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84章 原因 為甚麼要留下

2026-05-27 作者:連理芝芝

第84章 原因 為甚麼要留下

又開始下雪了, 就連年過半百的老牧民都驚歎從未x見過如此兇悍的白災。這意味著阿格日部和雲蹄部派出的援軍被雪困在路上的時間會變得更久,而鶻珠部早就已經沒有足夠的糧食支援軍隊主動發起進攻。

一匹優良的戰馬除了乾草還需要餵養燕麥補充能量,可現在糧食短缺, 燕麥得留著給人吃, 只吃乾草的戰馬在短時間內就掉了一圈膘,耐力和爆發力都大不如前。沒有任何一個騎兵願意騎著這樣的馬跟漠北人血拼,但也是迫不得已,不搶馬的糧食, 他們就會餓得連刀都舉不起來。

更可怕的是秋季儲存的幹牛羊糞塊也不夠燒了,這樣寒冷的天氣如果沒有燃料取暖,身體很快就會被凍得比石頭還硬。最近鶻珠部時不時就傳出牛羊被大片凍死的壞訊息, 飢腸轆轆的牧民忍痛吃下被凍死的牛羊, 結果卻是吃飽喝足地死於疾病。

鶻珠部內一時間變得死氣沉沉,幾乎所有牧民都認為援軍趕不到了,貴族會將牲畜財產全部捲走,等剩下的糧食一吃完, 他們這些普通牧民就會全部被餓死, 或者成為攻入部落內漠北人的奴隸。儘管蘇勒坦和臺戈欽大汗王多次派人安撫群眾, 要他們相信一定會等到支援, 可仍舊收效甚微。

外面的漠北人虎視眈眈, 部落內也險些亂了套。糧食稀缺, 偷盜搶劫之風迅起,蘇勒坦不得不派出一部分兵力維持秩序, 可餓得眼睛發綠的男女老少卻越來越多。他請求臺戈納大汗王下令,讓貴族拿出儲存的三成糧食平均分配給下面的人,雖然此舉讓原本瀕臨崩壞的秩序暫時得到穩定,牧民和奴隸們心存感激, 卻也讓一部分貴族心生不滿。

他們私底下開始責怪起世子的一意孤行。大巫薩分明算出過今年冬季天神會降災作為考驗,世子卻依舊不肯放棄跟昭國聯盟,執意要跟漠北打這一仗,甚至擅自行動驅趕漠北的使者,惹得漠北人舉兵侵犯。若不是因為世子的狂妄自大,鶻珠部如今怎會落得這般田地?

一部分富有的貴族開始清點財產準備遷徙,女人們抱著孩子乞求馬背上的壯年丈夫帶上她們一起,有些心軟的便咬牙答應了,有些心硬的卻是頭也不回。

——撐不了多久了,漠北人馬上就會打進來,阿格日部和雲蹄部的汗王如果知道鶻珠部即將淪陷,一定會馬上下令讓援軍半途撤離,他們不會耗盡全力去扭轉註定失敗的結局,所以,能走的都趕緊走吧!

這樣的說辭像瘟疫似的越傳越廣,鶻珠部的臣民由此便像是群受驚的綿羊般,終日惶惶無措。能走的富貴人家固然已經打包好財產開始逃離,可走不了的又能如何?整個部落都籠罩在一層絕望的陰影下,像是一整個嚴冬都不會消融的寒冰。

蘇勒坦抓了幾個散佈謠言的人,威逼利誘從他們嘴裡知道背後指使之人正是某幾個準備捲走糧食和財產的貴族,他們要往更溫暖的南方草原去避難。臺戈欽大汗王想放過他們,蘇勒坦卻不樂意。

於是他掐準時間,領著一支鐵浮屠重甲騎兵攔在這群貴族逃離路線的前方,雪下得最大的時候正好與他們碰面。

馬背上的少年已經等待許久,長睫和眉毛上都掛了霜。狂風迎面而來,將頭頂氈帽上的茸毛吹得亂七八糟,可少年的胸膛卻依舊挺拔,毫無瑟縮之態。他摘下已經結冰的面罩,露出整張過於年輕的臉,大聲朝向截下的這群貴族問話,“這樣大的雪,你們能跑多遠?不怕半路被凍死嗎?”

