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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態度 “我有話要跟你說。”

2026-05-27 作者:連理芝芝

第52章 態度 “我有話要跟你說。”

蘇勒坦進去的時候離開前剩下的半碗藥依舊還剩半碗, 犟兔子公主睡著了,臉色有些蒼白,看上去怪可憐的。

腳步放到最輕, 他慢慢走過去坐到床沿邊。

柔軟的床榻凹下去一塊, 睡夢中的少女察覺到這細微的動靜,只輕輕顫了顫睫毛,並未甦醒。夜裡燒得太難受,白天嗜睡些也正常。

蘇勒坦摸了摸她的額頭, 又摸了摸自己的,確定已經退燒後才鬆口氣。

他凝望著熟睡的少女,鬼使神差般伸出食指點在眉心, 順著眉毛弧度劃下去。這是兩道遠山, 浸潤在昭國水鄉的朦朧煙雨中,看不真切,卻真切地沉溺了進去。目光中的凌厲盡數褪去,化作如水般綿延不斷的柔情。

也就在此刻, 趙鈺清緩緩睜開眼。

四目相對, 蘇勒坦發現自己的手指還頓在人家的眉毛上, 尷尬的神色一閃而過, 趕緊若無其事地收回。眼底的柔情也散去了, 那股獨屬於少年的銳氣將他整個包裹起來。

“醒了?”蘇勒坦板著臉, “藥我會重新再煎一副,這次灌也得全部灌進去。”

他說著便要起身去煎藥, 可剛站起來就聽到趙鈺清低低地喊了聲,“蘇勒坦……”

剛發完燒,聲音雖有些低啞,語氣卻是急切的。

趙鈺清在喊他的名字, 趙鈺清很少喊他的名字。

於是蘇勒坦邁出去的步子瞬間頓在原地,扭頭沒好氣地問:“幹甚麼?”

“不要走。”趙鈺清坐起身,握住少年一根手指。

犟兔子公主的手指很細,很蒼白,只有圓圓的指甲泛著一點淡粉。不輕不重地握著他,細微的觸覺從指尖傳到心尖,忽然有一片羽毛,輕輕在心頭一掃。

這點力度,只需要抬手就可以甩開,可蘇勒坦卻像是中了武林高手的點xue術,徹底走不動了。他不由納悶,犟兔子公主從哪裡修的邪術,內力竟如此深厚。

蘇勒坦坐回床沿,靜靜看了會兒面色蒼白的犟兔子公主,終於遲疑開口,“你,做噩夢了麼?”

“是美夢。”趙鈺清說。她沒看少年,低頭盯著自己握住的那根食指。

蘇勒坦又問:“我在裡面麼?”

“不在。”

“哦。”蘇勒坦對謊話連篇的昭國公主這忽如其來的誠實感到失望。

不過他沒失望太久。

趙鈺清隨即補充道:“因為都是些還在昭國的事。”

蘇勒坦將其理解為,因為夢裡都是昭國的事,所以沒有他也很正常。這是夢境地點的問題,地點不對所以才導致人物缺位。

還被犟兔子公主抓著手指,蘇勒坦忽然變得心情極好,“興許你下次就會做在烏金的美夢,我也在裡面的那種。”

“興許吧……”

感覺到手指上的力道稍微重了些,蘇勒坦這才問:“幹嘛一直抓著我不放?”

趙鈺清趕緊鬆開,是她忘記了。

蘇勒坦抓了抓空氣,忽然後悔問出剛才那個問題。

趙鈺清依舊低著頭,“我有話要跟你說。”

口舌發乾,心跳也變得亂無章法,蘇勒坦發現自己在緊張。以前總是想多瞭解犟兔子公主一點,可她總是不肯多說。現在她要終於要說了。

她會說甚麼?蘇勒坦垂眸盯住少女剛退燒後沒甚麼血色的嘴唇。

“快到中秋了。”這沒甚麼血色的嘴唇終於開始張合,“你知道中秋節麼?昭國人團圓的日子,十五那天月亮是圓的,大家會聚在一起拆螃蟹吃月餅看月亮。我喜歡蛋黃蓮蓉餡兒的酥皮月餅。”

介於之前在烏金看到過寥寥幾隻圈養的雞鴨,趙鈺清認為自己大概不需要再向他介紹甚麼是鹹鴨蛋黃,但一個土生土長的烏金人肯定沒嘗過蓮蓉也不會吃螃蟹。因為這裡沒有長滿荷花的池塘,也沒有如江南般密佈的水網湖泊。

“蓮蓉是蓮子做的,蓮子是蓮蓬里長的,夏天的蓮花謝了就會剩下蓮蓬。跟天山上的雪蓮不一樣,長在水裡會結蓮蓬的蓮花也叫荷花。結出的蓮子蒸熟磨碎過篩加糖炒制就成了蓮蓉,淡黃色的,像烏金的乳酪,但比加了糖的乳酪還要厚重清甜些……”

