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絳珠 趙鈺清,我想多瞭解你一點。
趙鈺清騎著棗紅小馬無所事事地四處亂逛, 正如因吉所說,這裡的確風景怡人。
草浪在風中起伏,高大的雪嶺雲杉像頭頂尖尖的墨綠巨塔, 一株兩株聚在一起, 連成一片又一片廣袤的森林。巨大的墨綠群塔後,是更為巍峨的雪域群峰。峰頂終年不化的積雪在陽光中閃耀著奪目的金。
湛藍如洗的穹頂很高,棉花似的雲朵卻很低,一朵一朵結成團, 像是要從天上掉下來。她抬手嘗試去摸,卻仍舊夠不著。也罷,騎著馬去小溪邊玩水。
周圍沒有人, 連牧民家養的牛羊都沒有蹤跡。如果她沒猜到這是蘇勒坦耍的詭計, 這一定會是個逃跑的絕佳時機。
所以要賭一把嗎?趙鈺清摸了摸絳珠的耳朵,可絳珠懶洋洋地垂著腦袋,心裡似乎只有吃草這一件要緊的事。
哎,賭不贏。蘇勒坦一定騎在呼爾丹背上暗中觀察一切, 時刻準備竄出來打她個措手不及。
可是, 他能躲在哪個“暗中”?周遭視野開闊, 無避體之處, 森林在離這裡很遠的地方, 若非有千里眼, 他絕對不可能藏身雲杉後用目光將她鎖定。
忽然,趙鈺清聽到一陣銅鈴脆響, 尋聲望去,一支花花綠綠的粟斡特商隊正釘釘鐺鐺地朝她靠近。
“小姑娘,你迷路了嗎?”駕馬的商隊頭領停下來詢問,神色頗為關切。
趙鈺清搖搖頭。
這支商隊真奇怪, 貨物不多,人也不多,現在能看見的也就只有駕車的頭領一人,也不知商隊中的馬車裡拉的是貨還是人。
“那你可有要去的地方?”商隊頭領又問。
趙鈺清這次點點頭。
頭領笑了,“我正好要去漠北做點生意,如果順路的話咱倆可以做個伴。如你所見,我的商隊實在缺人得很。”
“不順路,你找別人吧。”趙鈺清說完便拉緊韁繩,迫使還在用餐的絳珠立即調頭。
再用力一抽馬鞭,絳珠立刻跑起來,將那莫名其妙的粟斡特商人遠遠甩到身後。
現在已經揹著人,趙鈺清終於沒忍住,狠狠翻了個白眼。
太明顯了,蘇勒坦。她又不是傻子。
沒過多久,耳側便傳來另一匹馬踏地的聲音,還有車輪滾動時發出的嘎吱嘎吱聲。
趙鈺清正視前方,餘光卻不經意瞥見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撩開粟斡特商隊馬車的轎簾,露出一張漂亮的小白臉。小白臉張揚地笑著,朝她吹了個上揚的口哨。
她絕對不會認不出這是誰。
“為甚麼不上馬車玩玩?是因為知道我在裡面嗎?”蘇勒坦趴在窗前問,“其實馬車裡除了我還有驚喜呢。”
趙鈺清沒扭頭,也不回答,只是更用力地抽著馬鞭,想讓絳珠跑快些把這煩人的傢伙甩掉。可絳珠還是一副懶洋洋的樣子,越用力抽反而跑得越慢,若是再抽,怕是要停下來罷工了。
少年清朗地笑起來,“這匹馬是最懶的,而且非常隨心所欲,你要是再逼它跑快些,它就會停下來直接倒在地上,並且要求你把它拖回去,不然就咬著你的衣裳不讓走。”
趙鈺清抿緊唇瓣,只好收起馬鞭,聽天由命。
蘇勒坦撐著半張臉看她,“這些天我帶你逛了烏金不少地方,也吃了不少美食,跟你說了很多關於烏金的事。你有空也跟我說說玉京,說說你唄。”
趙鈺清沒理他。
卻並不妨礙少年繼續喋喋不休。
“趙鈺清,你喜歡甚麼?”
“你在玉京有好朋友嗎?”
“你在玉京都玩些甚麼?吃些甚麼?”
“好玩嗎?”
“好吃嗎?”
“……”
少女靜靜聽著,雙唇已經抿成一條直線。
查戶口的官差都盤問得沒他精細!
終於,她被問得煩了,扭頭狠狠瞪少年,“你試探我!”
從夥同眾人一鬨而散到讓要前往漠北的粟斡特商人引誘她上馬車都是試探。
蘇勒坦:“昂。”
這便是承認了。
“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他又開始催促,“為甚麼總是不肯多跟我講一些關於你的事?”
趙鈺清扭回頭不再看他,耳畔才剛清淨一段時間卻又聽少年說,“趙鈺清,我想多瞭解你一點。”
這次的語氣倒是極為真誠,似乎還因為她的緘默不語而感到有些失落,x所以聲音也變得溼漉漉的。
趙鈺清卻不由惱怒。
他還想了解甚麼?
