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秘密 一諾千金的大好人
日上三竿, 仲夏牧場熾熱的驕陽已經透過帳頂的天窗,均勻地灑遍氈帳內每一個角落。就算前夜宿醉,睡到這個時候想不睜開眼睛起床都是一件很困難的事。
趙鈺清就在做這件難事。不過並非是因為她喜歡迎難而上, 而是戰略性選擇知難而退。因為和頂著刺目的陽光睡覺這件事比起來, 還有件更難面對的事在等著她。
就在床邊,把她劫來烏金的土匪坐在床邊的一把椅子上,那雙琥珀色的異族眼眸正目不轉睛地盯著她看。少年的身體擋住一半光,所以她剛醒就知道旁邊有人。而除了那位在烏金赫赫有名的世子, 她實在想不出是其他任何人的可能性。
很遺憾,昨夜喝得還不夠努力,她沒能斷片。偏偏她記性很好, 看書總是過目不忘, 所以昨夜的每一句話,每一個觸碰,每一寸肌膚的感覺她都記得清清楚楚。
丟臉,總之非常丟臉, 是今後數萬個不眠夜想起這件事都會一腳踹開被子並大叫三聲在床上滾來滾去的程度。恰好她對蘇勒坦此人又有些許瞭解, 那居心不良的蠻族少年怕是要變著法在此事上陰陽怪氣x一番。
雖然昨夜蘇勒坦貼著她耳朵說會幫她保密, 但她早就不信那狐貍口中的鬼話。是不讓第三個人知道還是假裝無事發生?蘇勒坦總有最高解釋權。
她現在只祈禱少年能快些離開, 如此她才能騰出點時間整理思緒, 想好後再去面對這件讓人難堪的突發事故。可少年的屁股就像是黏在了板凳上, 死活不肯抽身,甚至還頑劣地用手指數她的睫毛玩。
指腹從睫毛尖掃過, 帶動睫毛根部,一陣接一陣地癢。她想用手揉眼睛,可為了保持酣睡之人的形象,只能強行忍下, 心裡將那好動不安分的少年從頭到腳罵了個遍。
少女的眼睫輕輕顫抖著,蘇勒坦也輕輕地勾起唇角,淺淺的笑意帶著少年捉弄人時特有的狡黠。雖然之前趙翠花總嚇唬他說笑多了會得面癱,但他一跟趙翠花待在一起就總是無法剋制喜悅,直到感覺到唇角已經有些發僵的時候才反應過來自己已經保持微笑很久了。
哎,他的意志力實在不堅定。
然而昭國公主卻毅力驚人。
他知道趙鈺清已經甦醒,只是在裝睡。少年鷹隼般的雙眸分得清這一絲一毫的差距。他掃她睫毛只是想讓她受不了醒過來,可她卻不為所動。
趙翠花沒有裝睡天賦,但表演屍體的天賦卻是頂好,因為即使是睡著的人在感覺到癢時也是會動的。
少年終於從板凳上站起身,卻不是為了離開,而是離裝睡的人更近。一隻膝蓋跪在床沿,一隻胳膊撐著身體,懸空支撐在昭國公主之上。
蘇勒坦不再掃她的眼睫,靜靜地凝望著“酣睡”的少女,目光下移,定在嫣紅飽滿的唇瓣上。接著,他做了跟趙鈺清那夜對他做的同樣奇怪之事。
他描摹著唇瓣的形狀,從左到右,再從右到左,最後指腹在中間的唇珠上輕輕一按,再慢慢鬆開。好軟。
如果昭國公主真的在熟睡,那麼偷偷親一下應該也不會被發現。
他不知道為甚麼會突然冒出這樣的想法,但這個想法的種子剛在心底種下就破土而出,汲取著正猛烈跳動著的心臟血肉瘋狂生長。胸腔擴張再收縮,吸入更多的空氣與養料,於是種子抽出的藤蔓便迅速蔓延至全身每一處神經血管,牽動著少年身體靠得近一點,再近一點,直到他們的呼吸纏繞在一起。
如果你再不睜開眼睛,他無聲地警告,我就要強行送你一次親吻,不可以拒收。
他是個大方的少年,但凡能拿出來的東西,都很樂意送給這位昭國來的客人。這是烏金的待客之道。
感覺到原本坐在床邊椅子上的土匪越靠越近,趙鈺清覺得自己不能再裝下去了。
怕這土匪做壞事,比如用墨筆在她臉上畫烏龜。
於是在千鈞一髮之際,趙鈺清緩緩睜開雙眼。眼前是那貌美如花的土匪放大數倍的臉。
少年靠近的身體一頓,靈動有神的琥珀色眸子眨了眨,不由笑道:“你醒了?”
趙鈺清轉著眼珠仔細觀察一番,沒在少年手裡發現諸如墨筆之類的東西。暫時鬆口氣,太好了,保住了自己的臉不被畫烏龜。
不知該說甚麼,她決定先問聲好。
“早上好。”
“已經中午了。”蘇勒坦說著手指戳了戳她的腦門。
“那中午好。”趙鈺清目測了下兩人之間的距離,又接著說,“但你要是還不起身的話,我也起不來,那我們倆到下午都好不了。”
少年噗嗤一笑,聽從她的話站起身。
趙鈺清也從床上坐起,思考該如何處理昨晚的突發事故。她知道蘇勒坦正垂著眼眸看她,卻不抬頭看回去,就當沒察覺到。
為今之計似乎只有裝傻耍橫這一條路可走。
趙鈺清斟酌著開口,“我昨晚好像喝醉了。”
蘇勒坦抱臂於胸,“沒有好像。”
趙鈺清:“昨晚的事我一點都想不起來。”
蘇勒坦幽幽嘆氣,“那好遺憾。”
“你還記得昨晚發生了甚麼事嗎?”趙鈺清終於抬頭看他,“我只記得在阿曼扎伊夫人那裡喝酒吃肉,然後喝了很多馬奶酒,暈暈的,醒來後就在床上了。”
“昨晚的事……讓我回憶回憶。”少年摸著下巴一副陷入沉思的模樣,似乎真的在努力回想昨夜發生的事情,可他越回想,眼尾的笑意就越明顯。也不知想到了哪件事,竟然讓他這麼雀躍。
趙鈺清只覺如芒在背,不管那土匪是說真話還是要胡亂編出些更莫須有的情節,她都會將其打成造謠汙衊。總之,昨夜所做所為,她是不會承認的。
然而,見少年久久不語,心裡難免著急,遂催促道:“你回憶完了麼?”
“一個細節都不漏地全部回憶完了。”
“那你怎麼不說?”
蘇勒坦狡黠一笑,“因為我昨晚跟你說過會幫你保密。”
趙鈺清微怔,“所以你的保密就是對誰都不會說,包括宿醉斷片忘記那個秘密的我?”
“沒錯,”蘇勒坦點點頭,“昨晚發生的事如果你想知道就得自己慢慢想,畢竟我是個一諾千金的大好人。”
出乎意料。
趙鈺清長舒一口氣,“好吧,我相信你是個一諾千金的大好人。我會自己慢慢回憶的,爭取早點想起來。”
這時女奴們恰好端著洗漱用的熱水進來,蘇勒坦自覺退出。
趙鈺清望著少年遠去的背影發了會兒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