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圍攻 你生的孩子只能做烏金人
“你?”罕莫達反問的語氣中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 好像在說,烏金牙帳裡哪有你外邦人說話的份。
但埋在輕蔑下更多的是驚訝,沒想到那從昭國來的公主在明知會被圍剿的情況下依然有膽子站出來。
他上下打量著眼前清倔的少女, 身子因有孕比先前臃腫了一圈, 但下巴卻還是尖尖的,兩顆圓潤晶亮的黑珠幾近兇橫地盯著他瞧,像一隻隨時要撲上前咬人的小獸。
她看蘇勒坦也用這種眼神嗎?可又能如何?不過是隻吃草的兔子。
罕莫達忽的起了興致,“世子妃, 哦不,蘇勒坦已經沒有再做世子的資格了,那麼也不能再叫你世子妃, 還是稱呼你為昭國公主吧。敢問昭國公主, 我剛才說的話能挑甚麼錯處,你又有甚麼異議?”
“三王子憑甚麼認為當初答應漠北的合作條件就能與之周旋?殺了我跟漠北表明態度只會多一個昭國敵人,並不會多一個漠北朋友。先前我便說過烏金與漠北聯合出兵昭國非明智之舉,老大君也贊同我的觀點。若結盟之初漠北便要求烏金即刻一同出兵南下, 三王子不想答應又該如何與漠北談判?最後這一戰不仍舊在所難免嗎?”
趙鈺清背挺得很直, 話也說得流利, 沒露出絲毫膽怯之色, 心裡卻是沒底。
態度這種東西很微妙, 今日還甜如蜜糖的關係明日就可能毒若砒霜。烏金和漠北首腦的真實想法誰又能完全猜透?倘若當初蘇勒坦沒有擅作主張解決掉漠北的使者, 現在的情況會不會天翻地覆?她不敢想。
“諸位,現在正是緊要關頭, 烏金不能退,甚至不能露出一絲一毫的懼意。”趙鈺清目光掃向眾人,“漠北向來貪婪,若讓他們知道我們怕了, 先不說漠北是否答應和談,就算答應,如果漠北獅子大開口索要烏金根本無法承受的東西,那該給還是不給?如果給了,便是屈辱,更會讓漠北試探出我們底線有多低,然後就會有更多次屈辱在後面等著。如果不給,兩國之戰還會繼續,那先前因和談而挫敗的烏金士氣該如何補救?烏金何必做這種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的事?”
“我同意世子妃所說。”鞮摩家族的主人快步走過去站到少女身旁,“即便打到最後要和談,也該是漠北先開口。”
片刻安靜過後,牙帳內慢慢開始變得嘈雜,各方勢力竊竊私語商議哪種方式最好,卻始終猶豫不決而沒敢向前邁出一步。
這時一個渾厚有力的聲音忽然開口道:“和談是大事,鶻珠部還在苦苦抵抗,阿格日部和雲蹄部的援兵也已經在路上,是否和談總得問過其他三位大汗王的意見。薩顏部雖為烏金第一部落,但與漠北的戰事也並非我們一群人待在牙帳裡你一嘴我一嘴就能草率得出定論。”
此話來自鐓略大那顏,他是老大君的最信任的堂弟,在跟隨老大君立下數件戰功後被冊封為大那顏,地位甚至比各部汗王還要尊貴,僅次於烏金最高領袖。方才這位大那顏一直默不作聲,眾人一度認為他是不願在此事上插手。如今突然開口,不由惹得眾人矚目。
鐓略頓了頓接著說,“如今兄長已逝,新君未立,其他三部的大汗王只見金狼頭纛行事。你們既無人拿得出金狼頭纛,又何必在此議論和談之事?就算得出結果,各大汗王不聽從命令也是無用。也許兄長已經做出決定,早就把金狼頭纛給了世子。”
“不在蘇勒坦手上。”罕莫達說。
鐓略:“三王子為何這般篤定?”
