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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脆弱 “阿孃……”

2026-05-27 作者:連理芝芝

第34章 脆弱 “阿孃……”

今夜有輕柔的晚風, 烤肉的香氣能隨之飄到很遠的地方。阿曼扎伊帳篷裡的食客一向很多,若是往常,定會又有許多嗅到香氣的人爭先恐後地加入, 大家堆起高高的篝火, 敞開嗓子,抖著肩膀,唱歌跳舞。可今夜卻沒有再來人,女奴們放下幾壺酒後也悄悄離開了。

趙鈺清沒留意周圍多少人, 心裡只想著要喝點酒把那股燥意壓下去。何以解憂?唯有杜康。她不常喝酒,上次蘇勒坦餵給她的那幾口辣得嗆人,但詩裡這麼寫, 希望有點用處。

半透明奶白色的酒液從壺中倒入銀盃產生細密的泡沫, 聞著有股尖銳但清新的酸味,像酸奶,酒的味道佔比很小。想必定是比蘇勒坦餵給她的烈酒好喝許多。

一入口果真如此,酸味減弱了, 沒有聞起來那麼強烈, 細密的氣泡再口中炸開, 衝刺著鼻腔, 迴盪出悠長的奶味和淡淡的甜。

好喝。趙鈺清眼睛亮了亮, 煩惱似乎已經消減大半, 咕嘟咕嘟喝完一杯又倒滿另一杯接著喝。

沉默許久少年見她把酒當成解渴的水一樣豪飲,終於忍不住開口提醒, “這是馬奶酒,喝著酸甜,但後勁很足,不要喝得太急, 會頭暈。”

趙鈺清這才放下酒杯,拿刀割下一塊羊肉吃。

今夜蘇勒坦出奇地安靜。之前似乎是因為急於向她介紹自己的家鄉,所以總是很健談,儘管她只是靜靜傾聽,極少發表見解,少年也沒因此降低分享欲,仍舊喋喋不休。這時蘇勒坦卻只坐在她旁邊,默默地陪著她喝酒。她喝一杯,他也跟著喝一杯。

安靜點好,她是不太想說話的。

晚風簌簌,草地裡時不時飛來幾隻提著綠燈籠的螢火蟲。酒一杯接一杯地喝,暮色已深,從雪山腳下升起的月已經慢慢爬上山頂。

阿曼扎伊準備的酒水十分豐盛,兩個人就算不眠不休喝個三天三夜也喝不完。

少女的酒杯空了,沒再續酒,只是怔愣地望著遠處,瞳孔散了,像是在發呆,又似是在入神地想事情。

忽然,蘇勒坦聽到幾聲細弱的啜泣,在安靜到只能聽見風聲和柴火噼啪燃燒聲的深夜顯得尤為突兀。緊跟著,他看見少女的肩膀也在微微抖動。

她在哭嗎?難道之前說喝完酒會好一點點是假的?她在烏金其實一直都很不開心。

“趙鈺清?”蘇勒坦輕喚,他突然發現自己已經心煩意亂,口舌發乾,嗓子眼像是堵了塊巨石。

“趙鈺清?”見少女沒反應他又補了第二聲。

可少女似乎已經將他的聲音隔絕在外,依舊出神地望著遠方,低低啜泣。

再也不想看到她流淚,再也不想坐在她旁邊靜靜看著甚麼都不做,蘇勒坦伸手拍了拍少女的肩膀。

她到底要怎樣才能懂?他沒有惡意,如今強迫她留在烏金,只是因為她太固執。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如果她沒那麼固執,就算要離開,他也不會強留——但他總還是會先爭取幾次。

趙鈺清終於回神,扭頭看他,臉頰掛著兩行清淚。

腦中像是被突然刺進一根鋼針,扯著腦仁般刺痛。又像是溺水了,窒息,蘇勒坦只覺得全世界都陷入詭異的安靜,腦中只剩下如細針般尖銳的耳鳴。

有一個聲音衝破耳鳴的干擾在心底吶喊——那個倔得像驢一樣的昭國公主是不會這樣哭的!

