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交付 金狼頭纛
自上次斥候來報後已過半月, 這期間沒收到從前線傳回的任何訊息。訊息彷彿又被切斷了,更不妙的是阿爾斯蘭的身體一天不如一天。
世子還在遠方征戰,生死未明, 剩下的幾個王子間暗流湧動, 甚至有好幾個親王也躍躍欲試。巫醫嘴上說著大君乃草原霸主,受長生天庇佑,話裡話外卻在暗示他早做打算。
如今大君在世,尚且能壓制住他們的野心, 可大君若在與漠北的戰爭結束前駕崩,世子無法趕回,烏金王庭內政局面恐怕要天翻地覆。
在大變局的前夕, 趙鈺清卻接到阿爾斯蘭的傳喚。
牙帳內只有大君一人, 趙鈺清驚訝地發現他比上一次見時又老了許多。原本花白的頭髮現已變得全白,但從敞開領口露出的胸膛卻依舊結實,能想象出這個已經遲暮的蠻族君主在年輕時該是個多麼驍勇善戰的武士。他身上半蓋著一層貂皮靠坐在床頭,似是在閉目冥想, 聽到腳步聲才猛然睜眼, 扭頭迅速朝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
趙鈺清連忙在遠處站定, 饒是心裡再忐忑, 也竭力平靜道:“大君, 您找我。”
見她到來, 神情向來嚴肅的老人此刻竟罕見地露出一絲笑意,顯得溫和不少。
“何必如此生疏?”阿爾斯蘭招招手示意她再走近些, “就跟蘇勒坦一樣,喊我阿爸。”
於是趙鈺清又順從地往前走幾步,儘管心裡彆扭,但還是聽話地喊道:“阿爸……”
阿爾斯蘭滿意地點點頭, 似乎還是覺得她站得太遠,又拍拍床沿示意她到床邊來。
她剛走近就有一隻卷草紋漆木盒子被遞到眼前,便順勢接過。
“開啟。”阿爾斯蘭命令道。
她照做,沒想到裡面躺著的卻是一條雪白豹尾,最底下還有一面摺疊規整的玄色大旗。
這豹尾她再熟悉不過,正是蘇勒坦系在腰間那隻。出征前蘇勒坦以世子之位起誓,將豹尾上交。
這時阿爾斯蘭又說,“都拿出來看看,認清它們是甚麼東西。”
於是趙鈺清取出豹尾,把盒底摺疊放置的玄色大旗展開來看,頓覺眉心一跳,上面竟然用金線繡著一隻利齒外露的狼頭。
金狼頭纛,她瞬間就認出來,這是象徵烏金君主統治權力的東西!相當於中原皇室的傳國玉璽。將蘇勒坦的豹尾交給她也就罷了,她畢竟是世子妃,可為甚麼會連金狼頭纛也一併交給她?阿爾斯蘭究竟在作何打算?
她惶恐地抬頭,阿爾斯蘭卻依舊平靜,只淡淡地囑咐道:“盒子裡的兩樣東西你收好。”
彷彿裡面裝的不是金狼頭纛,而是一件送予小輩的普通禮物。
手裡的大旗簡直像塊燙手山芋,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趙鈺清思緒萬千,眉頭皺得越來越緊,恨不得能一口氣道出所有疑惑。
“大君,不,阿爸,雖然我不知道您為甚麼要把最重要的金狼頭纛交到我手裡,但您如果要給我,應該當著所有人的面親自交到我手上,否則若等您……”說至此處,趙鈺清意識到不對,連忙閉嘴,將後半句“不在人世”這樣不吉利的話嚥下去。
頓了頓又接著說,“否則等他們看到金狼頭纛在我手裡,一定會認為是我偷的!”
瞧她這般焦急無措,阿爾斯蘭卻笑了,樂呵呵地說:“所以你要收好,不能讓任何人發現。”
“可是……”趙鈺清還想辯駁,卻在電光火石間想通某些事,要說的話頓時卡在喉嚨裡,再也說不出來。
她就算是烏金的世子妃又能如何?依舊揹著異族公主這個身份。她不是烏金人,這輩子都不可能是。烏金的大君怎麼能當著所有人的面將金狼頭纛交到一個異族公主的手裡呢?這太過荒謬,不要說烏金的貴族和將軍,就算是最為普通的牧民也不會允許。可阿爾斯蘭卻在私底下把金狼頭纛給了她。
如今烏金內政岌岌可危的局勢她不是不清楚,大君病重,世子遠在鶻珠部抵禦野心勃勃的漠北人,烏金王庭內部各方勢力對著即將要空出來的君主之位虎視眈眈。她知道有人盼著大君死,也盼著蘇勒坦死,她都知道!
