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私事 “那你親我一下。”
“走去哪兒?”趙鈺清反問。
不用扭頭就知道旁邊坐的是誰, 在那人還沒靠近時就已經猜到是誰偷偷看了她許久。
“昭國。”蘇勒坦開門見山,臨到這要緊關頭,他沒有一點兜圈子的心思, 迫切地想要從對方口中得到一個答案, 哪怕這個答案並非心中所期待。
豈料趙鈺清反而開始兜圈子。她抱著小陶盆朝太陽落山的地方看去,縹緲的聲x音被裹挾在風中。
“昭國太遠了,從薩顏部到玉京城,就算像傳軍報那樣快馬加鞭晝夜不息地跑也要半個多月, 這還是八百里加急且路上不出任何意外的理想情況。我一個人做不到晝夜不休,單用幾匹馬也做不到八百里加急,只能用最普通的車馬邊趕路邊休息, 如此便要在路上花費好幾個月的時間。如果光用腿走, 恐怕這輩子都走不回去。”
蘇勒坦知道她話裡有話,但此刻亂糟糟的思緒已經不能支撐他再猜下去。是要讓他雀躍還是要他難受?給他個痛快。
於是他捧住少女的臉頰轉過來與之視線交纏,“我不要聽這些。”
“那說點你想聽的。”趙鈺清凝望著那雙焦急的琥珀色眼眸,緩緩道:“蘇勒坦, 我不走了, 會一直留在烏金。”
眼前的少年果然一愣, 雙眸閃爍著, 像是沉浸在巨大的喜悅中, 竟顯得有些無措。但他很快就冷靜下來, 眼裡的喜悅漸漸淡去,好看的眉毛也隨即緊蹙。
“你騙我。”他幾乎從牙縫裡擠出這三個字, 手上力道也加重,將少女臉頰上的軟肉擠到中間,直到豐潤的嘴唇變成金魚才肯罷休。
趙鈺清抓住他的手腕掙脫,“沒騙你, 明天李卓就會離開烏金折返昭國,我不會跟他一起。”
少年的眉毛卻蹙得更緊,“為甚麼?”
“咦?”趙鈺清有些意外,“我留下來你不開心?我真的沒騙你。”
蘇勒坦:“我只是想知道原因,你變得太快了。”
他已經做好趙鈺清要離開烏金的準備,就等她開口承認。甚至已經想好挽留的話術,如果這些話不管用,他非要跟上前搗亂不可,總之要當個混蛋,不擇手段。可現在卻聽趙鈺清說要留在烏金,他頓時被打個措手不及。
明明昨天晚上還冒雨爬樹躲藏,要死要活地想離開烏金到漠北去完成所謂的任務,這種執拗的態度甚至一直延續到第二天中午見到昭國來的使者之前。不過短短几個時辰,估計都還不到三個時辰,態度竟然天翻地覆。
不再執著去漠北的原因他知道,不回昭國的原因是甚麼?不是討厭他,討厭烏金嗎?昭國使者跟趙鈺清說了甚麼?又跟阿爸說了甚麼?現在他可以確定,昭國使者此次拜訪的目的絕對不是要將流落在外的公主接走。
趙鈺清沉默良久,思索著要不要現在就告訴他原因,最後得出的答案是不要。時機還未成熟,雖然蘇勒坦看她的眼神很赤-裸,但對昭國的態度卻很模糊。或許她應該在相處中多試探一下,再慢慢商量結盟的事。
所以面對蘇勒坦的疑問,她給出的原因是,“在烏金待久了,我漸漸發現烏金還挺美的,留在這裡也是個不錯的選擇。”
“美在哪裡?”
趙鈺清感覺他在找茬,頗有些在咄咄逼人的感覺。
“你一個烏金人不知道烏金美在哪裡?”
“我當然知道,但想聽你說。”
趙鈺清想了想,“烏金有大片大片的綠野草原。”
蘇勒坦:“已經在變黃了。”
趙鈺清:“明年會綠回來的。”
蘇勒坦:“還有呢?幾片綠草地就值得你留下來?”
