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大事 誰都可以,但不是誰都一樣
初雪過後, 烏金草原正式迎來漫長的冬季。
趙鈺清也正式進入和親公主的狀態,更加積極主動地參與到烏金王庭的社交當中。
除了別人對她的稱呼從“kuncuu”變成“世子妃”外——“kuncuu”在烏金語中是“尊貴的姑娘”的意思,其他都跟以前沒甚麼兩樣, 以至於讓她生出一種自己其實沒有成過親的錯覺。
她還不知道該怎麼當妻子, 蘇勒坦多半也還不知道該怎麼做丈夫。
但她知道該怎麼以和親公主的身份參與外交,為本國爭取利益。從昭國出發前已經預先沙盤演練過很多次。
雖然結盟之事已定,但也有隨時破裂的風險。畢竟局勢瞬息萬變,不真正到那一刻, 沒人能拍板篤定。
所以做好預防很重要,烏金內部的親昭國派與親漠北派各佔幾成?分別是哪些人?種種疑問必須趕緊找到答案,以便隨時向今後趕來的昭國使者彙報。
最快的辦法是問蘇勒坦。
趙鈺清如今唯一可以確定的親昭國派是自己的夫君。蘇勒坦選擇跟昭國親近不僅僅只是因為喜歡她, 更多的因素在於, 烏金下一任大君構想的治國方案需要昭國開出的那些結盟條件。
這不難猜,如果只是想留下她,辦法多得很。不承認擄走公主,又或者謊稱公主染病去世, 完全沒必要冒著被漠北敵對的風險與昭國結盟, 除非結盟所得到的利益大到足以促使烏金承擔對應的風險。
蘇勒坦到底是烏金的世子, 一切以烏金利益為先。昭國的公主也斷然不會將烏金的任何人排在昭國之前, 即便是最為親近的夫君。
烏金的世子怎麼可能甚麼都拋到腦後, 一心一意只想當昭國的駙馬?如果在烏金得不到好處, 甚至面臨麻煩的情況下,也要為昭國鞍前馬後, 那烏金的老大君真該反思下自己是不是選擇了個不合格的繼承人。
但阿爾斯蘭並不需要反思,蘇勒坦顯然是合格的。趙鈺清顯然也是合格的和親公主。
“一半一半吧。”蘇勒坦思考片刻後回答她朝中親昭國派與親漠北派各佔幾成的問題。
“你是怎麼說服另一半的?”她問。
蘇勒坦卻開始賣關子不回答了,忽然把腦袋枕在她大腿上,調整到一個舒服的姿勢後才慢慢開口道:“你先摸摸我。”
“摸哪裡?”
“隨便。”
趙鈺清無可奈何, 只好去摸他。
少年剛從帳外回來沒多久,最近雪越下越大了,蜷曲的金棕色髮尾還在散發寒意,就連辮成細辮的夾縫中也夾著未融化的冰晶。
爐火燒得旺,她輕輕摸著少年的頭髮,像在給一隻炸毛的貓順毛。接著捏了捏他的耳朵,又拍拍他的腦袋,想問他現在滿意了沒,有沒有把他摸舒服,卻聽他突然懶洋洋地說,“摸對了,這顆腦袋算是押金。”
趙鈺清便沒再開口,停頓下來的手被少年握著抵在胸口。她任由他握,靜靜聽他說下去。
“王庭裡一半人要革新,一半人要守舊,哪有讓所有人都滿意的事情?最終做決定的人是我阿爸,但他態度很模糊,哪一派都不站,只讓兩波人吵架給他聽,哪邊吵贏了就按照哪邊說的做。”
蘇勒坦坐起身,不再把她的大腿當枕頭,卻依舊捏著她的手。一邊玩手指一邊漫不經心地接著說:
“我是烏金未來的大君,阿爸總該多聽我說些話。我闡述治國的想法,發展到最後會達成的規模,他們卻指責我太激進,會因此給烏金帶來麻煩。誰都不是奔著讓烏金變差,但我的主張絕對更好。烏金有的昭國沒有,昭國有的烏金沒有,聯合互補怎麼不是更好?如果怕噎死就不吃飯,最終也會被餓死。草原上的兩大勢力早晚都要再徹頭徹尾地打一場,不是簡單邊境摩擦而已。跟昭國結盟只不過起到催化加速的效果,又不是直接原因。待漠北進攻烏金之日,便是我率兵出征之時。以世子之位起誓,不勝不歸,不死不休。這麼簡單的事只有他們那群人的笨腦子才會想不通。”
“然後另一半人鬆口了?”