雪下得太大,的確不適合遷徙。可如果不逃走又能如何呢?把他們的牛羊宰了去喂那群窮人,然後等糧食吃完成為漠北人的奴隸?做夢。於是一個貴族憤然道:“那也比漠北人攻進來後當奴隸好!”

剩下的貴族也跟著附和,紛紛向前推搡,瞬間顯得聲勢浩大。

蘇勒坦用力吹了聲骨哨,訓練有素的鐵浮屠立刻將這群騷動的貴族團團包圍,等貴族們稍微安靜些後他才用所有人都能聽到的聲音說,“漠北人攻不進來。”

一個貴族聽罷突然開始狂笑,“事到如今,世子還要繼續狂妄自大嗎?老大君已經馭天了,恐怕你還不知道吧?臺戈欽大汗王肯定對你和其他打仗的武士都隱瞞了訊息。你在這裡拖得太久,連他最後一面都沒見到。而漠北人如果知道老大君已經馭天,只會士氣大漲,我們陣腳一亂,還拿甚麼跟他們打?”

少年長睫顫了顫,抖下幾粒霜。他的確才剛知道阿爸馭天的訊息,甚至是在和鶻珠部貴族鬧得這樣難看的時候。

他沒辦法說自己一點也不悲傷,更沒辦法說自己一點也不害怕。不是怕眼前鬧事的鶻珠部貴族,而是遙遠的薩顏部。阿爸馭天了,這是他從來都沒想過的。如果薩顏部沒有老大君鎮壓,趙鈺清會很危險,他怕她出事。

蘇勒坦向來少年心氣比天高,一直覺得自己可以做草原上的獅子,狂得目中無人,草原上他就沒怕過誰。可惜他錯了,他有怕的東西。

臉已經被寒風吹得發痛,蘇勒坦活動著已經凍僵的手指關節,把韁繩握得更緊。他繃住面上表情,沒讓人看出心裡裂開的瘢痕,只冷聲質問所有人,“所以你們的選擇就是帶著財產逃走,交出祖宗留下來的牧場?懦夫。”

然而詰問和指責都沒有令這群貴族羞愧,能令他們動容的只有極端寒冷的天氣。這才駐足一會兒,氈帽和肩袖上便已經鋪上一層雪。如果再跟這個難纏的少年僵持下去,甚至不會等到半路才被凍死,而是在此地就要一命嗚呼了。

太過年輕總是容易認死理,眼裡只看得見那點理想的東西,天真得讓人發笑,又倔得讓人討厭。而擁有幾十年閱歷的他們,決定不跟年輕人計較這些。

“我們沒有叛亂,沒有做任何違反烏金律法之事,只不過要帶著本來就屬於我們的財產換個地方而已。連大君都管不著我們要去哪裡,你憑甚麼管?”一個貴族質問。

“放我們走!”一群貴族開始抗議。

另一個稍微年長的貴族家主走上前試圖講理,“事已至此,你做不了甚麼,我們也做不了甚麼。甚麼都挽救不了,這就是鶻珠部的命數。你回薩顏部去吧,我們也要找別的地方了,總不能留在這裡,陪著那群奴隸和窮牧民等死。”

風雪交加的凜冬因為眾人的喧聲吶喊,瞬間變得紅火熱鬧。

蘇勒坦深吸一口氣,緩緩撥出一道白煙。風裡像夾著刀片似的,一呼一吸間,鼻腔和心肺就被割開無數道口子。少年琥珀色的眸子宛若鷹隼,銳利地掃視過這眼前這群充滿敵意的貴族,“你們這群吃羔喝奶滿身肥膘的人可以走,但牲畜得留下,能打仗的武士得留下。”

此話一出,貴族震驚過後更加不滿,當即厲聲質問:“蘇勒坦,你就算是世子又如何?憑甚麼扣押我們的牛羊和馬匹?更何況,大家都知道你立下的誓言。現在哪裡還有贏的機會?你已經不算世子了!”