趙鈺清:“烏金還有美麗的河流湖泊。”
蘇勒坦:“昭國的水網似乎比烏金更密集。”
趙鈺清感覺背上在冒汗,“烏金的別有一番風味。”
蘇勒坦:“嗯,還有呢?”
趙鈺清撓了撓臉頰,“烏金可以大口吃牛羊肉。”
蘇勒坦盯著她的小動作,輕輕地嗤了聲,“昭國皇室賠款賠得連肉都吃不起了麼?”
趙鈺清訕訕一笑,“那倒沒有,只是烏金的更鮮美。”
蘇勒坦點點頭,“好吧,也算個理由。還有嗎?”
“烏金有巍峨的雪嶺,還有巨大的墨綠色雲杉。”這總該是昭國沒有的。
卻又聽蘇勒坦說:“昭國境內也是名山薈萃,東嶽泰山、西嶽華山、中嶽嵩山、南嶽衡山、北嶽恆山,你往山頂一站,哪一座不是白雪皚皚?它們的名氣可不比祁連天山低。我想到目前為止你說的那些都不是能讓你一直留在烏金的真正理由。外面的風景再美,故土總歸是最特殊的,欣賞完也總會想著回去。”
趙鈺清只覺如芒在背。之前真不該覺得這大貓沒文化,幾個月下來,不僅中原話說得越來越好了,連對昭國的瞭解也越來越多,不知道都讀了些甚麼書。這大貓步步緊逼,她後悔最開始把話說得太死,不該一上來就說要一直留在烏金,但凡說想留在烏金看看冬雪再回去現在都不至於騎虎難下。
“其實……”趙鈺清只好做出一副害羞的樣子,“我也有點喜歡你,想跟你待在一起。”
“哦?”蘇勒坦只看著她玩味地笑,明顯不相信。
“真的!”趙鈺清連忙解釋,“之前是我不明白自己的心。”
少年笑意更盛,“那你是怎麼突然一下子就明白的?我都讓你的速度嚇著了。”
他說罷便用手捂住心口,好像真被嚇著了似的。
站在這大貓的視角,速度確實超快。趙鈺清感覺這件事已經被她描得越來越黑,但開弓沒有回頭箭,懸崖勒馬已經來不及了,只能一條道走到黑。
“你有那種任督二脈都被打通的時候嗎?”趙鈺清一臉嚴肅,“比如習武的時候,學知識的時候,一直搞不懂的難題突然在某一瞬間靈光乍現。”
蘇勒坦也學著她的表情,嚴肅地點點頭。
“你明白!”趙鈺清滿臉興奮,“那太好了,我現在就是任督二脈突然被打通了,後知後覺明白過來自己不僅沒那麼討厭你,反而有點喜歡。”
蘇勒坦不說話,只盯著她看。
趙鈺清被他盯得心裡發毛,連說話都開始結巴,“看、看我做甚麼?”
少年低頭湊近些問:“你剛才說的都是真的?”
“千真萬確。”趙鈺清沒有躲,比出三根手指對天發誓,卻沒說發誓內容。
“那你親我一下。”蘇勒坦偏過頭指著自己側臉。
趙鈺清二話沒說,在他指的地方親了一下。
少年眼神忽然變得清澈,沒想到那兩片豐潤柔軟的唇瓣真的會在他的臉頰上留下印記,即使在觸碰後飛快離去,殘存的溫度和觸感卻還未消散。
眼神漸漸變得幽深,笑意開始蔓延,蘇勒坦又指向唇角,“這裡呢?”
