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80章 舊事 伊爾莎

2026-05-27 作者:連理芝芝

第80章 舊事 伊爾莎

牙帳內, 火盆靜靜燒著炭。阿爾斯蘭靠坐在床頭,身旁的女人正用力為他幾乎要失去知覺的左腿按摩。

因吉也在,她煩躁地來回踱步, 見沒辦法吸引到兩人注意力便用更大的聲音繼續問那個已經問過無數次的問題, “為甚麼不讓我跟著四哥一起去鶻珠部?我也要去!”

她耿耿於懷地繼續唸叨,“之前五哥領兵出征的時候我就說要跟著,你們不許,現在輪到四哥領兵了, 你們還是不許我去。嘴裡說著我是掌上明珠,哪怕要天上的月亮也會給我摘下來,結果都是說來哄人的話!”

阿爾斯蘭沒理她, 非但不說話, 還把眼睛閉了起來。

因吉又急又氣,跺著腳用哭腔喊“阿爸”,企圖喚醒大君被冰雪封存已久的父愛。可這個冬天實在是太冷了,無論她喊多少聲, 那封存父愛的冰雪都沒融化分毫。

於是因吉又只好將目光投向正在為大君捏腿的女人, “阿媽!你幫我勸勸阿爸!”

塞蘭只能嘆氣。女兒的哭腔把她的心都揪了起來, 可是女兒還搞不明白一個殘酷的事實, 這片宮帳屬於男人, 屬於父親, 母親雖然貴為側閼氏,也只能坐在大君的身旁溫柔地為他按腿, 說不上半句話,也無法做任何一個決定。

而且從內心深處來說,她不願讓女兒跟著去前線。那裡太危險,不是一個十四歲小姑娘該去的地方。

所以塞蘭沒有心軟去勸大君, 當然她也沒辦法,沒有膽子去勸大君,只能語重心長地對女兒說:“因吉,你還太小了。”

因吉不滿地皺緊眉頭反駁,“我已經快十五歲了,哪裡小?”

“就是很小,十四歲還是個孩子,你就算去了也甚麼都做不了,還要給人添麻煩。”

“我不給人添麻煩,我就靜靜地待在那裡看哥哥們怎麼打仗不行嗎?我只是去看看啊,甚麼都不做。這樣也不行嗎?”因吉撲過去挽住母親的胳膊,“以前阿爸領兵打仗的時候不也讓哥哥們去了麼?那時候哥哥們的年紀不也才十四歲左右?都不比我現在大吧!”

給左腿按摩的手被迫終止動作,阿爾斯蘭眼睛緩緩睜開,塞蘭看見後連忙把手從女兒懷裡抽出來,語氣也變得更加強硬,“因吉,有好奇心不是壞事,但也不該對甚麼都好奇。”

“阿媽!”

因吉打算使出撒潑打滾的絕招,這招百試百靈,小時候憑藉這這門技藝向父母提了不少小要求。可還沒等她發力,一直沉默的大君卻在這時開口。

“因吉,你太聒噪了。”

他接著喚人進來吩咐道:“把公主帶下去,最近幾個月如果再來都攔在外面。”

很快,因吉左右兩邊就站了人,彷彿下一刻就要架起她的胳膊把她拖出去。

“阿爸……”因吉還不願放棄,用哭腔哀求。

可阿爾斯蘭的聲音冷得像塊埋在雪裡的石頭,更帶著怒氣質問:“怎麼還不動手?我說的話也要當耳旁風?”

這下因吉的兩隻胳膊都被架了起來,也x對眼前的阿爸阿媽徹底失望。

“閃開,不要你們帶,我自己會走!”

因吉開始用力掙扎,架住她胳膊的兩位武士怕無意間傷了公主,只得暫時先將她放下,看她是不是真的會自己走。

只見她用力跺了跺腳,衝大君和側閼氏吼,“哼,我討厭你們!”

而後倒也沒賴在這裡,怒氣沖天地跑了出去。像是再用背影暗暗發誓,今後幾個月你就算求著我來看你,我也不會來!