“沒有,他們氣急敗壞,說我被你迷昏了頭。”
趙鈺清忍不住打趣他,“你有被迷昏嗎?”
“我說就算把我的頭砍下來,烏金也得換條路走才更好。事實就是事實,跟我有沒有被迷暈沒關係。”
趙鈺清點頭附和,“那他們是怎麼鬆口的?”
少年打了個哈欠,“是罕莫達鬆口了,那一半保守的縮頭烏龜有六成都是他營帳裡的。”
琥珀色的眸子忽然閃出一線寒光,隨即冷冷笑道:“他可能是覺得我隆冬一個人率兵出征等於去送死,準備看我笑話。大巫薩的星盤顯示今年冬天整個草原會有一場比去年殘酷百倍的暴雪。”
趙鈺清只覺右眼皮狠狠跳了下。她不記得是左跳財右跳災還是右跳財左跳災,只要跳了,便通通認定跳的是財。
儘管如此,被少年握住的那隻手還是不由自主反握住他的手指,很緊,很緊。
蘇勒坦一怔,又一喜,咯咯笑起來,嘚瑟地點她鼻尖,“你其實很在乎我對吧?”
當然在乎。是因為發自內心地在乎?還是因為不得不在乎?她分不清。也許二者皆有,但程度不同。
垂眸不語,也不鬆開握著的手指,只是盯著少年的手背看。上面有幾道微微突起的青筋,她用另一隻手順著靜脈的紋路滑來滑去,算是預設了。
“別擔心,甚麼事都不會有,你們昭國不是有句俗語麼,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少年靈動的眼珠轉了轉,忽的朝她一撲,整個身體按到在床上,狡黠道:“現在我來了,你怎麼辦?”
還能怎麼辦?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總有招數對付。趙鈺清抬手勾住少年的脖子,拉近些貼住雙唇。
這個吻很快便深入下去,她現在已經被逼得學會換氣,不至於堅持不到一會兒就要繳械投降。
兩人耳鬢廝磨,互相摸索,蘇勒坦從鎖骨貼著脖頸一寸寸吻上去,含著耳垂吮吸,最後貼在她耳邊低語,“好阿鈺,清清,再對我好奇一次好不好?總不能這麼快新鮮感就過去了吧?”
入冬後天黑得早,雪不見停,蒼穹已經籠罩夜幕。帳內沒來得及點幾盞燈,趙鈺清迷迷糊糊睜開眼時,甚麼都看不見,只能抹黑把手遞過去。
結果好半晌都沒人接,蘇勒坦也不知道忽然跑哪兒去了。估計就藏在黑暗中某處,正準備蓄力偷襲。沒道德的大貓。
伸出去的手還頓在半空,趙鈺清終於惱道:“你還要不要?”
“要。”
下一刻,手腕便被握住,指尖傳來溫熱溼癢的觸感。少年含住她的指尖,舌尖貼著指腹打轉。
實在癢得想抽回手,卻被死死握住,抽脫不得。趙鈺清深呼吸一口,感嘆道:“你真能忍!”