罕莫達沒有回答,只反問:“大那顏怎知我們拿不出?若非有軍令要傳,金狼頭纛還是不要拿出來為好,免得讓人偷盜去行不軌之事。”
他轉而看向趙鈺清,只見她將微微隆起的腹部護得更緊,渾身上下都對他的注視呈現出一種防備姿態。
“蘇勒坦是你的丈夫,是你腹中孩子的父親,他要是倒了,你也不好過。”罕莫達說著走過去停在她面前,“所以你方才說那麼多隻是想包庇他犯下的過錯,甚至不惜說服大家眼睜睜看著烏金在他手裡葬送更多。你方才說的所有論據聽上去有道理但實則經不起推敲,總是假如,用最壞的結果來恐嚇,都是昭國人詭辯的花招,根本作不得數。諸位心裡可都要清楚。”
“可惜有些人心裡糊塗得很。”斡爾渾家主跟著冷冷嘲諷,“明明是個烏金人,卻要被昭國人帶著跑。”
趙鈺清沒有後退,反而梗著脖子瞪人,“那三王子又是在包庇哪一方?急於跟漠北議和是想促成甚麼樣的結果?”
她甚至往前更近一步,完全豁出去,“我想烏金不該在與漠北的戰事上完全聽從一個身上流著漠北血的王子提議!”
罕莫達臉上表情瞬間凝固,昭國公主獨特的黑眼睛即使在瞪人的時候也很好看,這是在烏金少見的美麗,但前提是她沒有說出方才那句話。
牙帳裡再無人聲,趙鈺清聽到有骨頭在響,是因握拳太用力發出的動靜。罕莫達眼裡眼裡像是在噴火,額頭爆出青筋,如果這周圍沒人她毫不懷疑罕莫達會撲過來掐死她。
趙鈺清深吸一口氣,絲毫不迴避,像是在說,你敢?
不能動手,至少不能當著所有人的面動手,不然會被當做戳中心事而惱羞成怒,罕莫達明白這個道理。肯定是蘇勒坦跟昭國公主洩露的秘密,他沒時間去驚訝這個昭國人怎麼敢魚死網破,只壓下怒火強調,“我姓赫連帖,是烏金薩顏部赫連帖家族的兒子!”
“你是姓赫連帖,但你的阿媽來自漠北,現在漠北的新大君闕赫咄是你的表兄,無論如何你都無法改變身上流著一半漠北血的事實。”趙鈺清看向其他人,“在場有年長者,想必比我更清楚過去之事。”
“甚麼事?”鐓略大那顏皺緊眉頭,多年前他在西域平定叛亂,對王庭內部之事並不知情,只隱約記得漠北戰敗後有送過來一個公主和親,但對那位漠北有沒有誕下王嗣並無印象。
須律卜家族的主人最為年長,老大君不讓提起那位漠北公主,這麼多年他本來都快忘記了,今日一被提醒竟全想了起來。
“老大君即位最初那幾年漠北三番五次來犯,最後一場以戰敗告終,並向烏金獻上公主。我不知道那位公主的名字,她誕下了三王子和四王子便撒手人寰,那時大閼氏膝下又無子嗣,三王子和四王子便由大閼氏撫養。漠北公主去世那年烏金和漠北打得x厲害,烏金沒討到好處,所以漠北公主死後老大君也不允許眾人提起,就當她從未來過。”
須律卜家主沉思半晌也改變主意,“和談一事確實該放一放。”
“須律卜家主是甚麼意思,難道暗指三王子對漠北有私心?他姓赫連帖,跟蘇勒坦一樣,是大閼氏撫養長大的孩子。”斡爾渾家族的主人說。
“這種罪名我可不敢隨便暗指。”須律卜家主望向鐓略大那顏,“你怎麼看?”
鐓略:“我看法一直沒變,不管三王子有沒有那一半漠北血脈,和談一事都得跟另外三位大汗王商議,我們只在牙帳裡討論不出甚麼結果。”
“可有人卻一直在挑撥離間!”斡爾渾家主看向趙鈺清,“這帳子裡真正的外人只有你這個從昭國來的公主,包括你肚子裡的孩子也是烏金人,他在烏金出生,烏金長大,吃烏金的食物,說烏金的語言,養出一身烏金習性,跟昭國沒有半點干係!”
