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秋天 反正來日方長
晚宴, 烏金熱情款待了從昭國遠道而來的使者。
趙鈺清和綠蘿坐在一起,那大貓似乎鐵了心要給她的遊說之路增加難度,竟再也沒來找過她。晚宴結束後她只能硬著頭皮回氈帳, 那大貓卻早就守在帳前, 見她過來,立刻怪聲怪氣地問:“怎麼不去專門給綠蘿準備的帳子裡睡?你是女人,我是男人,男女授受不親。”
趙鈺清汗顏, 這是上次她說要出去住給出的說辭。蘇勒坦不讓,硬說沒有搭新氈帳給她住,結果她今晚才知道, 王庭內空置的客帳多得很。現在又不讓她進去, 果然男人心海底針。
“今天星星好亮啊,”她乾笑兩聲,抬手指天,“你看那裡, 北極星。”
她想趁機溜進去, 結果這大貓卻不中招, 琥珀色的眸子光盯著她看。
“你不喜歡看星星麼?”趙鈺清被盯得不自在, 眼神漸漸閃爍。
“我比較喜歡看兔子。”
“好吧, 既然你不歡迎, 那我走。我只是覺得這帳子睡慣了,換到別處去睡不著。”她看蘇勒坦一眼, “我走了。”
說罷,趙鈺清當真轉身離開。
她步子邁得很小,走得也慢,擔心走得太遠蘇勒坦的聲音被呼嘯的晚風蓋過去。這大貓雖然難哄, 但絕對不是真想讓她走。得好好想想,該往哪個方向撫摸,才能把這炸起來的毛撫順。
果然沒走幾步,就聽身後人喊,“等下。”
趙鈺清揉揉臉把忍不住浮出來的笑意揉平,這才轉身問:“還有事?”
蘇勒坦板著臉,“進來把你的東西拿走。”
但趙鈺清心情不錯,嗒嗒跑過去,進帳環視一圈,最後甚麼都沒拿,只挽著少年的胳膊往外拖,“走。”
蘇勒坦有些懵,跟著她走了幾步,最後反應過來,連忙站定,戳著她的腦門質問:“你暗地裡罵我是東西?”
很好,只否認了“東西”沒否認“你的”。
“你不是我的東西,你是我的……”趙鈺清忽然頓住不說了。
這大貓果然像是被餵了定心丸,甚麼話都說不出,乖得像只家養小貓咪。
你是我的,這四個字已經足以讓人浮想聯翩。你是我的人,還是別的?
但她緊接著又補充兩個字,“朋友。”立刻把綿延的聯想掐斷。
蘇勒坦面露不滿,“只是朋友?”
趙鈺清微微一笑,“如果你答應的話,你就是我的夫君。”
“答應甚麼?”
“你知道。”
“我不知道,我也還不是你的夫君。”
“早晚都是。”趙鈺清抱他的胳膊抱得更緊,“你之前問我的那個問題我想好了,如果大君一定要你娶汗王的女兒,我一定會跑到汗王女兒面前說你是個混球,讓她們都不敢跟你成親,這樣你就是我的了。如果這辦法還行不通,我就只能把你擄走。”
第二個回答顯然很得大貓心意,竟還饒有興致地跟她開玩笑,“你要把我擄到哪裡去?”
“這誰說得準,當然是跑到哪兒算哪兒。只要你不反抗,我一定能把你擄走很遠。”
“趁早死心,我才不會任你擺佈。”蘇勒坦把胳膊從她懷裡抽出來,卻再也沒提讓她從他的氈帳出去的事情。
“你知道,我是沒那麼容易死心的人。”
“我知道,之前領教過了。”少年別過臉,藏住唇角的笑意。
與往常所有夜晚無甚區別,明月皎潔,繁星璀璨,除了蘇勒坦不再厚臉皮地跑來跟她擠那張小床。
根據臉皮厚度守恆定律,趙鈺清決定厚臉皮地跑去分享蘇勒坦的一半大床。
結果她抱著被子站在床前請求收留,剛懶洋洋躺下去的大貓又像彈簧似的彈起。
“幹甚麼?”蘇勒坦點了下她的鼻尖,“不要得寸進尺。”
趙鈺清則眼疾手快,趁機將被子蓋在他頭上,然後在他被圍困不能視物之時,一個兔子蹬跳上去,強行霸佔大床裡側空間。
少年在寬大的被網中掙扎多時,終於氣喘吁吁地探出腦袋,一雙琥珀色的眸子精準地鎖定抱膝縮在床腳的少女,惡狠狠罵道:“陰險。”
不得不承認,這隻大貓十分擅長裝模作樣。他手長腳長,莫說被一床被子蓋住,就算被十床被子蓋住,想要掙脫也不過只需片刻功夫,怎麼可能被悶成一副面色潮紅的模樣?如果他當真不想讓她躺在身旁,有一百種方式把她踹下去 。萬一她最後真不上去了,怕是還要怪自己拒絕得太狠。
甚麼叫欲擒故縱?這就是典型例子。只需要給他個臺階,就會讓他麻溜地走下去。但為了防止這大貓破防,所以她一定不會拆穿。
趙鈺清眨眨眼,無辜地看著少年,“你都答應我進帳了,不如索性一併答應我上床。”
蘇勒坦不再說話,只傲慢地嗤了聲,隨手將剛從身上拉下來的被子丟過去將她網住。
視線內一片漆黑,當趙鈺清終於掙扎著探出頭時,帳內的燈已經熄滅了,少年背對著她躺在身側,呼吸均勻,像是睡著了。
趙鈺清推了推他的肩膀,卻沒任何反應。
她想問他玩夠了沒,反正也知道她的目的,就不必再兜圈子,要不要談談正事?