既然這麼能忍,還要她的手做甚麼?當初就不該被他可憐的模樣矇蔽。
蘇勒坦低低笑著,肩膀一顫一顫的,用牙齒輕輕咬了咬她的食指才取出來拿去幹原本要做的事。
許是因為食髓知味,自從拿她的手試過一次,就不肯自己來了。
蘇勒坦卻只讓她摸,不讓看。面對面側躺著把她的手拉過去,她一低頭,他就吻她擋住視線,說那裡沒他臉好看,只准看臉。犟兔子公主在這件事上難得沒跟x他犟。
趙鈺清也說不準自己心裡的想法,到底想不想要他。但不得不承認,和蘇勒坦耳鬢廝磨的時候她一點也不覺得委屈,反而非常愉悅。她可以暫時忘記自己和對方的身份,只當是兩個簡簡單單的人在靠近。
有任務在身,政治聯姻的物件無論是誰她確實都可以,但也不是誰都一樣。
一直弄髒手也不是辦法,最近幾日趙鈺清把因吉給她的那本書翻來覆去看了好幾次,心想熟讀後總能快些做好準備。
可當白日雪停後光線好些了,趙鈺清一隻手虛空握著物什對著蒼穹看,心裡又猶豫了。
少女緊皺著眉頭,臉上的表情要多古怪就有多古怪。燒熱的臉頰被風吹涼後又燒得更燙。
怎麼可能擠得進去呢?還是再等等吧,等她也再長大一點。
大巫薩的星盤算得格外精準,這才剛入冬,雪就已經堆了三尺厚,像一床一床的棉花被,連樹都給被壓斷了。大雪封路,正準備從昭國趕來烏金的下一批人馬怕是要等到開春雪融後才會出發。她只能等。
但等待的日子並不無聊,烏金司空見慣的雪在趙鈺清眼裡卻是個稀罕物。
她長到十七歲從來沒見過這樣大的雪,鵝毛似的,一塊一塊從天上落下來。玉京城也下雪,但跟薩顏部的雪完全不一樣。玉京在溫暖的南方水鄉,只有在冬季最冷的時候才會飄一層薄雪,短暫地染白城市,最多七日就會褪去。
所以雪停的時候趙鈺清總是欣喜若狂地拉著綠蘿和女奴們堆雪人,手被凍紅了也不管。可烏金的氣候不比昭國養人,帳外不能長待。蘇勒坦勸不動,見她難得高興也不再勸,甚至加入隊伍。只提前搓了細潤的羊油在手心化開,然後給她的臉頰和手都抹上,免得凍傷開裂。
時間飛快,眨眼間距成親那天就快過去一個月。日子還算平靜,沒甚麼大事。草原的冬天本來就比夏天沉悶許多,加上今年的雪又比去年的雪大不少,娛樂活動便更加稀缺。連牧民圈養的牛羊都掉了一層肥膘,野外的動物早就冷得挖洞躲了起來。連只鳥都找不到,更休要提冬獵的事情。
往年若是遇到這種情況蘇勒坦肯定坐不住,非得騎馬帶人闖進林子裡吵醒一頭冬眠的熊當獵物才甘心。今年卻安安靜靜待在氈帳裡跟世子妃學著下圍棋。
狐朋狗友半開玩笑地問他為甚麼不出去獵熊活動筋骨,他遺憾嘆氣,“跟你們這群沒有家室的人說了也不明白。”
雖然好氣,但狐朋狗友懸著的心終於落回肚子裡。往年被這狗東西折騰得不輕,今年這麼大雪,他們才不要陪著蘇勒坦發癲。總而言之,感謝世子妃降妖除魔,救下他們小命。
帳內,蘇勒坦執黑子正對著棋局沉思,巴魯巴圖卻突然面色匆匆闖入。
“世子,大君找您!”巴圖掀開簾子就嚎,“所有人都在牙帳裡等著呢!”
這般急切,恐有大事發生。
同時巴魯擦擦額頭上的汗,憂心忡忡地看向趙鈺清,“還有世子妃,大君讓您也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