趙鈺清絮絮叨叨地說著,蘇勒坦就靜靜地聽,他知道這犟兔子真正想說的其實不是這些,只不過需要個話引進入狀x態。

烏金和昭國是兩個世界。在寂寥的秋季,烏金人可沒心思看月亮。

秋收農忙過後的昭國人守著堆滿的糧倉逐漸鬆弛,烏金人緊迫的忙碌才剛剛開始。

草黃馬肥,正是征戰遷徙的好時候。在凜冬來臨之前,必須帶領部族離開這片已經枯黃的草場,轉移到更加溫暖的避風河谷。經過一整個夏天豐沛水草的滋潤,牛羊貼上的秋膘如果不足以扛過寒冷的冬季則必須趕在它們變得越來越瘦之前宰殺掉做成肉乾,這是遷徙所需的儲備糧。

他們總是在轉場遷徙,遼遠的穹頂之下,枯草翩飛,牛羊奔騰,雁陣南飛,顯得既蒼涼又壯闊。

如果那兩個昭國來的使者再晚來一段時間,他們一定找不到烏金薩顏部的王庭。

隨著烏金的勢力範圍越擴越大,再維持這樣長途遷徙的傳統會變得極其不方便治理。他們應該像昭國或者西域的綠洲城邦那樣修建宮殿和城池,至少處於政治中心的王庭必須固定,蘇勒坦一直在想這件事情。

說完螃蟹,趙鈺清停頓半晌,思緒跨過時空飄到很久之前,“我跟宮裡一個負責外出採買的小宦臣關係混得還不錯,準確地來說,是我拿皇后給我的東西賄賂了他,所以我們的關係變得還不錯。於是在我十一歲那年,他終於答應我的請求,在中秋出宮採買的時候把扮做宦臣的我一起帶出宮。”

“可我並不老實,雖然答應不可以跟他走散的要求,但我並沒有做到。玉京城亂花迷人眼,我也迷了路,餓得肚子咕咕叫。餛飩攤的攤主嬸嬸看我可憐,給我煮了碗餛飩。你知道餛飩麼?肉餡兒的,外面的麵皮很薄,滾水裡煮一會兒就浮上來了。連湯帶餛飩盛進瓷碗,只需要加點鹽巴幹紫菜小蝦米,就已經異常鮮美。嬸嬸有個比我大五歲的兒子,那時候在餛飩攤幫忙。”

“小宦臣趕在天黑之前找到了我,又急又氣地卻又不敢下重話地說了我一頓,並且發誓如果我下次還敢亂跑就再也不會帶我出來。我很高興,居然還有下次。於是在下次和下下次出宮計劃中,我都會去吃碗餛飩。”

“但在我離開昭國前往漠北和親那次,我看到嬸嬸那好久都沒出現在餛飩攤幫忙的兒子又出現了,但這次出現卻少了條腿。我不知道該不該問,像個傻瓜似的盯著那空蕩蕩的褲管看了半天,直到被他們發現才驚覺自己有多無禮。嬸嬸的兒子沒有因為我詫異的目光感到生氣,只笑著說,他雖然丟了一條腿,卻撿回來一條命。那條腿是在漠北的戰場上丟的。”

“嬸嬸眼睛已經有些渾濁了,她跟我說,她其實命很好,唯一的兒子在沙場裡滾了一遭竟然能活著回來,雖然丟了一條腿,但再也不用去了。她的鄰居命就不好,生了三個兒子,三個去了都沒回來。大兒媳聽到這個訊息悲傷過度,帶著腹中的孩子也一起去了。年過半百的老太太守著滿屋子的撫卹金一根白綾吊死在房樑上。”

“我之前有沒有跟你說過玉京是個非常巨大,富庶又繁華的城市?酒樓歌舞不休,瓦舍徹夜燈火通明,連宵禁都沒有。可是在這樣美好的城市下也不是每個人都會快樂,因為想維繫這樣的繁華需要代價,不是他們就是我,或者我和他們都會成為代價。又或許……即使我和他們都成為代價後,維繫出來的繁華祥和還是會很快就碎掉。”

趙鈺清語氣平靜地說了很多,又是一陣沉默。

她慢慢抬頭,看向少年的眼睛,“蘇勒坦,讓我離開吧。你大概以為自己在救我,但其實不是的,你把我困住了。謝謝你好意,但漠北還有人在等我,我得過去找她,我們還有要做的事。她是替我的侍女,我六歲的時候她八歲,之後一直在一起,她算我的姐姐。”

蘇勒坦也凝望著她,“你有幾成把握說服骨祿匐延,外交家。”

最後三個字他咬得格外重,幾乎要把一口整齊的牙齒都咬碎。

“六成。”趙鈺清心虛地說著,又慢慢垂下頭。

蘇勒坦沒說話,但她能感覺到那股灼熱的目光,燙得她臉紅。

終於沒能承受住,坦白道:“三成。”

少年冷笑,“三成還去?小心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趙鈺清卻在此時又抬頭直視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假如兵臨城下,只有一成把握能贏,你迎戰嗎?”