阿爾斯蘭怎麼可能不知道?等他病故,即便世子沒有戰死,他那如豺狼般的兒子和兄弟們也會一擁而上,給遠在前線的世子扣上一頂大帽子,屆時烏金必然大亂,更是給漠北可趁之機。正因如此,他才要挑選一個合適的人暫時保管金狼頭纛,直至最後交到世子手裡。
首先這個人要有保管的能力,其次這個人不能被其他人太容易猜到,而且不會偏向除世子外任何一方勢力,最後這個人即使拿到金狼頭纛也不會對烏金構成任何威脅,甚至還要藏好掖好,否則只會給自己帶來災禍。
那麼只能是她了,儘管她是世子妃,但要取得眾人的信任這點時間還遠遠不夠,烏金的騎兵絕不會聽從一個異族公主發號施令。
見她沉思,阿爾斯蘭臉上的笑意也漸漸淡去,轉而用嚴肅的語氣問道:“想明白了?”
趙鈺清輕輕地點點頭。
只需一句點撥,不需要再解釋更多,果然是個有靈性的孩子。阿爾斯蘭遂擺擺手,“那就回去吧。”
空著手進去,卻抱著個比腦袋還大的漆木盒子從牙帳裡走出來,這太過招搖,難免被藏匿在暗處的x各方眼線察覺端倪。於是趙鈺清將金狼頭纛摺疊好,連同豹尾一起揣進懷裡。幸好寒冬穿的裘衣足夠厚,雖然從外看上去腰粗了一圈,但也不至於太怪異。
回到住處趙鈺清將帳篷翻了個底朝天,企圖找到一處能藏物之處,可藏在哪裡都不放心,藏在哪裡都沒辦法時刻盯著。
不,有的,她可以藏在身上。
烏金的袍子寬大,又是冬衣,厚得像床小被子。她本就清瘦,雖然來烏金後牛乳喝得太多胖了些,但依舊偏瘦,所以把摺疊好的金狼頭纛揣進懷裡從外表看上去也只是腹部稍微隆起。
思來想去,趙鈺清買通一位巫醫對外聲稱她已有三個多月身孕,只是之前太過粗心,所以直到顯懷了才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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僅僅只過去七日,牙帳便傳來噩耗,烏金在位長達三十餘年的君主阿爾斯蘭·赫連帖在這個嚴冬的夜裡溘然長逝。
老大君走得很安靜,沒有喚來任何一位兒女守在病床前送終。等跟前伺候的小女奴翌日發現時,老大君的身體已經冷透了,旁邊只整齊疊放著一件女人衣裳陪伴他長眠。
老大君未立新遺囑,那麼照常理該由現在的世子即位。可如今世子還在遙遠的烏漠邊關,而且在出徵前當著所有人的面以世子之位立下誓言,不勝不歸,不死不休。如果不能戰勝歸來,不管是戰死還是戰敗,大君之位都要易主。就算老大君還在世,也無法對小兒子有任何包庇。
現下王位暫虛,金狼頭纛也不知所蹤,倘若真到那一步,該由哪位王子繼承還值得商榷。老大君對此並未給出明確的指示,也許他心裡一直都篤定幼子一定會凱旋。
“還真是偏心。”
罕莫達凝望著父親的遺體,心裡默唸著,緩緩閉上眼,長袖下的雙手已然攥得比石頭還硬。
“不管你將金狼頭纛交給誰,藏到哪裡,我都會找出來,那本該就是屬於我的東西。”
他站在那裡太久,一動不動像一尊石像,久到讓所有人都以為他是個孝順的兒子。
在幾個王子的輪番爭執下,最後由三王子組織操辦了老大君的喪事。
稱病不見客的大巫薩終於肯從氈帳裡出來。她穿上掛滿五色彩條的祭祀服,引領一眾徒男徒女圍著高高堆起的柴火堆跳起送靈舞蹈。柴越堆越高,火也越燒越旺,周圍的白雪漸漸消融,但被風一吹又很快結冰,成為一面光滑的鏡子。
