一顆血肉生長的心,守護羊群是為了更好地吃掉它們,你要想辦法讓它們吃上草,長肉產奶,抵禦天敵,然後繁衍,壯大羊群,這樣你才能吃更多肉,喝更多奶,剃更多羊毛。牧民牧羊尚且知道要在過冬前宰殺弱畜,保證最大的利益,難道你連這麼簡單的道理都不明白?”

“阿爸教過我,可我不認同。他們不是羊群,我也不是牧羊人。若要求最大利益,仗打到這個地步選擇撤退未必能得到您想要的結果。”

“你只是心裡有氣,想給你阿媽報仇。”

臺戈欽面色鐵青,五官在夾著碎雪的寒風中變得越發扭曲,“措赫娜當初守在前線沒有走,結果是甚麼呢?她死了,烏金還是戰敗了。那時你年紀太小,根本不知道那場誓不投降的戰爭輸得有多慘烈。輸掉了烏金大閼氏的性命,輸沒了烏金大君的心氣。我被迫領著剩下的族民從鶻珠部最肥沃的牧場撤離。你太年輕,沒有經歷過這些,所以初生牛犢不怕虎,而我已經老了,無論多殘酷的事情都經歷過,所以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我不想歷史再重演一次,寧願捨棄掉一部分。帶走精銳是為求來年有翻身的餘地。”

少年撥出一道長長的白霧,“你走吧,我留在這裡。”

“蘇勒坦,別逞強,帶著鐵浮屠一起撤。難道現在你還要繼續固執嗎?措赫娜撐到最後死了,你也想死?你不可能不清楚如今烏金王庭內的情況有多水深火熱,你一死,烏金剩下的勢力絕對會主張跟昭國斷絕關係,那昭國來的公主也跟著你一起完蛋!”

少年瞪著他,眼白血絲遍佈,只說,“走。”

“行,你好自為之。措赫娜跟阿爾斯蘭現在管不到你,我也管不了了!”臺戈欽大汗王再也不想勸誡這個固執的外甥太多,說再多也無用,只留下這句話便匆匆轉身離去。

然而待他駕馬跑遠後,蘇勒坦卻從後背抽出兩隻羽箭對準他越來越小的背影拉開長弓。

“趙鈺清才不會完蛋,我也不會。”

蘇勒坦默唸著,鬆開按住箭尾的拇指。只聽嗖的聲響,兩隻羽箭以極快的速度飛出去,一隻精準無誤地扎進人的小腿肚,另一隻則扎進馬的前腿。

馬嘶吼著,前腿瞬間跪地,馬背上的人也滾落下去,緊接著是臺戈欽大汗王的慘叫和咒罵聲。

“你瘋了嗎?”他怒氣衝衝地抬頭瞪著馬背上的少年,“我是你舅舅!”

蘇勒坦撫摸著長弓,漂亮的眼眸中露出幾分偏執神色,“但你更是鶻珠部的大汗王,他們那樣愛戴你,尊敬你,若要被親叛族,便不配坐這個位置!”

少年很快被臺戈欽大汗王手下的軍隊包圍,一個人面對如此龐大的鋼鐵洪流不出片刻就會被切碎成肉泥。

可他卻絲毫不畏懼,殺氣騰騰的眼眸一一掃過所有人,“來啊,一起殺了我,給你們的主子報仇。然後跑到南方草原去避難,讓原本美麗的鶻珠部變成人間煉獄。等來年開春再想把丟掉的土地從漠北人手裡搶回來時,就只能收穫一片墳場!”

他頓了頓,接著說:“或者現在都把刀放下,帶你們的主子回去好好治那條腿!”

話音落地,再無人聲,只有風在喧囂。武士們舉著彎刀不知過去多久,身上披著雪,刀面也結了冰。

哐當——終於有武士第一個丟了刀。

哐當哐當——丟下刀的武士變得更多,從一個到一百個,再到一千個,兩千個,三千個……

蘇勒坦居高臨下,垂眸看向倒地的臺戈欽大汗王,“走吧,帶你回去治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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