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決定 世子妃保重
因吉哭暈後發了三天燒, 又昏睡三天才甦醒,巫醫說是風寒。
趙鈺清去看望時因吉正蜷縮在床頭抱著一碗加了蜂蜜的熱牛乳小口嘬著,她看上去精神狀態很糟糕, 雙目呆滯無光, 嘴唇一直貼著瓷碗邊緣,裡面的牛乳卻不見少,估計都沒喝進去,只是在用牛乳打溼嘴唇。
希琳婭則坐在因吉床邊捧著一本書看, 她看書時向來沉迷,有時甚至能沉迷到旁邊死了人都毫無察覺,可現在卻比因吉先發現帳子裡進來個人, 連忙推了推因吉的胳膊提醒。
因吉這才呆呆愣愣地抬頭問:“平寧, 你怎麼來了?”
趙鈺清笑笑,“來看看你,和你說說話。”
因吉點點頭感嘆道:“你早該來陪我說話的,我心裡憋了好多話, 希琳婭太悶了, 只知道看書。”
希琳婭一聽不高興了, “冤枉人, 我有嘗試跟你說話的, 你卻跟中了邪一樣, 甚麼都不肯說,那我肯定不能再追著問呀, 得讓你緩緩。”
“你那叫跟我說話?”因吉幾乎快要暴跳如雷,“我都這樣了,你還一個勁兒地考我算術題,才剛退燒, 你就問我從一加到一百等於多少。我又不是算盤,怎麼知道等於多少。”
“你不會,我可以跟你講呀,剛學的,現學現教,從一加到一百有好多種辦法可以算呢,其中挨個加是最蠢的,我們有好多話可以說。”希琳婭剛開始還說得理直氣壯,後來卻越說越小聲,合上書時眼睛不由心虛地看向別處,“好吧,怪我來得太匆忙,沒看書名隨便抓了本就帶過來。如果是本故事書就可以照著念給你聽了,誰知道是教人算數的。”
因吉大人有大量決定不跟她計較,只噘著嘴嘟囔,“我又沒怪你,你是樓西國的人,那些話你聽後增加的煩惱都是沒必要的,我一個人心煩就夠了,你還是坐在旁邊看書,安安靜靜地陪我最好。”
希琳婭頗為驚訝,“想不到你平常傻傻的竟然也會有煩惱。”
因吉瞪過去一眼,“不是愛看書會算數的就叫聰明人。”
她咕嚕咕嚕喝完牛奶,決心先把希琳婭晾晾,轉而看向趙鈺清,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到那微微隆起的腹部。
“平寧,你……胖了?”因吉猶疑半晌,待看見她依舊瘦削的下巴才驚覺道:“不對,你是有寶寶了,之前都沒發現。”
“之前還不明顯。”趙鈺清說。
因吉抬手小心翼翼地靠近想要觸碰,結果還沒摸到又自己縮了回去,猶豫問道:“有給五哥寫信讓他知道麼?”
趙鈺清搖搖頭。這事兒可不能說,她根本沒跟蘇勒坦做過會有孩子的事。寄去的信多半會被監控,除了“有孕”外寫不了更多,這封信要是送到蘇勒坦手裡,也不知道他會怎麼想。
“你可以跟他說的,阿爸不在了,我心裡的事都不知道該怎麼往外講,連一個阿媽生的哥哥都不敢講。”因吉忽然用力抓住她的手,整個身體都像是在因為未知的恐懼而不停顫抖。
趙鈺清順勢反握住她的,輕輕拍著手背安撫,好讓她安心。先前猜得沒錯,因吉擅自跑出去那段時間絕對撞見些事情。大概是之前為了逃跑騙過因吉太多次,導致因吉對她信任度不高,所以那些話寧肯在心裡憋死了也不說。
可無憂無慮長到十四歲的孩子心裡哪藏得住話呢?每一句話都有漏洞,幸好罕莫達對這個x妹妹不太上心,幸好因吉對罕莫達比以往多了些防備。她得引導一下,好讓因吉明白,她們是一夥兒的。
“因吉,心裡的話要是憋得太難受可以跟我講。”
“你?”因吉垂著腦袋思慮萬千,“可你是昭國人。”
言下之意,這是烏金內部的事。
“我的確是昭國人,但我也是烏金的世子妃。”趙鈺清說。
因吉抿抿唇,忽然抬頭問:“平寧,你愛五哥嗎?”