小孩子脾氣。阿爾斯蘭沒搭理她,擺擺手讓剛傳喚進來的人退下。

聒噪的因吉走了,女奴們不敢說話,牙帳裡也安靜了。

塞蘭默不作聲,繼續給大君按腿。但她早已沒了先前的專注,瞳孔漸漸失焦,思緒飄到很久以前。

她想起伊爾莎,每當烏金和漠北之間爆發戰爭時,她都會想起那位在多年前被漠北大君送到烏金和親的公主。

也是一個極其寒冷的冬天,烏金的新大君剛繼位沒幾年,那時漠北的大君還不是骨祿匐延,而是骨祿匐延的父親旭都。旭都自覺烏金年輕的新大君剛繼位還根基不穩,此時突擊定能打他個措手不及,於是選擇在最冷的隆冬挑起戰爭。但這一戰卻成了旭都這輩子做過最壞的決定,他因此獻出最心愛的女兒作為代價。

伊爾莎從車上下來時神色驚恐,滿眼防備地瞧著周圍所有人。

阿爾斯蘭卻笑了,似乎對伊爾莎表現出的驚恐十分滿意。漠北的公主怕他,意味著漠北赫赫有名的老大君也在怕他,否則怎肯甘願將如花似玉的女兒拱手讓人呢?

“別害怕。”他摸了摸伊爾莎的腦袋,笑得溫柔而慷慨。接著吩咐塞蘭帶伊爾莎去宮帳裡住下,又安排幾個女奴跟著去伺候。至於伊爾莎原本帶來的人,又被他原封不動送了回去。

塞蘭點頭應下,過去牽住伊爾莎的手。在一瞬間,她感覺到漠北公主的手微微一僵,似乎要掙扎,但很快就變得順從。

塞蘭心裡說不出是甚麼滋味,按照常理,漠北侵佔烏金的牲畜和牧場,殺害烏金的武士,燒燬烏金的氈房,奴役烏金的婦女,兩國間有如此血海深仇,她本應該對漠北人恨之入骨。可當一個具體的漠北公主站在她面前,嫩生生的一張臉,瞧著估摸才十五歲的樣子,比因吉大不了多少,她卻無論如何都說不出討厭二字。

但她也算不上喜歡,只是服從大君的命令,好好安頓漠北來的公主罷了。所以伊爾莎來烏金的幾年裡她沒有主動親近,有的只是碰面時不鹹不淡的一聲招呼。

伊爾莎性子也孤僻,只要大君沒親口下命令,便不出席任何活動,沒跟烏金任何一個人走得近過,就連對親生的三王子也很冷淡。以至於很多時候大家都忘記白帳宮裡還有這麼號人物。

塞蘭曾在措赫娜面前對伊爾莎頗具微辭,稱她性子太過古怪。

措赫娜卻責令她休要再提,“伊爾莎一個漠北來的公主,處境與你我皆不同。烏金和漠北現在的友好不可能長久,她大概試探過,發現沒辦法扭轉這種局面。也許在她眼裡,與其融入後再斷裂,倒不如從始至終都安安靜靜地在邊緣待著。”

塞蘭對兩國局勢半知半解,沒曾想措赫娜一語成讖。

旭都去世後他的兒子骨祿匐延繼位,這位新上任的漠北君主和遠在烏金的君主同樣年輕,同樣滿腹雄才偉略。他要復仇,他要一雪前恥,於是撕毀止戰條約,親自率領集結的數萬精騎,浩浩蕩蕩朝烏金方向逼近。

此舉卻正和阿爾斯蘭心意,他早就想毀約,正發愁該從哪裡挑錯處,漠北卻自己送上門來。正好,正正好!烏金的武士需要活動筋骨,烏金的牧民需要更多牛羊,更多牧場。他要成為一個建功立業的君主,於是也帶著同等數量的精騎,用鐵蹄踏碎冰河,浩浩蕩蕩地上前迎戰。

伊爾莎留在白帳宮,此時已身懷六甲,腹中是未出世的四王子。她尋常就不與人接觸,現在這水深火熱情況肯接近她的人便更少,就連奴隸也都繞著她的帳篷走。

塞蘭無意間聽到奴隸們私下偷偷議論,猜測等大君回來後會不會處理掉漠北公主。也不知這話有沒有被傳到伊爾莎耳朵裡。在她看來,這位來烏金和親的漠北公主雖然不討喜,但一定不是可恨的。遂厲聲制止這幾人的議論,罰他們去清理宮內堆積的厚雪。

也就在這時,豆丁大的三王子跌跌撞撞地跑過來,抱著她的大腿泣不成聲,“救救阿媽,救救阿媽,她快死了!流了好多血,她快死了!”