從扎雅成為巫薩起,這已經是她送走的第三位烏金君主了,有時候活得太長也未必是件好事。扎雅說不出心裡甚麼滋味,只把掌中掛滿鈴鐺的手鼓敲得越來越響。鼓聲、鈴音,混合著古老的祭祀歌謠飄蕩在廣闊的天地間顯得格外蒼涼。
扎雅終於唸完送靈咒語,鼓聲也在此刻停止,兩隻手無力地垂下。她不再舞蹈,兩隻渾濁的眼睛朝無邊的雪原眺望,那裡似乎能尋到生命的盡頭。
良久,她小聲說道:“去跟措赫娜贖罪吧。”
而後阿爾斯蘭的遺骸被奴隸們用獸皮包好埋入數丈高的深坑,接著由幾位王子和各大家族的主人驅使一萬匹馬將此處踏平。成片的雪花紛紛揚揚落下,馬蹄踏過的痕跡很快被全部抹去。茫茫雪原放眼一望,再也找不到老大君究竟安葬在何處。
待開春冰雪消融,這裡又會重新長出綠草野花,牧民驅趕成群的牛羊有一批一批經過。由此,烏金的一代君主便徹底魂歸塵土。
然而隨著老大君的退場,烏金的新序幕才剛剛拉開,露出在多年以前就藏在裡面的滿目痍瘡。
大事小事樁樁件件接踵而至,阿爾斯蘭落葬五日後終於接到前線傳來的戰報,卻是個壞得不能再壞的訊息。
今年天氣異常奇怪,極寒月分明已經過去,烏金東北部卻下了場更大的雪。馬蹄踩下去能到膝蓋,根本沒辦法馳騁,是以阿格日部和雲蹄部的援軍想趕到鶻珠部需得花費比平常多數倍的時間。
南方草原雖也大雪紛飛,卻比北方要溫和許多,地面的積雪還不至於厚到令騎兵寸步難行。但不知是由於路途遙遠,還是別的原因,薩顏部的援軍也遲遲未到。世子領兵在鶻珠部孤立無援,缺糧缺軍,獨不缺鮮血與勇氣。再這樣下去,恐怕直到鶻珠部被漠北吞滅,都等不來各部援助。
唯一的好訊息是漠北忙著圍攻烏金卻對昭國疏於防備,如今昭國已從東南方向全面突破進入,但由於對草原的路徑方向都不熟悉,又恰逢雪季,要跨過漠北的土地找到鶻珠部的位置還需要不少時間。
夔鼓聲響動,牙帳緊急召開會議。趙鈺清沒收到傳召,卻也跟了去。
掀開羊皮簾子,帳中已經站了不少人,唯有那張專屬於大君的豹皮寶座還空空如也。
罕莫達剛見她進來便語氣不善道:“世子妃不好好待在氈房裡養胎,跑到牙帳來摻和甚麼?”
趙鈺清也不慣著他,當即便用強硬的語氣反駁道:“甚麼叫摻和?早在此戰開始之前,老大君還在世時,每次以夔鼓傳喚必會將召我旁聽。如今老大君雖人已不在,但立下的規矩還在,三王子既非新大君手裡又沒老大君的旨意,憑甚麼更改舊規?此戰雖為烏金與漠北兩國之戰,但昭國亦被捲入其中,我身為昭國公主,怎可置身事外?我若是不來,便叫失職。”
昭國人肚子裡墨水多,說一句能回頂十句。罕莫達本就不佔理,遂不再爭論,只看似為她好地嘆道:“我只是怕你不小心動了胎氣,也罷,隨便你,要旁聽便聽吧。”
很快,帳內其他人便開始各自提議交談起來,完全無視她的存在。
之前便有不少人在與漠北的戰事上主張和談,如今戰況似乎越來越不利於烏金,因此王庭內部主張和談的聲音便越來越大,以至於將支援對抗的聲音完全蓋過去。
“鶻珠部的男人得有一半死在了戰場上,再加上薩顏部派去支援的軍隊,傷亡程度用慘重一詞都不足以形容。若非世子一意孤行,烏金何至於落到如此田地?”斡爾渾家族的主人義憤填膺,“我早就說過嚴冬不宜發生衝突,如果在漠北主動合作的時候答應,如果在開戰之初就派使者前去和談,給他們一點牛羊和牧場作為安撫,根本就不會死那麼多人,也不會損失那麼多牛羊和戰馬!”