在一瞬間,趙鈺清覺得胃裡翻江倒海,幾乎忍不住快要嘔吐,連眼前的景象也變得虛幻,幸好被身旁鞮摩家族的主人扶了一把才不至於倒下去。
她分明沒有身孕,可斡爾渾家主的話卻讓她不由想起今後有可能會發生的事。倘若以後她跟蘇勒坦孕育出一個孩子,那個孩子只能做烏金人。而她昭國人的身份卻根治於血脈,是無論在烏金生活多久都無法改變的事實,人們只要一看到她的臉,看到那雙眼睛就會知道她不屬於這裡。
蘇勒坦很好,在烏金認識的一些朋友也很好,雖然她的任務也不是完全融入族群,只是待在烏金,做為昭國的象徵,可未來長達幾十年裡用與之前所養成的習慣完全不同的方式生活,周圍來往的人群皆與她五官迥異,她無法完全保證自己不會出現片刻孤獨。
趙鈺清閉上眼緩了會兒,等再睜開時方才出現重影的景象又變得清晰。她按著腹部抬頭看向罕莫達,“我的孩子的確是烏金人,但他不會忘記自己的母親來自昭國。不知道三王子忘沒忘。”
只見罕莫達的五官變得更加扭曲,趙鈺清也瞪著他,分毫不讓。如果要過來掐死她,那就現在來吧,她賭他沒辦法下死手。
忽然,厚厚的羊皮簾被猛地掀開,夾雜著雪花的冷風灌進來,牙帳內劍拔弩張的氣氛瞬間被這闖進來的不速之客打破。
來者是因吉,她氣喘吁吁地闖進來,頭髮亂得像雞窩,鼻子被凍得通紅,原本嬌嫩光滑的臉頰也被風颳得裂開,看上去風塵僕僕。剛進來還沒看清人便扯著嗓子喊,“阿爸!”
只可惜無人再能回應她,待看清牙帳裡黑壓壓的一群人時才懵怔道:“哥哥,叔叔伯伯們……阿爸呢?”
這時又有人衝進來,賽蘭側閼氏眼裡包著一眶淚,巴掌高高地舉起正對著就要往因吉臉上招呼。因吉本能地抬起胳膊遮擋,可隨著賽蘭那一眶淚水滾落,高高舉起的巴掌卻沒有重重落下,只輕輕打在女兒的肩膀上,便泣不成聲地埋怨,“這些天你跑哪兒去了?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
因吉臉色煞白,“知道……甚麼?我……我這些天去找四哥了。”
罕莫達立刻皺著眉走過來,“你去找闊克博幹嘛?”
“我想跟著四哥到戰場上長長見識啊。”因吉低著頭不敢看人。
罕莫達又急衝衝地追問:“那你找到他們了嗎?”
“我一個人騎著馬怎麼可能追得上?東南西北白茫茫一片,沒有牲畜,沒有人,沒有氈包,連方向都難分辨。”因吉委屈得快要哭出來,“我早該想到追不上的,就不該去試。你們太壞了,我這些天消失了也不來找。要是我沒及時折返,非得凍死在外邊不可。”
罕莫達冷嗤一聲,卻像是鬆了口氣,“怎麼沒找?前前後後派了不少人,沒看見半個人影,還以為你死外邊了。不過你不自量力要追上去,被凍死也活該。”
換做以前被罕莫達這樣嘲諷因吉肯定要衝上去打他,可這次卻沒有,甚至離他遠遠的,只低著頭反覆說:“我要見阿爸。”
“你再也見不到了!你阿爸他……”塞蘭說至此處又止不住哽咽,整張臉埋進掌心,那後半句話無論如何都說不出口。
饒是再愚笨的人此刻也該猜到發生了甚麼噩耗,因吉並不愚笨,心中隱約冒出個答案,卻不願意承認,顫抖著聲音執拗追問:“阿媽……你怎麼一直在哭?”
鞮摩家族的主人長嘆口氣走上前拍拍因吉的肩膀說,“大君馭天了,公主節哀。”
因吉渾身顫了顫,忽然用力捂住耳朵,甚麼也不要聽,開始聲嘶力竭地尖叫哭泣。女奴們趕緊圍上來想將她帶走,可她卻賴在父親的牙帳裡不肯挪動一步,誰敢碰她便將誰罵個狗血淋頭,直到最後哭暈過去。
場面一時間無比混亂,原本在牙帳議事的貴族長老們也只能退出去,有關與漠北議和一事就此擱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