她連忙過去看,不由眉心一跳。伊爾莎倒在地上,意識清醒卻一聲不吭,只皺眉忍受著巨大的痛苦。身下是破了的羊水,因為混了鮮血而被染成淡紅色。

不是快死了,這是要生了!竟比預期的時間提前兩個月,要不是三王子來找阿媽的時候發現,那後果不堪設想。

措赫娜大閼氏也很快趕到,帶著阿曼扎伊為她接生。一時間這冷清的帳子裡又擠滿了人,女奴們一盆一盆地端著燒好的熱水進去,又一盆一盆把染紅的血水端出來。

不知過去多久,等蒼穹完全黑透,氈帳內才終於傳開一聲嬰兒的啼哭。

伊爾莎卻沒露出半分喜悅之情,整個人像是遊離在世界之外,盯著懸掛在氈帳頂部那根五彩花繩發呆。

“伊爾莎?”措赫娜看出她臉色不對,輕聲喚她名字,企圖把遊離的靈魂拉回來。

失焦的雙眸漸漸有了些許光亮,伊爾莎轉動眼珠觀察周圍環境,在一處停頓片刻後移向方才喚她名字的人。

溼潤的睫毛輕輕顫動著,像脆弱的蝴蝶翅膀,她認出那是誰,艱難開口,用依舊生硬的烏金語說:“我早就知道是這結果,終於還是來了,我沒等太久,只是沒想到……”

沒想到是漠北那邊先不要她。

父親不要她,哥哥也不要她。

她沒說完,迅速起身抓住用來剪臍帶的銀剪,緊接著用力往脖子上一紮。措赫娜來不及阻止,血已經噴泉似的湧出來,片刻間就斷了氣,連救治的機會都沒有。

三王子聽到嬰兒哭聲本想進來看弟弟妹妹,卻正好撞見母親自戕的一幕。

“阿媽!”四歲的孩子淒厲地喊了聲,然後開始如同發了瘋般,無休無止地尖叫。

措赫娜只能抱著他,將臉按在懷裡,輕輕拍著後背安撫,不讓他再看到接下來更混亂的場面。

女奴們手忙腳亂地整理屍體,塞蘭抱著剛出生哭鬧的嬰兒卻不知該怎麼哄,儘管她已經是兩個孩子的母親。

氈帳內的氣味很難聞,血腥味混著汗味,被火盆裡的紅炭一烤,止不住往鼻孔裡鑽。塞蘭只覺得自己清醒又麻木,那難聞的氣味就算過去二十多年也能記得清清楚楚。

當夜三王子就開始發高燒,一直持續到第二天晚上才褪去。他又睡了一夜,等早上醒來時便不認得人了,只抱著措赫娜喊,“阿媽。”

三王子那時年齡畢竟還小,不過四歲,被高燒燒壞腦子也再正常不過。幸好只是認不得人,而不是直接燒成傻子。

“小寶乖。”措赫娜沒有糾正,將小小的孩子抱在懷中,溫柔地撫摸腦袋。

骨祿匐延是個強大的對手,阿爾斯蘭雖然算不上敗,但也絕對沒撈著好處,因此領兵回來時臉色並不好看。

措赫娜替他解甲時提到伊爾莎的事情,他只輕輕皺了下眉頭便再無更多表情。

“知道了,就當她從未來過吧。”這是阿爾斯蘭的答覆,他忙著更新戰略也沒有去看剛出生的四王子。

後來三王子和四王子都收到措赫娜名下撫養 ,伊爾莎這個名字不再被允許提起,也逐漸被人遺忘。彷彿真如阿爾斯蘭所說的那樣,從未來過。

往後二十幾年的夜裡,塞蘭總是夢到那個替伊爾莎接生的混亂帳篷,場景真實到幾乎能聞到那股悶人的氣味。身為漠北公主,那時的伊爾莎大概身體和精神上都在遭受千刀萬剮之痛,所以哪怕是自戕都算解脫。否則在今日,在過去對漠北的征戰中,伊爾莎還要被千刀萬剮數次。

“你在想甚麼?”