他一邊說著,時不時朝趙鈺清所在的方向瞥一眼,彷彿在暗指,都是你這個紅顏禍水讓世子鬼迷心竅,這才將整個烏金陷於水火之中。
“給漠北人一點牛羊和牧場就能堵住他們貪婪的嘴?你不妨去問問世子妃,昨年為了讓漠北退兵,昭國的皇帝賠了多少土地和財寶,甚至連公主也賠進去,有讓漠北滿足嗎?”說話的是方才一直沉默的鞮摩家族主人,他環視著帳內所有人,從鼻孔裡嗤出一聲冷笑,“漠北的胃口只會被喂得越來越大,盼著來年再敲詐一筆。漠北對昭國尚且如此,對待有世仇的烏金又會如何?我們但凡往後退一步,他們必將往前走三步,步步緊逼至絕路。”
“往後退一步只不過是緩兵之計,誰說要步步後退?”罕莫達起身反駁,“世子年輕氣盛,太容易衝動,以為跟著父親打過幾場勝仗就能獨自出徵掌控一切,其實根本經驗不足。如果漠北第一次主動派人來尋求合作時他不擅自行動將使者攆走,烏金也能假意答應實則周旋,哪怕最後關係破裂開戰,也能將避開這個白災不斷的嚴冬。只可惜……”
說到此處罕莫達頓了頓,有意看向趙鈺清,等將牙帳中所有人的目光都引過去,這才接著譏諷道:“只可惜我們的世子是個大情種,寧肯拿烏金冒險,也捨不得昭國公主被處死。為了一個外邦女人而讓本國陷入危機,想想都可笑。若他有擊退外敵的本領也就罷了,偏偏沒有卻還要自大逞能,這不是叛徒是甚麼?大家如何能容忍這樣一個愚蠢之人成為烏金的新君主?”
“三王子說得不錯。”斡爾渾家族的主人緊隨其後附和,“蘇勒坦走之前當著老大君的面用身上的豹尾發過誓,如今看來他並沒有做到自己說出的承諾,我們不能再任由局面惡化下去,大君之位暫虛,我們需要選出一位新君主來做新決定。”
二王子提屠立刻x表達不滿,“斡爾渾家主是不是太心急了點,如今前線狼煙滾滾,不想著怎麼平息戰火卻著急另立新君。難道你想替老大君行立儲之事?說吧,剩下的四個王子中立哪一個做新大君才對你有好處?”
斡爾渾家族的主人不吭聲了。
罕莫達笑著出來打圓場,“斡爾渾家主著急也是為了烏金的未來,二哥何必惡意揣測?但二哥有句話確實說得對,前線狼煙滾滾,當前重中之重應該是想著該如何平息戰火。我提議先和談,觀察漠北的態度再決定下一步該怎麼走。暫時後退並不意味著投降,希望各位家主能明白。趁現在我們還未元氣大傷,得抓緊時間用手裡的籌碼跟漠北談判。烏金本就處在劣勢,若是再拖下去,等漠北攻下鶻珠部往薩顏部前進的時候,就沒有和談的機會了。那會是一場惡戰,雖不知成敗與否,但可以肯定,烏金會死比現在多數倍的人,損失更多的牲畜。”
“我不同意和談。”鞮摩家族的主人憤然道。他還不到三十歲,比帳內所有家主都要年輕,總是容易被其他年長的家主看作不夠老謀深算的後生。鞮摩家族跟其他四大家族比起來人數和財力都要弱不少,因此,他這一人的否決聲音並沒有佔太大分量。
罕莫達沒問鞮摩家主為甚麼不同意,只掃視四周問其餘人,“還有誰不同意?”
兩位王子還有親王們都保持沉默,一直都主張和談的斡爾渾家主自不必說。大抵是從前線接二連三傳回的壞訊息讓眾人都失了信心,剩下兩位家主張了張口想說話,但最終都化作一聲長長的嘆息。
“我。”這時有個聲音忽然說。
少女的聲音不大不小,剛好所有人都能聽見。尋聲望去,說話的正是那位幾乎要被眾人遺忘的昭國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