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占卜 青絲,情絲
趙鈺清只覺得懵, 巨大的資訊衝上腦門,良久才反應過來當下的情況。
身旁的少年握住她的手,在發抖的指尖上捏了捏以作安撫, 然後才緩緩走向牙帳中央, 讓自己暴露在眾目睽睽之下。
“世子妃剛才的話大家都聽清楚了,跟漠北合作得不償失,我只是提前幫大家做了件好事。烏金和漠北之間的賬還沒算完,漠北新上任的闕賀咄又野心勃勃。兩國間遲早都要再打一場, 就算提前了烏金也沒有懼怕的道理。”
蘇勒坦說著解下腰間的豹尾命人呈上去交還給阿爾斯蘭,“隱瞞資訊擅自行動是我不對,所以我會給大家一個交代。同之前說的一樣, 我領兵出征, 就用我親自練的鐵浮屠重騎精銳。以世子之位起誓,用項上人頭擔保,不勝不歸,不死不休。”
阿爾斯蘭收下豹尾, 鷹隼的般的眼睛緩緩掃視過牙帳內所有人, “諸位可有不同意見?”
老大君雖然已經是頭蒼老的獅子, 但威嚴尤在。貴族們對他恭順, 尊敬, 同時也畏懼。老大君說這話不是要徵求建議, 而是要消滅意見。
沒有人站出來,也沒有人說話, 即便有貴族因為不想耗費自家兵力而傾向於再次和談,此刻也不敢有一聲抱怨,只能恭恭敬敬地將右手按在胸口。
阿爾斯蘭看向小兒子,“斥候來報說闕賀咄令手下大將花剌摩奢率三萬鐵騎精銳打頭陣, 此刻正以每日三十里的速度朝烏金邊界逼近。蘇勒坦,我再問一次,你真要親自領兵去麼?我記得你手裡的鐵浮屠只有六千。那三萬鐵騎各個都是二十到三十歲的壯年男子,配良駒重弓,並不比你的鐵浮屠遜色。”
三萬騎兵本身就是個可怕的數字,若要保持軍隊正常行進,每個人至少得配三到四匹馬輪換才能維持穩定,那麼光載人的馬就有九到十二萬匹,還不包括馱運帳篷、器械、乾糧的後勤部隊。
而且如果打頭陣的就有三萬騎兵,後續戰爭擴大兵力可能會上升到九萬,甚至十二萬,演變成一場惡戰,漠北恐怕是要舉全國之力殲滅烏金。
不光貴族,連將軍們都不由倒吸口冷氣。
他的小兒子卻定定看著他,“一言九鼎,絕不反悔。況且就算我不去,也會讓別的將軍去,總不能還未出兵就讓漠北嚇退了。既然如此,還不如就讓我去。”
身旁沉默良久的昭國公主這時也站出來說:“我會寫信回去請求昭國出兵,與烏金聯合對漠北形成兩面夾擊。”
也就在此時此刻,他終於明白為甚麼一直不開竅的小兒子獨獨會對昭國來的公主痴迷,因為他們眼裡都有同一種神情。雖然看上去一個好動一個喜靜,但骨子裡卻是同類。
“好,”阿爾斯蘭終於點頭,“既然大家都贊成,世子也下定決心,那就依世子所言,允他戴罪立功。”
他看向小兒子,“前線戰事吃緊,你今日好生準備,明早天一亮就出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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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難得下小了些,在高高堆起的篝火旁,眾人擺滿宴席為即將出走的武士踐行。
一個年輕的武士喝醉了,圍著篝火跳滑稽的舞蹈,一群人指著他笑。但很快,那群人都陸陸續續地加入他,從一個人瘋瘋癲癲變成一群人瘋瘋癲癲。
