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無措 你抱我一下就不怕了。
趙鈺清跑得比兔子還快, 她悶著頭一直跑,直到跑岔氣才捂著發痛的腰腹緩緩停下。扭頭回望,已經看不見蘇勒坦的氈帳了。
已是深夜, 王庭里人少得很, 只有幾個不明情況的巡邏兵一直默默守在不遠處。
“退下!”她有些惱,“回去告訴你們世子,我跑不掉。”
巡邏兵們面面相覷,交換一個“諒她也不敢怎麼樣”的眼神後便勾肩搭背地退下了。
四周終於清淨, 趙鈺清緩緩蹲下身歇息。她跑得太累了。
不巧一低頭就看見脖子上的項鍊,極有異族風情的款式不斷地提醒著她,這是一個烏金人送給你的。項鍊又極美, 即使在稀薄的月光下都煜煜生輝, 像是在張牙舞爪地叫囂,隨你怎麼跑,跑得再遠不還是把你套牢?
可氣,跑得太急沒把項鍊取下來還給他。
趙鈺清抱膝蹲著, 有一搭沒一搭地扯草, 一根一根地拔出來, 面前很快就禿了一小塊。
之前還納悶蘇勒坦為甚麼要費盡心思把她留在烏金, 甚至不惜跟父兄敵對, 原來是個登徒子。不想讓她去漠北只是因為有私心, 虧她還絞盡腦汁猜測烏金是不是在預備甚麼能牽連三國的大陰謀。呸!
扯草扯煩了,趙鈺清抬頭惆悵地望著遠處。
月光下的草甸與白日不同, 銀灰的暗色調,讓人看不清方向,好像往哪兒都一樣。正巧,她也不知道該往哪兒走。
又能去哪裡?哪兒也去不了。只能蹲在這裡, 腿蹲麻了就躺下,躺一會兒讓隨後趕來的蘇勒坦扛回去。
趙鈺清抿了抿唇,那股熱氣和柔軟的觸感似乎還殘存在上面,勾得臉頰連帶著耳廓又熱了一陣。她又開始煩躁,垂著腦袋繼續扯草,似乎不把這一片草扯禿就不肯罷休。
拔著拔著,她聽到踩著草地簌簌的腳步聲,不一會兒,一雙黑色牛皮靴出現在視線中,這雙靴子踩住了她想扯出來的一朵草甸小花。
她猜到是誰,抬頭望去,都不用與之眼對眼,那半截雪豹尾巴就足以證實她的猜測。
想轉身迴避,趙鈺清猛然站起卻眼前忽的一黑,若是不扶牆怕是要暈眩著倒下去。
這裡沒有牆扶,但她也沒有倒下去,蘇勒坦眼疾手快地攙住了她的胳膊。
她沒抬頭,只聽到少年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蹲久了不要起身太快。”
如果不是見了你,我也不會起這麼快。她在心裡嘟囔。
趙鈺清用力甩開攙住她胳膊的手,她沒想到真的能甩開,微怔片刻轉而兇巴巴地瞪著少年,“別跟著我!”
她樣子其實一點也不兇,更多的是煩躁,看上去甚至有些可愛。她已經不知道該怎麼面對蘇勒坦了。
你不知道怎麼面對我,那就我來面對你。少年一點也不惱,“不跟著也行,告訴我你要去哪兒,我到前面等你。”
“為甚麼非得纏著我?”
“不是才告訴過你?”蘇勒坦頓了頓,“我的心在你身上,你拿著我心離開太遠,我會死掉的。”
趙鈺清被這話堵得瞠目結舌。這土匪向來語出驚人,大概是才學了中原的語言,沒有母語羞恥症,所以才能面不改色地說出這麼肉麻的句子。
可是她有,含蓄的昭國人說不出也聽不得,尷尬得如芒在背。
“還給你。”她立刻就去扯脖子上的項鍊,卻又被少年控制住手腕。
“扯壞了我要從你身上取點東西賠。”
這陰沉沉的語氣可不像是在開玩笑。趙鈺清防備地盯他,“你要取甚麼?”