從一開始她就明明白白將自己最真實的想法和盤托出。她的理想,頭頂不可拆卸的責任,想盡自己的一份力去守護所熱愛的故土。可這土匪卻把她將要做的事情貶得一文不值。說那不叫外交家,只不過是糟老頭子的第十八個小妾,屎盆子鑲金邊。
的確是給骨祿匐延當小老婆,難聽,但也沒錯。可她到漠北後要做的事並非毫無價值,她為此研究學習了很長時間,歷史中的先輩不論成敗都是她瞻仰的榜樣,又不是僅僅只給人當小老婆。跟她要做的事,要守護的東西比起來,身體上的委屈算得了甚麼?捨我其誰?
結果落到這粗鄙的土匪嘴裡,好像就只剩下那些齷齪的事情,不等她真正著手便要急著否定,拍板她的外交和平事業註定失敗。這等同於戰役開始前就對即將上前線計程車兵說,不要去送死了,棄城逃跑吧,打不贏的!
真討厭,也許這個年紀的少男滿腦子就只有不堪入目的東西。
再說了,好壞與否她都能自己承擔,她能夠為自己的選擇付出代價,倘若當真失敗淪落到祭旗的下場,她也不會掉半滴眼淚。不明白這土匪在操心些甚麼。現在還把她綁在這裡限制行動,讓她覺得自己莫名其妙成了逃兵。
趙鈺清垂著頭,緊緊攥住韁繩,纖細的手指已經攥得發白,骨頭髮出咔咔的聲響。
她再一次揮動馬鞭,這回絳珠竟罕見地沒有耍脾氣,反而像箭似的飛奔出去,揚起一路細碎的草葉。
少年把心掰開湊出來話掉在了地上。
蘇勒坦凝望著她的背影,那雙總是靈動有神的琥珀色眸子終於漸漸暗淡下去。
胃不舒服,分不清是因為生氣還是因為難過。
狐朋狗友們卻在這時興高采烈地騎著圍上前,七嘴八舌地問他怎麼待在馬車裡,情況如何,射中了幾隻獵物,這次是不是又要拿第一,直到有人發現他臉色不好才一個接一個地慢慢噤聲。
“不管是不是第一,這些都送你們了。”蘇勒坦從馬車裡拽出一隻大麻袋,將裡面的獵物全部倒出來。
種類倒是很豐富,猞猁、兔子、狍子、一隻隼,等等……怎麼還有幾條大肥魚?
難怪看上去像是被雨淋溼了,有些狼狽,原來是下河撈魚撈的。
倒完獵物,少年也不說話,吹了聲口哨喚來呼爾丹,便駕馬揚長而去。
有人驚愕發問:“世子怎麼了?”
剩下的狐朋狗友甲乙丙丁面面相覷,頭紛紛搖成撥浪鼓。
因吉噘著嘴環視一圈,沒看見昭國公主,大概猜到發生了甚麼事。
“應該是栽跟頭了吧。”她故作老成地嘆氣,“雖然很多時候我不喜歡三哥,但三哥有句話說得好對,該讓個能人好好治治蘇勒坦,不然無法無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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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勒坦快馬回帳時沒看見趙鈺清。
能去哪兒?他問遍周圍巡邏的禁衛軍,終於在阿曼扎伊那裡找到人。
對嘛,能去哪裡?他的眼線像蛛網一樣密集,鋪得嚴嚴實實。
彼時正值黃昏,少女抱膝坐在阿曼扎伊帳外的空曠草地上,正用一隻木棍扒拉著燃燒的火堆。遠遠看過去小小的一個人,顯得有些孤獨。
蘇勒坦抱了只可愛的小羊羔正準備過去,女奴說這隻小羊長得最可愛,最能討人歡心,卻在靠近時看清鐵架上烤的是一隻撒了孜然的全羊。他看了看懷裡的毛茸茸的小羊羔,又看了看那隻烤全羊,喚來女奴把羊羔送回去。
於是他一個人慢慢走到少女身旁,席地而坐。
趙鈺清知道他遲早會來,沒動彈,只是扒拉火堆的木棍戳得更用力,險些把火堆弄滅。
“在烏金你過得很不開心麼?”蘇勒坦問。
“兩點點。”趙鈺清說。
“甚麼意思?”
“比一點點還要多一點點。”
蘇勒坦又問:“那怎樣才能讓你開心些?”
“喝點酒可能會好一些。”
趙鈺清心裡想說的是,放我走。然而她知道少年會回贈她哪三個字——“不可能”,所以沒說出口。
不該衝蘇勒坦發脾氣的,即使被他溜了一圈。畢竟還要在這兒呆不知道多長時間。雖然名義上是客人,但實際上……她心裡清楚,蘇勒坦心裡應該比她更清楚。
阿曼扎伊早就發現氣氛不對勁,忍不住問:“你倆吵架了?”
“沒有。”
兩人幾乎異口同聲。
話剛說完,兩人對視一眼,又扭過頭盯著滋滋冒油的烤羊。
“既然沒吵架那就大口喝酒吃肉吧。”阿曼扎伊笑道,“吵太狠,心情太差是吃不下東西的,別浪費我的羊。”
“好。”
兩人幾乎又是異口同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