蘇勒坦不在這群人中,他帶著一隻油香四溢的烤羊腿和一壺察蘭布烈酒瞞著狐朋狗友悄悄溜進一頂帳篷。
帳內光線很暗,帳頂吊著一串很粗的五彩繩結。在昏暗的光線中五彩繩結顯得有些髒,這頂氈帳的主人似乎永遠都捨不得多點幾根蠟燭。蘇勒坦只好幫忙點上,帳內瞬間亮堂起來。
靠近床榻的位置席地坐著位老人,頭上又粗又硬的沙發已經全部都變成白色,蓬鬆地炸開,遠遠地看過去像一把掃帚。這把掃帚正是烏金的大巫薩扎雅,同蘇勒坦一樣出生於赫連帖家族。
這性格古怪的老太婆此刻正佝僂著身體,趴在地上觀察一隻綿羊肩胛骨被火烤炙後裂開的紋路。
蘇勒坦第一萬次好心提醒道:“大巫薩,壞習慣再這樣保持下去,你那雙老花眼就要瞎掉了。”
扎雅也第一萬次好心當成驢肝肺,刻薄地反擊道:“你這毛頭小子懂甚麼?通靈之人就算用刀把眼睛割破也不會甚麼都看不見。把蠟燭全點燃才影響我看東西。”
蘇勒坦沒反駁,因為扎雅現在說的這句話已經在他耳畔反反覆覆唸了一萬次,反駁無效。
藉著明亮燭火的光芒,扎雅終於看清肩胛骨紋路,這才仰起一張爬滿皺紋的臉問少年:“世子來所為何事?”
蘇勒坦席地坐下,盯著那雙渾濁發灰、近乎於死魚一樣的眼睛微微一笑,“當然是來找大巫薩算命咯。”
扎雅實在已經是個很老很老的老婆婆了,鬆鬆垮垮的肉都皺在一起,卻是薄薄的一層,貼著骨頭,草原上很少會有活到這樣老的人。蘇勒坦不清楚扎雅究竟多大歲數,只記得在他很小的時候扎雅就已經這麼老了。據說年輕時的扎雅還為剛出生的現任大君祈過福,那時扎雅還沒從她姑姑手裡接任大巫薩的位置。
雖然年邁,但扎雅卻是個精神氣十足的老太婆,特別是在罵人的時候。要是有人敢不經允許闖進帳篷,她定要把那人罵個狗血淋頭。
此刻,扎雅不耐煩地盯著眼前的不速之客問:“算甚麼?是要算此戰出征能否凱旋?”
蘇勒坦:“不算,確定的事情沒甚麼算頭。”
扎雅冷冷嗤了聲,“口氣不小。”
蘇勒坦笑道:“我都沒說哪一方會贏,大巫薩就說我口氣不小,看來也認定烏金會贏了。”
“我可沒說過烏金一定會贏,別亂揣測。”扎雅臉色依舊難看,將之前已經出現占卜結果的綿羊肩胛骨重新丟進火盆裡,“快說你要算甚麼吧,別磨嘰,算完你的我要睡覺了。”
少年垂眸,鴉羽般的眼睫下似乎藏著心事。但他很快又重新抬眼說明來意,“我想讓大巫薩幫我算算,離開後的幾個月時間裡,她會不會很想我。”
這個“她”是誰,扎雅再清楚不過。
“你來找我就為了這破事兒?”扎雅非常生氣,認為這是對她通靈神權的濫用,“你這事兒才沒甚麼算頭,倆人都不是聾子啞巴,你直接問她不就行了?”
蘇勒坦:“我要是問她,她肯定會順著我說非常想我。”
扎雅:“會說想你不就行了?你不是就想讓她說這句話麼?”
“不行,”少年皺眉,“我不是想讓她說,而是想讓她想。”
扎雅擺擺手準備送客,“這得到南疆去找蠱師下蠱,我幹不了害人的事。”
少年賴著不走,“沒讓你下蠱,我只是想讓你算一把,就占卜,讓我心裡有個底。”
“世子殿下,煩人也該有個限度吧?”神采奕奕的老太婆頓時怒火沖天,一根一根掰著手指頭數,“從百日前開始,你就來找我算她心裡有沒有你。到現在都多少次了?自己數數,數數!老婆子我哪次沒給你算清楚,哪次骨紋不都顯示人家心裡有你麼?”