蘇勒坦沒說要不要迎戰,只皺眉道:“我不會輸,更不會死。”

“那就是要迎戰咯?”她就知道蘇勒坦會這麼選,因為城門背後,是蘇勒坦所熟識的親朋好友,所熟知熱愛的一切。

蘇勒坦不說話。

“假如我現在是你的妻子,我們非常恩愛。我擔心你會死,不讓你迎戰,還把你迷暈帶走,說只要我們兩個人安安穩穩地過一輩子就好,其他的一切都不要管,你肯嗎?”

少年那雙好看的眉毛蹙得更深,“可以有這種假如,但你沒辦法把我迷暈帶走,我也不會死。”

“那這是甚麼?”趙鈺清突然靠近,細膩的指腹慢慢撫摸著少年脖頸處那道淺淺的白痕,“你之前不就因為這一刀差點死掉嗎?”

脖子上的面板很薄,血液在這層薄皮下沸騰。這裡是致命的地方,誰都不可以碰,但趙鈺清可以。

呼吸在一瞬間變得緊促,蘇勒坦哼了聲,迅速按住少女即將抽離的手。不要走,多摸摸他。

趙鈺清不想再摸他了,因為每次摸脖頸處這道淺痕時他都變得非常奇怪。可手卻撤不回。

“我不會死。”蘇勒坦重複這句話,緊緊按住她的手背,讓她的指腹貼緊那道淺痕,“但如果你現在要去漠北的話,一定會死,連三成能贏的把握都沒有。”

“你憑甚麼這麼說?”

“因為骨祿匐延死了啊,現在漠北的大君是他的大兒子闕賀咄。不然你以為前些日子我一直往牙帳跑是因為甚麼?就是要確定這件事情。你們那本就不堪一擊的盟約碎得非常徹底,闕賀咄有自己的行事準則,他不會再延續骨祿匐延定下的任何東西。除非……”蘇勒坦冷冷笑道,“昭國和漠北再打一場並且再一次慘敗,然後再一次屈辱地用公主和財寶土地去堵闕賀咄的嘴。”

趙鈺清只覺得少年涼颼颼的聲音彷彿飄在天上,不是雪花,而是鬼啊。

“那代替我去漠北的侍女呢?”她的聲音在抖。

蘇勒坦猶豫半晌,終於還是選擇開口,“我查過,闕賀咄的大兒子貪玩放火燒著了她的帳子,她剛好在裡面。被……燒死了。”

趙鈺清聽到一聲接一聲尖銳的耳鳴,眼睛看東西也看不真切了,連少年的臉也慢慢變得模糊。魂魄似乎在一瞬間離體,她整個人軟癱成一團泥。

如果蘇勒坦所說的一切屬實,那她現在去漠北還有甚麼意義?她之前做的一切都變得像個笑話。

該怎麼辦?

該怎麼辦?

不,這裡面一定有隱情,她不信綠蘿會以這樣可笑又可悲的方式死去,那麼潑辣的一個人,怎麼可能,怎麼可能被一個小孩子放的火燒死。

趙鈺清,你不要亂,你清醒一點。

現在有沒有別的辦法?該把尋求盟友的目光投向烏金嗎?烏金對此會是甚麼態度?還有那封寄給皇兄的信,這麼久了,怎麼一點訊息都沒有?即使現在要把烏金定為潛在盟友,她也沒辦法單獨隨意行動,她需要昭國的回覆,她需要昭國的態度。

她漸漸清醒過來,失焦的雙眸逐漸有了光亮。忽然反應過來自己剛才變得非常失態。雖然不吵不鬧,但也沒有聲息,只有淚,大顆大顆地往外滾,整個身體以很詭異的方式在顫抖,牙齒瘋狂上下打顫。

蘇勒坦早已嚇得臉色蒼白,怕她打顫的牙齒咬到舌頭,便曲指塞進她嘴裡讓她咬自己。

他環抱著她,掌心不停搓著她的手臂安撫,語氣幾乎在懇求,“趙鈺清,我錯了,我騙你的。你別這樣好不好?你不要嚇我……”

他應該再查清楚一點再說的,或許就根本不該說。可如果這件事情是真的,那怎麼瞞得住?

見少女終於恢復些神智,不再發抖,牙齒也不再打顫了,蘇勒坦心中一喜,捧住她的臉安慰,“昭國來人了,你們見見面,說說話,你們有話說的。”

隨即下令,“讓她進來。”

不一會兒,趙鈺清聽到熟悉的聲音在喊,“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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