趙鈺清同樣沒有片刻猶豫,嘴唇在他指的地方輕輕一碰。
少年笑得更像是隻狐貍,只一次還不饜足,又要求道:“你再親一下。”
於是趙鈺清又在他唇角輕輕一啄。
“再親。”
她依舊照做。
之前蜻蜓點水啄了下她的嘴唇被罵流氓,現在卻歡歡喜喜地貼過來。蘇勒坦不由暗自猜測,是不是接著往下指自己嘴唇讓親她也會湊過來親?即使她心裡並沒有多想要。
“好乖,怎麼突然這麼乖?”蘇勒坦凝望著她,手指輕輕撫摸著眉毛。
犟兔子公主出奇地聽話,任由他撫摸,一點沒掙扎。於是他從眉心劃到眉尾,又從眉尾往下劃,劃過臉頰,最後輕輕按在飽滿軟彈的唇瓣上。輕輕按下去,稍微卸力便又迅速回彈。就是這兩片唇瓣,剛才親了他好幾次。
“你別抱著這小陶盆了,摸摸我。”蘇勒坦奪走她抱在腿上的小陶盆放在一邊。
“摸哪裡?”
“你想摸哪裡就摸哪裡。”
趙鈺清只好試著伸手去摸他,先是頭髮,接著是耳朵,順著耳朵往下就是脖子,最後竟又摸到那道泛白的淺痕上。
少年哼了哼,按住她的手。
趙鈺清感覺自己在摸一隻大貓,盯著自己讓摸,不摸就鬧,摸舒服了就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響。昭國皇宮裡那隻極其親人的三花貓喜歡被人撓肚子,她在想要不要也撓一撓這隻大貓的。
琥珀色的眸子有些迷離,又把身子挪得更近些,他們幾乎要貼在一起。
耳垂傳來溼熱的感覺,時不時一陣癢,漸漸蔓延到耳尖,她知道是被含著了。手被按住摸不了人,還被掐住命脈,耳廓傳來刺痛,她嘶的吸氣,就算這大貓還咬人,現在她也甚麼都不能再做。
少年在她耳邊黏黏糊糊地喘了口氣,貼著耳朵問:“如果你現在身處漠北,骨祿匐延指哪兒你也會親哪兒麼?”
趙鈺清沒想到他會問這x個問題,不由渾身一顫,“怎麼突然提起他?”
“你回答我的問題。”
“怎麼可能?都能當我爹了,我又不喜歡他。”
“如果你帶著任務去漠北和親呢?他讓你親又讓你摸,你親不親,摸不摸?”
這敏銳的大貓果然嗅出些端倪,每句話都問得很刁鑽。趙鈺清深吸一口氣,從緊抿的嘴唇中艱難擠出四個字,“公事公辦。”
“那我跟你現在是公事還是私事?”
“私事。”趙鈺清違心地說。
“但願。”
此刻蘇勒坦深切地明白一個道理,有時候當個蠢貨也挺好,太敏銳了容易給自己找罪受。
讓這犟兔子態度大轉彎的原因不是突然發現有點喜歡他,而是和親的任務從骨祿匐延變成了他。
闕賀咄是個不可控因素,骨祿匐延死後之前定下的條約都不作數。烏金搶了昭國送往漠北的和親公主,昭國儲君便自然而然地將尋求結盟的目光投向烏金。
可惜昭國儲君在做出這個決定前沒做好功課,近些年阿爸只想頤養天年,控制住烏金現有的領土勢力,根本懶得摻和這些事,所以決斷才越發保守。那個叫李卓的昭國使者估計在阿爸那裡碰了釘子,接著便攛掇趙鈺清從烏金未來的大君身上鑿開一道口子。
這其實算件好事,不管怎麼說,趙鈺清不會再從他身邊離開了。可是趙鈺清不喜歡他,剛才親他摸他只不過在公事公辦。
在莫大的喜悅衝昏頭腦之時,心口卻橫生出一根刺。刺很小,但長在那裡卻扎得人難受。
人總是貪得無厭,得到了一點,便想要更多。
他深深凝望著眼前的少女,微不可查地勾了勾唇。既然要把他當成一件任務來親近,那便來吧。先把他哄高興了,再來談以後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