這麼脆弱,這麼無助,像暴雨中瑟縮的雀,失了母親的孩子。

他見過趙鈺清流淚,不止一次。

第一次是在人販的馬車裡,少女滾燙的淚滴落在他臉上,怒斥他說的話都是在放屁。

第二次是不久前的星夜,趙鈺清劫馬夜逃,他把人x攔下,少女邊打邊罵,說他甚麼都不懂。

第三次便是此時此刻。

那些憤怒、倔強、剛毅蕩然無存,只剩下脆弱,和那如宇宙般漫無邊際的憂傷。

為甚麼?心底洪水般的疑問像是要把他整個人都衝開。難道就因為他強制讓她留在烏金,不許去漠北完成所謂母國交代的任務?

不,不可能,如果僅僅是因為這個,那倔驢一樣的昭國公主只會憤怒,張牙舞爪地衝過來討伐他不道德的行徑。

可現在的昭國公主,失了那股昂揚的怒火。

那股火被滾燙的淚水帶了出來,灼燒著他的眼睛。

“對不起,但是……”蘇勒坦垂下眼睫,擋下向他襲來的烈焰,“我不能放你走。”

可他終究還是忍不住去看她,偷偷地挪過去一線目光。

想幫她拭淚,想抱住她,想把額頭抵在她的額頭上,可昭國公主看上去一碰就會碎,不知還有沒有餘力用文縐縐的昭國話罵他登徒子。

不,不對,趙翠花怎麼可能會只剩下脆弱呢?就算萬分之一的可能性有,怎麼可能會在他這個“仇人”面前展示呢?

蘇勒坦被僅存的一線理智拉回,強行按下心底的衝動。

趙翠花在演戲。

趙翠花想讓他愧疚。

趙翠花想讓他因為愧疚改變心意。

趙翠花想離開烏金,想離開他的心思就像草原上的野草,火燒不盡,生生不息。

好險,差點被騙了。

蘇勒坦深吸一口草原上的涼風,緩緩撥出,抬眼看向正在“演戲”的少女,“省省力氣吧,你的眼淚在我這裡沒有用。”

可這句尖銳的話語並沒有挑破少女的“偽裝”,她竟站起身,踉踉蹌蹌地朝他撲過來。

蘇勒坦心中頓時警鈴大作,兩條好看的眉毛蹙得能夾死一隻蒼蠅。

你想幹甚麼?不等句話說出口,少女就已經撲進他懷中。

柔軟的身體壓著他,明明很輕,卻像是有千斤重,壓得他喘不過氣,漲紅耳根,壓得他站不起身。少女的兩隻胳膊環住他的腰,臉埋進胸膛,滾燙的淚水被胸口的衣衫吸收,層層滲透,最終觸及他的心口,依舊滾燙。

“色誘也沒用。”少年吞了吞唾沫,再說話時發現自己聲音已經沙啞。

一股濃烈的酒氣混合著昭國公主獨有的氣息縈繞在呼吸間,之前種種不合邏輯的事宜在此刻似乎都得到解釋。

“趙翠花,你喝醉了,不是跟你說過不要貪杯嗎?”他閉上眼睛,“長生天為證,我只是拍了一下你的肩膀,你自己生撲過來的,等你明天清醒過後,不準顛倒黑白。”

可一閉上眼,感官就以數以萬計的倍數擴大,他只好又睜開。

少女的臉依舊埋在他胸口。如此細細想來,忽然又覺得自己之前的說法不對,明明被劫色的是他。

蘇勒坦自認在解決麻煩上向來極有策略,現在面對抱著他撒酒瘋的昭國公主卻束手無策。其他人撒起酒瘋來總要胡亂說些話,昭國公主卻一聲不吭。

結果他剛才下的定論還為時過早,懷裡的昭國公主竟然在這時細弱蚊喃地喊了聲,“阿孃……”

少年無奈嘆氣,“我不是你阿孃……男人的胸和女人的胸,你分不出來?”

