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做夢 蘇勒坦天下第一好
黃昏過後, 夕陽已薄,高高堆起的篝火卻燃得正旺。
阿曼扎伊熱情地接待了一眾食客,她的臉頰有兩團化不開的高原紅暈, 笑起來總讓人覺得親切。
學了新語言嘴癢總想找不同的人練練, 於是趙鈺清便主動用烏金語向阿曼扎伊探討怎樣才能把羊腿烤得外焦裡嫩。阿曼扎伊一下子就猜到她的想法,於是放慢語速向她介紹如何刷油抹料控制火候。
對已經有漠北語基礎的趙鈺清而言,聽懂別人說烏金語比讓別人聽懂自己說的烏金語要容易許多。阿曼扎伊說的話能聽懂個七七八八,可一旦自己開口說話, 就會發現自己不僅變成了結巴,還會變成智障。
因為她完全沒辦法用烏金語準確表達出自己的想法,只能往外蹦幾個簡單的, 細碎的詞。甚至因為彈舌音依舊發不出, 所以有些詞說出來總讓人費解。越說越急,越說越氣,這比直接用中原話交流要困難多了。
趙鈺清有些洩氣,欲速則不達, 還得慢慢練, 於是嘴裡又反覆咀嚼起蘇勒坦教給她的繞口令開始磨舌頭。
蘇勒坦本身耳朵就靈敏, 加上就挨在她旁邊坐, 所以即使是旁邊人小聲嘀咕也能聽得一清二楚。
這段繞口令實在讓人心曠神怡, 最好讓大家都聽聽。
於是少年狡黠地湊過去提醒, “要念得大聲點,放開嗓子才有用。”
老師最大, 趙鈺清照做。
等菜的間隙,她又提高音量練了幾遍。阿曼扎伊之前就聽到她嘴裡唸唸有詞,現在聽清唸的內容,忍不住朝蘇勒坦看一眼。
蘇勒坦表示自己很無辜, 別開臉東張西望。
巴魯隔得最遠,加上在跟女奴說笑,所以這邊的聲音全被隔絕在耳朵之外。
巴圖卻要離得近一些。他好奇心重,一直隱隱約約聽昭國公主嘴裡唸叨“蘇勒坦怎麼怎麼樣”,更多的沒聽清,就聽到自家世子的名字了。再朝自家世子的方向望過去,只見世子心情極好,整個人都盪漾出一股春日融融的美好氣息,是以心裡更加好奇。
他一定要問問昭國公主在唸些甚麼。
現在該怎麼稱呼呢?不知道名字,直接喊昭國公主過於生疏,要是自作聰明喊世子妃估計要捱揍,於是巴圖鄭重地用生疏蹩腳的中原話喊道:“女主子。”
趙鈺清汗顏,“喊我平寧就好。”
“平寧是甚麼?”蘇勒坦插嘴。
“我的封號。”
“怎麼不讓他們直接喊你的名字?”
“在昭國,女孩的名字不能隨便告訴別人。”
“可是你告訴我了,”少年眉眼彎彎,唇角也在不知不覺間上揚,“也就是說,我不是別人咯?”
趙鈺清:“……”
“那我是你甚麼人?”蘇勒坦湊近了些問。
趙鈺清:“……”仇人。
“那我是你甚麼人?”少年似乎不依不饒,她不回答就要一直問,而且越湊越近。
那股好聞的,像是被陽光曬過的氣息飄過來往她鼻腔裡鑽,又分出許多細支鑽進她的領口,像是要把她整個人都纏住。
少年男子都是用甚麼做的?真像只暖爐,靠過來就熱!
趙鈺清只好藉詞搪塞,“老師,是老師行了吧?教我學烏金語的老師。”
蘇勒坦對此回答很不滿,“就只有這一個名分?”
趙鈺清糾正,“是身份。”
蘇勒坦:“有甚麼區別……”
趙鈺清不想跟他解釋甚麼是名分甚麼是身份,總覺得越解釋越會往奇怪的地方跑偏,於是敷衍道:“再多練練中原話就知道區別了。”
轉而看向巴圖,“你剛才是想問我甚麼嗎?”