又推了幾下,還是沒反應。看來這大貓故意不想搭理人,並且根本沒玩夠。或許心裡還積壓著怨懟,怪她沒表現出來的那麼喜歡他,如今的殷切只是因為有事相求。
難道應該再熱情些?比如香肩半露,嫵媚地去勾-引他?趙鈺清只想象了一下那個畫面便起一身雞皮疙瘩。老實人就算豁出去了也會四肢僵硬鬧笑話,跟柔情嫵媚搭不上一點邊,只會弄巧成拙。
“你睡著了嗎?”她問。
依舊沒有回應。
思索半晌,趙鈺清掐著脖子開始咳嗽,“咳咳咳!咳咳咳!”
她一咳,少年果然又像彈簧似的跳起來,氣沖沖地質問:“你是不是沒按時喝藥?怎麼退燒後還在咳嗽?”
“我只是被口水嗆到了。”
她又湊得更近些問:“你沒睡著?”
“是被你的咳嗽聲吵醒了!”蘇勒坦背過身躺下,整個人都罩進被子裡,像一塊大石頭,將她之後要說的話都隔絕在外。
少年只想繼續捉弄她,沒有談正事的打算。
也罷,趙鈺清也躺下睡了。反正來日方長,就算從長計議也不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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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趕在薩顏部秋冬轉場之前,李卓要折返昭國覆命。
臨走前,他憂心忡忡地問趙鈺清,“公主,您應付得來嗎?”
雖然聽阿爾斯蘭說他的小兒子蘇勒坦很喜歡昭國公主,可之前晚宴的時候兩人不僅一句話沒說,甚至沒近距離接觸過,他汗流浹背地暗自觀察,沒感覺到公主和世子之間有愛-欲湧動的曖昧春情,卻是劍拔弩張的兵戈之氣。
“放心吧,我搞得定。”趙鈺清說。
如今就算不放心又能怎樣呢?見公主胸有成竹的模樣,李卓只好把心咽回肚子裡,“那臣這便告辭。”
李卓的背影越來越遠,趙鈺清望向身側,躊躇半晌最終還是又問了一句,“綠蘿,你真的不回昭國嗎?”
綠蘿頗為無奈,“不要再問這個問題了,我說過要陪你一起。”
為了讓她安心,綠蘿接著解釋。
“公主,您不必覺得我是在委屈自己,恰恰相反,我做了最有利於自己的決定。此番就算回去,作為奴婢,我也不會擁有跟李卓一樣的待遇,即使我跟他做的事情相差無幾。殿下或許會給我些賞賜,但接下來也會讓我去伺候別人。皇后,太后,其他公主皇子,又或者是殿下本人。這裡面有些是好伺候的主,有些不好伺候的。但更重要的是,比起您,他們於我而言都太陌生。”
“等年紀再大些,殿下念我先前有功,或許會放我出宮嫁人。嫁給一個各方面條件都還不錯的男人,被一頂豔紅的轎子從正門抬進去,然後跟那個男人生一堆孩子,柴米油鹽,我既照顧大的又照顧小的,還要照顧老的,甚至管理整個宅院。這樣x的日子雖然安穩又平靜,或許還被很多人羨慕,因為看在殿下的面子上,那個男人肯定不敢亂來。但想想還是算了,我不想要這樣的生活。”
“自出生起我在昭國待了十八年,和您一樣習慣了那裡的生活方式。現在過‘穹廬為室兮旃為牆,以肉為食兮酪為漿’的日子肯定會水土不服。但時間會讓我適應,也會讓您適應。等我在烏金再生活十八年,烏金跟昭國便沒甚麼不同。若是晚年有幸回去,說不定還沒辦法適應昭國溼潤的空氣和過於精緻的一切事物。”
綠蘿說得不錯,趙鈺清想。她會慢慢適應烏金的一切,她已經適應一部分了。到最後她待在烏金的日子會比待在昭國更久,故土終究會成為無論在距離還是在時間上都很遙遠的地方。
可是,無論她在烏金待得再久,那一頭黑直柔順的長髮,漆黑的眼睛和一臉柔和的五官都會不斷提醒她,你是一個外邦人。
她也有自己的私心,綠蘿說不會離開烏金的那一刻,她很開心,特別開心。這裡還有跟她一樣黑直頭髮,黑眼睛,五官柔和的人,可以跟她說地道的家鄉話。
趙鈺清控制不住唇角的笑意,“你不怕被祭旗了?”
綠蘿也微微一笑,“在烏金應該很難淪落到祭旗的下場,所以我才說,我做的是最有利於自己的決定。”
趙鈺清這下笑出了聲,笑聲飄在風裡,“感謝你做出‘最有利於自己’的決定。”
以後要走的路還很長,這是她在烏金過的第一個秋天,接下來還有第二個,第三個,等到第十六個秋天的時候,烏金和昭國陪她走過的時間就同樣久了。至於蘇勒坦,會變成繫結她和烏金的親人。
作者有話說:暗爽哥一直在爽
穹廬為室兮旃為牆,以肉為食兮酪為漿——引用自《悲愁歌》劉細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