“很愛。”趙鈺清脫口而出,說完不由得有片刻微怔,這貌似是她第一次對其他人說起此事。與她這個含蓄的昭國人不同,蘇勒坦一旦明確感情就恨不得要昭告天下。
從昭國出發前她將和親一事當做一場要丟掉性命才能趟過去的劫數,可如果那個人是蘇勒坦,她又覺得數十載異國漂泊光陰沒那麼難熬。
“以前烏金還沒跟昭國建立盟約,我為了離開不得已騙了你很多次,很抱歉。”趙鈺清極其真誠地看向因吉,“但今時不同往昔,烏金與昭國已是盟友,你的兄長成了我的丈夫,他的一切都與我牢牢繫結,烏金的一切就變得都與我有關,我也當你是我的妹妹。”
在那雙黑眼睛的注視下,因吉感到無措。直到現在她都看不透這位從昭國來的公主,到底是因為昭國人的眼睛太黑所以看不透,還是真如希琳婭所說是她平常太呆傻呢?
可儘管如此,她依舊莫名地很想要去相信。那雙堅韌的,思慮過重的黑眸裡似乎可以找到辦法,只要往前走一步,就不至於像現在這般一籌莫展。
於是她握了握拳,已然打定主意,“好,我跟你講!”
“你千萬不要以為我要跟你講的只不過是一個十四歲小孩微不足道的幼稚心事,不是的,不是的!”因吉越說越激動,手指又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一邊吸鼻涕一邊摸眼淚地抱怨,“為甚麼要讓我撞見……”
希琳婭抱著書憂心忡忡地提醒,“因吉,你要是再哭得這麼醜,等待會兒你阿媽來撞見,又要請一堆巫薩來給你驅魔了,給你喝更苦的藥水。”
“我才沒中邪呢,只是撞見些不好的事情!”因吉被嚇得一激靈,趕緊用雙手當抹布一把抹乾淨鼻涕眼淚,一骨碌跳下床鑽進一張肥大的皮草外套,然後拉起趙鈺清就往外跑,“趁我阿媽還沒來,你現在就跟我走,去見大巫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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扎雅是個很古怪的老太太,雖有一眾徒男徒女卻不喜住所太多人拜訪,於是每次轉場都會挑塊距離王庭很遠的地方紮下氈包。她雖然已經是個很老的老太太,身體卻依舊硬朗,生活事事能夠自理,只留一位女奴每日清晨檢視她是否還有氣息,好及時回王庭報信。畢竟扎雅已經很老了,草原上沒有活到她這個年紀的人。
氈帳偏遠雖然多有不便,但有個好處——隱蔽。所以因吉選擇將巴魯先帶去那裡。
等兩人騎馬趕到時天已經半暗,因吉一進帳就委屈地嚷嚷,“大巫薩,您怎麼不提前告訴我阿爸的事?”
“忘了。”扎雅對她的質問頗為不悅,又接著補充道:“而且我是巫薩,職責只有祭祀占卜,其他的事情做不做全看我心情。心情好就可以幫你藏個人,心情不好也可以不告訴你阿爾斯蘭的噩耗,甚至可以現在就把你們三個全都趕出去。”
因吉啞口無言。
趙鈺清則一臉驚訝,“巴魯,你怎麼會在這裡?”
他本來應該跟四王子闊克博一起帶領援軍趕往鶻珠部與蘇勒坦會和,可如今卻一副重傷初愈的模樣出現在扎雅的氈帳。
巴魯嘆氣,“說來話長……世子妃還記不記得我先前跟您說過烏金內部有奸細的事?”
“記得。”
“的確是罕莫達,闊克博同他一夥。我身上的傷就是闊克博的鷹犬所為,他們謊稱前路已被大雪冰封,領著軍隊故意走又偏又繞的遠路,甚至停下來紮營。我戳破他們的詭計,他們卻要殺我滅口。”
趙鈺清沉思半晌問:“那你現在有何打算?”