“取甚麼好?”蘇勒坦狡黠地笑起來,湊得更近些瞧她,不懷好意的目光掃過她的眉眼,鼻樑,將她臉上細微的神情一網打盡,最後落到圓潤的唇瓣上,卻又賣關子道:“讓我想一想。”
有甚麼好想的?反正盡是些齷齪的心思,她早該看明白這土匪的流氓本性。
趙鈺清一巴掌按在少年面中將他推開,溼潤的唇瓣觸碰到掌心,又似觸火般撤離。
她沒辦法像武林高手般一掌把一頭大貓拍老遠,所以只能她自己走。
可她沒有能去的地方,兜兜轉轉,最後還是隻能往返回氈帳的方向走,好氣。蘇勒坦跟在她身後不遠處,一路護送。
夜更深了,白天夜裡都在折騰,趙鈺清x上下眼皮已經打架打得難捨難分。從大床上抱了被子就要去小床上睡覺,卻被蘇勒坦拍床板的聲音吵得睏意褪去一半。
回來。少年用眼神示意她。
她不回去,認真道:“你是男人,我是女人,我們不能躺在一起。”
不僅不能躺在一起,他們甚至都不該待在同一頂氈帳裡,即使這頂氈帳大得住十個人都綽綽有餘。她之前竟然沒往深處想過這個問題!
蘇勒坦對她給出的理由不屑一顧,“你今晚才知道我是男人嗎?還是你今晚才恍然大悟自己是女人?”
倒不是今晚……
這事兒還得怪姚三娘,那比榨油機還兇狠的老闆。在沙漠客棧的時候兩人僵持不下,紛紛傷敵一千自損八百,像個陀螺一樣被鞭子抽得轉個不停。她不知道蘇勒坦累不累,反正她快累死了,夜裡剛沾枕頭就睡,完全沒有別的想法,所以也不覺得跟蘇勒坦躺在一起睡覺有甚麼問題。
她就是在這個時候第一次脫敏的。一度以為自己和蘇勒坦都是騾子,沒有生殖能力的那種,兩頭騾子之間的比拼就是看誰先把誰熬死。如果他們之間能發生點別的,那就相當於是宮女和太監對食。
那四個人販也脫不了干係,困在車廂裡的那段日子,日夜相對,蘇勒坦又在那裡裝女人,此乃第二次脫敏。
接著就到了烏金,屈於某人淫威,大床躺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但他們確實只是躺著睡覺,連被子都是兩床,跟在姚三孃的客棧裡也沒甚麼兩樣,甚至因為床太大,兩人之間的距離比楚河漢界還寬。大床總歸要比小床舒服。
於是她第三次脫敏了,全當身邊睡了只熱乎乎的大貓。蘇勒坦也的確很像只大貓。
直到今晚,趙鈺清發現事情不對勁。
他說喜歡她,男人對女人的那種喜歡,並且已經有所行動,那今後要對她做的事情肯定更多。在一張床上睡覺,根本就不對。她之前一定是鬼迷心竅了。
趙鈺清不回答少年的問題,整個人蓋在被子下縮成一團。
蘇勒坦盯著小床上那圓圓的一坨,不由得眯起眼睛。
裝死。
以前是他搞不懂自己的心,也不肯承認,現在都坦白了,還有甚麼好剋制的?太端著了,不好。
他非得在她嘴裡撬個答案出來不可。迴避裝死算甚麼本事?
於是他吹滅剩下的最後一盞酥油燈,在黑暗中抱了床被子湊過去推她,“進去點。”
趙鈺清被他往裡推了好幾寸,惱怒地從龜殼裡鑽出腦袋,結結巴巴地質問:“你,擠過來,做甚麼?”
說話間,熱乎乎的大貓已經躺到了她身旁,可憐巴巴地向她求助,“那張大床下有鬼,我怕。”
裝得並不可憐,反而很欠,跟故意逗她玩似的。
趙鈺清太陽xue突突跳,“你還怕鬼?”
“你抱我一下就不怕了。”
“讓鬼抱你吧。”
床下沒鬼,只能是心裡有鬼。趙鈺清扭頭背對著他,不再說話。
身後的少年也不再出聲動彈,沉沉的呼吸越發平穩,也不知是裝的還是真的睡著了。
趙鈺清睡不著,這下連楚河漢界也沒有了,少年的體溫從身後傳來,搞得她心臟跳動之快,雷鳴般,都快懷疑自己是不是在生病。這跟在姚三娘那裡完全不同,他們不是騾子,他也不是大貓,是對她別有用心的烏金世子。
現在她更得趕緊離開這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