飄至遠處的思緒被阿爾斯蘭的聲音拉回,她這才發現搭在小腿上的手已經忘記使力。

塞蘭快速扇了扇眼睫,露x出一副愁容,“我在想因吉的事情,那孩子被養得太嬌縱,做事不知輕重。知女莫若母,她求了兩次都沒得到允許,這次又對她放了狠話,我總擔心她要一氣之下揹著我們自己混進軍隊裡偷偷跟去。路途遙遠,又被大雪冰封,極難行進,她是個姑娘家,一個人冒失前去萬一有個三長兩短……大君,要不要找人看住她?”

阿爾斯蘭則冷哼了聲,“上次一哭二鬧三上吊最後不也沒偷偷跟去麼?這次要是有膽子,就讓她去,路上出了甚麼問題也是她自找的。”

“可是……”

“沒甚麼可是的,你以為她還小?她也該學會為自己的行為負責。我對每個孩子都是一樣的態度。”

阿爾斯蘭按了按鼻樑,顯然已經不耐煩,若是再多嘴一句便會惹得聖顏大怒。多年服侍身側,塞蘭對他的每一個表情都熟稔於心。

於是塞蘭不再作聲,低頭繼續幫大君按腿,直到他緊皺的眉頭慢慢舒緩,嘴巴開始打呼的時候才停下。

--

因吉這次卻真長了膽子,思索三天三夜終究還是覺得不甘心,當晚便收拾好東西,翌日清早出發。四哥領著一大批軍隊,行進速度肯定沒她快,準能追上。

哪有甚麼不允許,如今試了才知道,嘴上說得那麼決絕,結果阿爸就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如果當真不肯讓她出去長長見識,根本不會給她溜走的機會。

草原的深冬不適合在帳外久待,更不要說迎風騎馬,稍有不慎就會把耳朵凍掉。因吉將自己裹成一顆圓滾滾的球,翻身騎上棗紅小馬。她騎得很快,鞭子抽得嗖嗖響。因為必須在天黑前趕到下一個補給驛站,否則夜幕降臨後,她一定會被凍死。

然而在這時,因吉手裡的馬鞭卻揮得輕了許多。她遠遠地看見雪地裡有個貌似是人類的東西,臉朝下趴著。

估計是俱屍體,冬天經常有喝醉的人睡在外面,不到一宿就硬透了,因吉對此見怪不怪,又因著急趕路,所以也就沒停下來檢視。

可這周圍方圓十里都找不出一頂帳篷,究竟甚麼人才會因為喝醉倒在這種荒蕪的地方?因吉越想越不對勁,即使已經跑過那個地方很遠,最終還是選擇勒馬掉頭回去看看。

“喂,你還活著嗎?”她試探性地喊了聲,同預料中一樣,沒有回應。

因吉下馬走上前,等湊近了些才驚訝地發現他倒在這裡根本不是因為喝醉,而是受傷,肩膀處插進了一支折斷尾部羽毛的長箭。她趕緊蹲下伸手到脖間去探脈搏,儘管十分微弱但依然能感覺到血管在指腹下跳動。

竟還活著!現在拖到溫暖的地方應該還有救,她忽然慶幸自己最終折返回來檢視,連忙給這趴著的人翻身,結果剛翻過來就又被嚇了一大跳。

即使埋在雪裡的臉已經被凍得發紫,也依稀能辨認出五官。因吉瞳孔迅速放大,連嘴唇都開始不由自主顫抖。

“巴、巴魯?!”她驚懼地喊出這個熟知的名字。

A−
A+
護眼
目錄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