巴魯深吸一口氣,像是已經在心裡做出一個重大決定,“將他們的罪行公之於眾。”
趙鈺清的眉頭卻越皺越深,“很難,蘇勒坦離開后王庭內罕莫達的勢力幾乎佔了一半,大君還在時尚且能壓制住那股勢力,如今大君已經馭天,你沒有證據,反而可能被倒打一耙。”
“有證人,因吉公主在雪地裡發現了我,她知道我傷得有多重。”
巴魯說著朝因吉看去,因吉點頭如搗蒜。
他又接著看向扎雅,“還有大巫薩也可以作證。”
扎雅則立刻撇清關係,“你們要怎麼樣是你們的事,可千萬別拉上老太婆。我是巫薩,只負責祭祀占卜,政局上的事我不想管也管不了,現在能裝作若無其事你們就該叩謝蒼天了。再敢提一嘴老婆子,你們都滾出去。”
“那就我跟因吉公主去把他們的醜事抖出來,我知道闊克博領著軍隊在哪裡紮營滯留,到時候帶人去看就知道他故意拖延!”巴魯憤憤不平,他實在咽不下這口氣。
趙鈺清卻搖搖頭,“先不要打草驚蛇,因吉還小,根本說不上話。”
因吉立刻不滿地插嘴道:“我不小。”
“是他們覺得你小。”趙鈺清嘆氣,又接對巴魯繼續解釋,“別說目前大巫薩不能幫忙站隊,而且就算有大巫薩做證人,也不一定有勝算,甚至最後會讓你一人頂下所有罪責。我們信任你,但是沒用,得要那幾個家族的長老還有諸位那顏都信任你才行。”
“派我回來前世子也說不要打草驚蛇,但那時候還不確定奸細是誰,現在已經知道了。”巴魯滿臉愁容,“也不知道現在世子那邊是甚麼情況,他估計都還不知道自己要當阿爸了。”
趙鈺清怔了怔,該怎麼解釋這件事呢?思索良久,最終做出一個決定。
她取出摺疊好藏在腹部的黑旗抖開,將上面的金色圖騰展示出來。
沒有一個烏金人會不認識這個圖騰,沒有一個烏金人會不認識這面旗幟。在場眾人無不驚訝,因吉差點咬到舌頭趕緊捂住嘴巴,連扎雅半眯起來的小眼睛瞪大不少。
巴魯徹底懵了,“金、金狼頭纛!怎麼會在您手裡?”
趙鈺清正色道:“老大君馭天前將此物交付於我,現在我把它給你。”
她說著便將金狼頭纛重新疊好遞過去,可巴魯不由自主地後退半步。
“不……”巴魯顫抖著嘴唇擺手,他怎麼敢碰這樣貴重的東西!
可趙鈺清卻向前一步,用命令的口吻說:“接著,我還要向你交代事情。”
見巴魯不敢接,她便接著說,“太多人盯著找這面旗了,罕莫達尤甚,我在帳篷裡發現過不止一處被翻動過的痕跡,他們遲早會懷疑我是不是真的有孕,所以金狼頭纛在我手裡並不安全,必須有人趕緊帶著它離開。扎雅的帳子也只是暫時沒有危險,你呆不久,等他們發現你,同樣是個麻煩。所以,你必須帶著金狼頭纛一起走。”
巴魯吞了吞唾沫,顫顫巍巍地伸出胳膊,卻不敢去碰那面黑旗。趙鈺清直接將金狼頭纛扔過去,這下巴魯的胳膊再也不敢顫抖,只能穩穩接住,緊緊地抱在懷裡。
“就算沒有大君出面,烏金鐵騎只要見到金狼頭纛都會聽令,趁老大君馭天的訊息還沒傳到闊克博那裡,你亮出金狼頭纛劫下他手底下那隻援軍一起領到鶻珠部,然後把金狼頭纛交給蘇勒坦。現在烏金內部除了你,我找不到其他任何能去做這件事的人。”
趙鈺清說得極其鄭重,黑眸中似有水光,像是命令,又像是在懇請。她不知道此一搏是成是敗,但這是唯一有可行性的辦法。不能一直揣著那面金狼頭纛坐以待斃,直到被罕莫達發現為止。
她忽然發現自己很想見蘇勒坦,看看他是否安好。這種思念在見到受傷的巴魯後到達頂峰,原因不僅僅是昭國不能失去一個親昭派烏金君主。
臨危受命,一股巨大的壓力和恐懼化作細密的汗珠從巴魯後背滲出來,但很快,壓力和恐懼又被另一股更為強悍的責任感完全壓過,這使他生出更多勇氣。
“巴魯明白了。”他深吸口氣,“事不宜遲,我即刻出發,絕不辜負信任,世子妃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