“算了九次,三次你說心裡有我,三次心裡沒我,還有三次你把骨頭烤斷了。”蘇勒坦如數家珍般背了出來。
扎雅記性不好,平日裡又占卜得多,不可能每次占卜結果都記得。她沒料到蘇勒坦會記得這麼清楚。
姑姑從小就教育她,人可以對物品甚至對金錢和權力產生依戀,因為這些東西都是不會變的,但獨獨不能對人,因為人心善變。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生出執念總歸是件很危險的事。責任感頓時從心底湧上來,她可不能由著眼前這位年輕的後輩越陷越深。
眼見糊弄不過就開始翻起舊賬,“你不是不信鬼神麼?”
蘇勒坦:“偶爾還是要信一下的。”
扎雅:“對自己沒把握的事情就拜鬼神?我記得你以前對x這種行為很不屑。”
蘇勒坦尷尬地笑笑,“少不更事,大巫薩勿怪。”
“沒空給你算,”扎雅板著臉拒絕,“我一大把年紀了,如此頻繁地給你洩露天機是要折壽的。我還等著多活幾年抱重孫女呢。”
說起重孫女,少年竟是耳朵一熱,小聲自言自語,“沒想到大巫薩還幫忙算了這個……”
扎雅啐他,“自作多情!是我徒兒的徒兒生的重孫女,不是你的!”
“好吧……”失望之餘蘇勒坦烤羊腿和察蘭布烈酒都放到扎雅面前,軟聲請求,“最後一次。”
想要收買扎雅說難也難,說容易也容易。沉迷於通靈占卜的大巫薩不愛金錢,不愛權力,更不好美色,只愛一口辛辣醇厚的察蘭布烈酒。這酒由普通的馬奶酒高溫蒸餾製成,就算是草原最強壯的摔跤手也只能喝八兩,但扎雅卻能一斤下肚而不醉。如果再加上一隻阿曼扎伊親手烤的羊腿,那扎雅就會把所有事情都拋到腦後。
人老了牙齒鬆動就啃不動烤羊腿?太看不起扎雅了,她可以慢慢磨。至於剛才突然冒出來的,想要幫助後輩擺脫執念的責任感,此刻早已煙消雲散。
“不早拿出來!”扎雅奪過羊腿和酒壺,慢悠悠地將一隻肩胛骨丟進火盆。
伴隨著一聲骨裂,扎雅把骨頭取出來看,嘰裡咕嚕唸了一段咒後又閉著眼睛感受好一會兒,溝壑密佈的臉上神情越發古怪,顯得整張臉都有些猙獰。
蘇勒坦不由得緊張,“大巫薩感知到甚麼了嗎?”
扎雅沒搭理他,又過了好一會兒才緩緩睜眼開一雙渾濁的眼睛瞪過去,“真怕她心裡沒你?緊張成這樣,沒出息。”
少年默不作聲。
扎雅活動活動筋骨將烤完的骨頭丟給他,“不過這下你該心滿意足才對,紋路上說她想你想得快要死了,肝腸寸斷。”
綿羊肩胛骨在空中丟擲一道圓潤的弧線,最終穩穩落進少年懷裡。
他撿起來仔細檢視,骨頭上的紋路呈現出一種很詭異的形狀,被火烤後細細密密地開裂,倒真像是肝腸寸斷了一樣。
“我不想讓她肝腸寸斷。”蘇勒坦說。
少年素來意氣風發的眉眼此刻也變得陰鬱,像是被帳外白茫茫的大雪籠罩住,甚麼都看不清。
扎雅嘆氣,“平日裡你不是還挺機靈的麼?怎麼現在竟變成塊呆板的木頭?連我說的是誇張話都分不清。實際就是她會想你而已!這下總該能放過我了吧?”
琥珀色的眼睛亮了亮,“真的?”