“我聽女主子剛才嘴裡嘰裡咕嚕不知道在唸些甚麼,有些好奇。”
巴圖是個頂有主見的人,還是覺得叫昭國公主為女主子更合適,也更尊敬。
趙鈺清也懶得管他們喊甚麼了,不再糾正。
“是烏金的繞口令,專門用來練口語,還是你們世子教給我的。”接著她將蘇勒坦教的繞口令又在巴圖面前重複唸了遍,疑惑道,“你們之前沒聽過麼?”
這算甚麼繞口令?根本就不饒,只有對不會彈舌音的初學者才會稍微繞一點點。
巴魯不知道甚麼時候也湊過來了,兩人迷茫地眨眨眼,面面相覷,最終齊齊看向坐在一旁的世子,心裡雙雙長嘆一口氣。
蘇勒坦不說話,也不看兩個伴當,悠悠地哼著小曲,時不時朝趙鈺清的方向掃一眼。
“聽過的。”巴魯趕緊說,“我小時候還經常跟朋友們比賽誰說得又快又好呢!”
巴圖滿臉震驚,“還有這事兒?我咋不記得?”
巴魯:“因x為你是豬!記性差還吃得多!”說罷便搶走他面前的一隻烤羊蹄。
到嘴的烤羊蹄在眼皮子底下被搶走,巴圖怒氣沖天,當即便撲過去開啟羊蹄保衛戰。
“你明明自己有,為甚麼還要搶我的?”
“當然是為了防止你變成豬頭!”
巴魯揮了揮手裡的烤羊蹄起身跑走,巴圖也不負所望起身跟上,儼然已經把有沒有聽過世子新編的繞口令這件事拋到九霄雲外。
不過,儘管巴魯已經全力以赴,依舊沒擋住趙鈺清嗅出其中端倪。
回去後她翻著書本根據發音挨個找對應的中原詞,終於拼湊出那句所謂“繞口令”的完整釋義。
——蘇勒坦天下第一好。
看來在夾帶私貨這門學問研究上,某人造詣頗深。
趙鈺清沒去找蘇勒坦理論,依舊每日練習繞口令,只不過從“蘇勒坦天下第一好”變成了“蘇勒坦天下第一壞”。她每日中氣十足地練習,蘇勒坦想不聽到都難。就等著那廝氣急敗壞地來找她算賬,也算報那日夾帶私貨之仇。
隨著詞彙量越積累越多,“蘇勒坦天下第一壞”也逐漸拓展成“蘇勒坦天下第一混蛋”、“蘇勒坦天下第一無賴”等等。
蘇勒坦聽著從昭國公主嘴裡吐出來的詞彙日漸豐富,不僅沒有表現出氣急敗壞,反而一副對自己的教學成果十分滿意的狀態。他實在是個因材施教的好老師,也遇到一個冰雪聰明的好學生,教給趙翠花一句就能舉一反三出三句。
但他總歸還是個小氣的傢伙,誰都可以說他不好,反正他不在乎,而且他有的是辦法讓那些說他不好的人今後都說不出話,但就是聽不得趙鈺清說他一丁點不好。
這樣每天都念好幾遍,萬一當真了怎麼辦?必須要承認,語言有潛移默化的力量。於是心胸狹隘的蘇勒坦決定製止。
剛練兵回來正好又聽到趙鈺清在說他壞,少年氣勢洶洶地跳坐上書桌,食指戳著昭國公主腦門打斷道:“我的好壞你都念在嘴裡,這麼天天念下去,小心把我的魂念出來勾到你夢裡去。到時候噩夢美夢都是我,你就算離開烏金,逃到天涯海角,也會惡鬼纏身的。”
映著少女琥珀色眼眸極其認真,俗話說得好,日有所思夜有所夢,那麼日也所念大概也會夜有所夢,趙鈺清還真有點被唬住。
反正目的已經達到,索性送他一個人情,不念就是了。整日對著那張貌美如花的土匪臉已經煩得要死,她才不想在夢裡也看見。