昭國公主卻像是聽不見他的聲音般,只自說自話,“您留給我的信,都讀完了。”

“甚麼信?”他又問。

昭國公主卻突然開始不說話了,埋在他胸口的臉也抬起來,留下一片印著五官印記的水漬。再看向他時,少女的眼眶眉骨都染上一片緋紅。

兩人對視半晌,相顧無言。

蘇勒坦抿了抿唇決心把她拉去帳篷裡灌碗蜂蜜水醒醒酒,這時昭國公主卻又很突然地抱住他的脖子,臉也埋在脖頸處輕輕蹭著,極像是在撒嬌。

少年身體一僵,悶悶地提醒她,“你最好喝斷片,不要想起今晚發生的所有事。”

不然你一定會驚訝得眼珠子都滾出來,恨不得挖條地縫鑽進去。

心裡描繪著太陽昇起後會發生的狀況,蘇勒坦就不由覺得好笑。

但,他也實在不是個好東西,趁人之危,將少女橫抱在懷中,額頭輕輕碰了下她的額頭,幾乎是親吻地貼在少女耳邊,眉眼彎彎地低聲細語,“趙鈺清,我會幫你保密的。”

然後又接著享受她近乎依賴的擁抱,直到她的胳膊漸漸失去力氣,陷入沉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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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泰四年十二月,天大雪,陸書韞身體素來不好,越到孕後期越感覺自己時日無多,遂坐窗前,提筆在紙上寫下四字,吾兒親啟。

吾兒,不知你開啟娘寫給你的這些信時會是幾歲。很遺憾娘不能親自教育你,所以只能把這些未來要對你說的話留在信中。

你的外祖父陸衡是隆德十六年的進士,得先帝拔擢,官拜御史臺大夫。時年政局清朗,邊關安寧,軍中尚有人可用,盛世餘韻猶存。可謂天下太平,欣欣向榮。然景泰帝即位後,啟用佞臣,朝中黨同伐異愈演愈烈,景泰帝卻一味沉迷聲色犬馬,驕奢淫逸。

景泰二年九月,漠北舉兵南下,邊防告急。然朝中黨派之爭仍舊不休,又在主戰與主和間搖擺不定,顯化將軍只得率一支殘兵北上抗敵。可想而知,此戰慘敗。

佞臣將原因歸結於顯化將軍行事魯莽,違抗聖意。景泰帝聽信讒言,在朝堂之上奪去顯化將軍官職,定其流放之罪。朝中除去你外祖陸衡,竟無一人敢言。

你的外祖父陸衡言辭激烈,怒斥群臣,直罵景泰帝昏庸無能,企圖喚起一絲良知,然群臣垂首沉默,景泰帝龍顏大怒。於是在佞臣的推波助瀾中,你的外祖被景泰帝拔去舌頭,當眾問斬。你的舅舅們被流放,而你的阿孃和外祖母則入宮為奴為婢。豈料入宮僅三月,你的阿孃便失去了她的母親。

景泰二年九月啟始的邊關之戰最終在景泰三年二月十七日以投降賠款結束,此後昭國每年向漠北繳納歲幣。

一次宮廷夜宴,景泰帝醉酒,正好與娘撞見。娘把你外祖父說的話一字不落地說與他聽,景泰帝大怒。於是那夜過後,便有了你。

娘不知該以何種感情來面對你,說不恨,說不厭惡,那是假話。娘沒辦法自欺欺人,可娘又止不住對你有所期許。

如此看來,娘先行一步對你我而言未嘗不是件好事,至少不必互相折磨。

吾兒,你需知,你的外祖是為國諫言而犧牲,是死在尋求真理的路上,而非簡單死於黨派之爭。說出那些話之前,他知曉後果,但求無愧於心。待歷史書寫成冊,對後世亦是警醒。娘不怨他,你的外祖母和舅舅也不怨他。

吾兒,不知你讀到這裡時長到幾歲,長到多高,讀了多少書,識了多少字,又明白多少道理。外祖父的做法是對是錯,娘想你一定有自己獨到的見解。

吾兒,你要平安長大。阿孃夜不能寐,總覺得對於你的到來景泰帝只是起了一部分很小的作用。阿孃可以假裝他從未參與。

吾兒,你是陸家的孩子,當有陸家風骨,切莫沾染景泰帝習性。

吾兒,願你順遂,順遂,順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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