“假的!”扎雅啐道,擺擺手就要攆人走。
蘇勒坦心情卻好起來,歡喜雀躍地告辭。
扎雅無奈地搖搖頭,正要準備開始享用察蘭布烈酒,帳中卻又闖進一位不速之客。
是位昭國面孔的姑娘,手裡也提著一壺酒,她認得這是誰。
“你也要占卜麼?”看在那壺酒的面子上,扎雅決定搭理下她。
趙鈺清搖搖頭,從懷裡取出一枚錦囊遞過去,“我想請求大巫薩幫個忙。”
扎雅用兩根手指撚起錦囊在半空中晃了晃,“裡面裝的甚麼?”
趙鈺清:“我的一縷頭髮。”
扎雅恍然大悟般拖著沙啞的嗓子“啊”了聲,“我知道你們昭國有這個習俗。青絲,烏黑的頭髮,中原話‘青’字的發音跟情愛的‘情’字很像,所以青絲也是情絲。可惜我不是月老,你找我有甚麼用?”
“不是讓您當月老……”趙鈺清抿抿唇,“在昭國,只要把做過法事的錦囊帶在身上就能驅邪避災。這法事大巫薩能做麼?”
扎雅瞬間變臉,將錦囊丟回去,冷聲譏諷,“我是巫薩,既不是方丈,也不是道長,麻煩搞清楚區別,哪能給這勞什子錦囊做你們中原的法事?”
“那祈福呢?”趙鈺清決定再爭取一下。
“祈福要拜天地的,我一把老骨頭跳來跳去不累麼?反正不可能為這屁大點的錦囊興師動眾。”
“那您教我吧,我替您跳,我有力氣的。”
少女烏黑的眼睛看過來,滿臉熱切,扎雅卻不由皺眉,“你真倔,不行就是不行。生命誕生消亡,君主登基,兩國交戰,最起碼也要新人結合才能祈福,你這隻小小的錦囊算哪種?”
趙鈺清捏著錦囊,一聲不吭。
扎雅不理她,自顧自地喝酒吃肉。
帳外天色更晚,眼見著雪又要開始下大,世子妃卻還賴著不肯走。扎雅吃飽喝足起身攆人,卻被不顧形象的世子妃一把抱住腿,無論她如何罵罵咧咧,世子妃都不還口,像個悶葫蘆。
兩個無賴!
這下她徹底沒轍了。總不能真讓世子妃一直在她的帳子裡待下去,要是把那剛送走的祖宗招回來,那才難纏!
扎雅只能嘆氣,“你先起身,褲子都要讓你拽下來了。雖然不能祈福,但我可以幫你下咒。”
趙鈺清心底一喜,卻還抱著腿不放,仰起一張白皙的小臉問:“是好的詛咒嗎?”
扎雅:“好不好在於你想怎麼詛咒。”
趙鈺清終於肯放人,思索良久將錦囊重新恭恭敬敬地遞上前,“那就請大巫薩幫我咒他,若遭九死,定遇一生。”
扎雅點燃一盞酥油燈,往火苗上灑了點烈酒,火苗便燃燒得旺了起來,形狀也變得張牙舞爪。
她閉上眼輕輕撫摸錦囊,乾癟的嘴裡咕嘰咕嘰念著趙鈺清聽不懂的咒語。
“好了。”扎雅把錦囊丟回去,“現在它有靈力了,你快走吧。”
趙鈺清捏著錦囊,緊緊盯著,不知在想些甚麼。
“還不走?”扎雅催促。
趙鈺清這才反應過來,連道三次謝後急忙離開。
“蒼天真沒長眼,讓我這老婆子一把年紀還要煩心。”扎雅對著少女的背影自言自語,等四下終於清靜才打著哈欠躺上床榻。
“睡覺睡覺。”她催促自己趕緊閉眼。
夜半時分,雪越下越大,不斷有樹枝被積雪壓斷,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響。
扎雅卻翻來覆去睡不著,又往火盆裡丟了塊骨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