“就憑現在鐵浮屠還聽我號令,就憑現在是我在領兵抗敵!”

蘇勒坦振臂一揮,宛若一座座巨型黑塔般的鐵浮屠重甲騎兵便迅速亮出武器。箭已在弦上,只等一聲令下,便會將所到之處皆踏作肉泥。

貴族們似乎沒料到他竟真會動手,一盆涼水從頭頂潑下,方才還囂張的氣焰瞬間只剩下幾縷青煙。

少年那雙原本漂亮的琥珀色眸子此刻竟比鋪天蓋地的冰雪還冷,也同他們一樣,完全不講良心,“我之前已經說過了,如果你們要逃走,那你們的牛羊和馬匹必須全部扣留被軍隊徵用,你們帶走這些,剩下守在鶻珠部的人少了糧食和戰馬只能等死。但如果你們選擇留在鶻珠部與大家並肩作戰,那你們的牲畜只會被消耗一部分,剩下的依舊屬於你們。諸位都是聰明人,應該都清楚如果硬闖能有幾個人活著出去。”

他其實並不想將刀口對向部落內,如今也是無奈之舉。道德與文明聽上去萬分美好,但卻都是些脆弱的泡影,只在和平時期曇花一現,不能說服在場的任何人。就連自稱為禮儀之邦的昭國也常常禮崩樂壞,更何況這裡還是“蠻”的故鄉。

十七歲的年紀尚且青澀,但也足夠明白一個道理。在秩序瀕臨崩壞的時候,沒有比鐵拳更好使的東西。

於是在絕對的力量面前,貴族們心有不甘地暫時屈服了。有人不解道:“我等命貴,自然要逃。x鶻珠部上上下下都清楚援軍一時半會兒趕不來,漠北人虎視眈眈,就算硬撐,能撐到援軍趕來的機會也很渺茫。領兵硬撐,將領也難逃一死,你新婚的世子妃會趴在你屍體上哭泣,接著又會嫁與你的兄弟將你忘記。這些世子難道都不怕嗎?我不明白,世子為甚麼還要留下?”

——你死了,趙鈺清雖然會趴在你的屍體上哭泣一陣子,但寒來暑往,等時間療愈一切,她就會慢慢將你忘記。

這個念頭像一根淬了毒的針扎進太陽xue,蘇勒坦只覺腦袋正中心一陣刺痛。他沒信心能讓趙鈺清記一輩子。可如果趙鈺清當真一輩子都因為他的離去而鬱鬱寡歡,他大概也不會開心。

幾月前他們吵得不可開交時趙鈺清問過他,如果敵軍圍城,在只有一成把握能贏情況下會不會迎戰,願不願意甚麼都不管,跟心愛的妻子逃到天涯海角安安穩穩地過一輩子。那時他們還對峙得水火不容,連朋友都做不成,如今已折斷箭桿對長生天起誓結為夫妻,面臨當時的問題,他現在的決擇便是答案。

其實他們都沒辦法拋下一切,到所有人都不認識的地方隱居。正如昭國和漠北還有盟約時趙鈺清無論如何都不肯留在烏金,他現在也無論如何都不能在鶻珠部搖搖欲墜時率兵撤離。因為他是烏金的世子,未來的大君。

前一個讓他害怕的詰問他避而不答,只冷冷地看向眼前成群的貴族,告訴他們為甚麼要留下。

“為了世代傳下來的牧場,為了那些只能守在這裡,沒辦法像你們這些貴命一樣卷著財產逃走的人。”

A−
A+
護眼
目錄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