然而事與願違,大概真是因為這些天唸了太多蘇勒坦的名字,真把少年勾到了她的夢裡來。
弔詭的是那夢既不是美夢,也不是噩夢,倒有些像……春-夢。
不是噩夢勝似噩夢。
群星璀璨的深夜,靜得只有風聲。厚厚的毛氈將風聲擋在牆外,帳內只有一深一淺的兩道呼吸聲。
趙鈺清感覺自己醒了但又沒醒,身上很重,像是被甚麼東西壓著,想動卻動不了。
莫非這就是傳說中的鬼壓床?想來一定是最近幾天突擊學習烏金語,神經太緊繃所導致的。
趙鈺清心裡念著妖魔退散,希望渾身都灌鉛的沉重感趕緊消退。可妖魔並沒有退散,面前甚至還出現一道人形黑影。
漸漸的,她看清那道人形黑影的樣貌,劍眉星目的少年,琥珀色的眼眸,飽滿紅潤的嘴唇,永遠好氣色,意氣風發。
不是蘇勒坦又是誰?鬼絕對不可能有這麼好的氣色。
不,不對,不對。她一定昏了頭,明明是閉著眼睛,又怎麼會看清楚面前人的樣貌?
“別鬧我,困,我要睡覺。”
趙鈺清只能在心裡吶喊,因為完全張不開口。
她想說話,拼命將黏在一起的嘴唇開啟。但沒等她發出聲音,少年的影子就俯身朝她靠近。然後那兩瓣紅潤飽滿的唇貼在了她的唇上。
倒沒甚麼感覺,或許因為是夢,她之前沒親過人也沒被人親過所以想象不出來,又或許是因為她睡得太死,所以被人偷親也毫無知覺。
半夢半醒間,她已經生出自我意識,認定是那不安分的少年半夜偷親,於是集結心中所有信念奮力抬手一揮。
攥成拳的胳膊舉止半空之時,少年的幻影在頃刻間消失,趙鈺清一身汗溼地從夢中驚醒,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盯著帳頂的天窗發愣。
待緩過神,扭頭朝身側一看,少年正睡得香甜。
奇怪。趙鈺清心中如有驚雷爆破,狂風席捲閃電呼嘯而過。
難道她真的夢到蘇勒坦偷親她?關鍵是為甚麼會做這種夢,就因為連續好幾天一直念蘇勒坦的名字所以引魂入夢了?
這比噩夢還可怕!
甚麼日有所思夜有所夢,才不信這種怪力亂神的鬼話!趙鈺清企圖找到自己沒做夢的證據,萬一是那土匪躲得快沒讓她抓著呢?
於是她摸了摸自己的嘴唇,乾燥的,大概是睡前水喝少了。接著又去摸少年的嘴唇,卻是溼潤的。
沒邏輯,如果那土匪當真半夜起來偷親她,她的嘴唇也該是溼潤的。
雖然很不願意承認,但她大概、也許、可能、真的做春-夢了。抱頭噤聲尖叫。
因為整件事太過匪夷所思,趙鈺清保持著按壓少年嘴唇的動作震驚了很久很久。
久到蘇勒坦忍不住伸舌頭舔了一下她的指尖。
他是被摸醒的,驚詫於趙鈺清為甚麼要在半夜對他做這麼奇怪的事情,為了進一步觀察只好閉著眼裝睡。但他高估了自己的忍耐力。雖然已經暴露,但還是先裝著吧。
指尖傳來溼熱柔軟的觸感,如被火灼燒般,趙鈺清趕緊把手縮回。
是醒了,還是沒睡?還是睡夢中無意識的行為?
最好是後者,不然多半要被蘇勒坦揪住小辮子不放,她實在想不出該怎麼解釋自己半夜偷摸嘴唇的奇怪行為。
趙鈺清重新躺下閉目,卻睏意全無,耳畔全是如雷點般響動的心跳。
失眠的卻不止她一個。
後半夜兩人都沒睡著,硬撐著沒動,直到天亮。